02
繁茂的亚热带丛林,在密密匝匝的植物那横斜交错的枝叶的交织覆盖下,隐伏在简易战壕里的我,看不到头上应有的星光。四下里安静极了,甚至听不到草虫的低吟,在我的耳中,只是单纯地回荡着我那节奏单一而且枯燥的心跳。
时间早已过了午夜,这应该是二月十七日的凌晨时分。我知道在这片广袤的树林里,除了我们,应该还分散潜伏着大量的兄弟部队的战友们。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除了近处的几个身影之外,我看不到其他人。
在我身边,一点火光倏地闪了一下,接着我就嗅到了苦涩中带着丝丝甘甜的烟草味道,沁人心脾,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趴在我身边不远处的罗小威。这个鬼东西除了违反纪律,就不会干别的。
“把烟掐了,注意隐蔽!”我用不容质疑的语调低低地命令着他,同时把头扭向了罗小威一侧。
我看到他狠狠地吸了两口,随即掐灭了烟火。
“嘿嘿,班长,实在有点儿困了,猫了这么久,也觉得无聊。”罗小威爬到我身边来,嬉皮笑脸地说。
“你小子一天竟事儿!不过抽的烟儿确实不错,真香呀,快贡献出来,打完这一仗本班长也得好享受享受……”
“嗯,给你,班长,”他摸索着递过来一包香烟,“哥们儿早给你预备好了,这可不算贿赂啊——我们班每人一包,就差没给你了。我媳妇——呵呵,对了,就是徐喆,他不抽的,他那份儿我替他抽,呵呵——”
“你给我正经点儿,别他妈一口一个你媳妇的,你的事儿我不想管,不过你也得注意点影响,”我语气虽然是责备的,可情绪却充满呵护和规劝,“咱这儿毕竟是部队,做什么事情都要注意,话也不能乱说,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明白,班长,当真谢谢你,我也知道你是对我好,”罗小威停顿了好一阵儿,才幽幽地继续说,“班长,说真的,打完这一仗,大概我也就要退伍了,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所以也根本没敢想过自己能在部队里熬出个什么进步来,我……”
话题突然开始变成那种我不喜欢的沉重,于是我有意地回避开,故作惊讶地说,“呦呵,我这才看出来,你小子给我的是中华呀!这么高级的烟——”
“当然了!不过说真的,这烟还是方大铭那个孩子给我带来的呢——班长,我想对你说,其实到了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怎么样,我就想让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特看不起我?或者说你根本就讨厌我?”
“罗小威,你别给我忘了,咱们是战友,是在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现在又一起上了战场的!”我没有去直接回答他,而是把手臂揽住了他的肩,狠狠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嗯,明白!班长,那兄弟今天就求你件事儿,今后安排任务的时候,你能不能多安排我,少安排徐喆,或者尽量安排我和他一起去,这样,我也能方便照顾他——抛开你刚刚说的乱七八糟的不谈,徐喆是我们班最小的,他性格也懦,我怕……况且,我答应过他……”
我听着他说,没有立刻回答。
见我没有反应,罗小威也不再继续说下去,他在猜度着我的态度,看上去有些惴惴不安,这更不像平时的他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试探地开口了:
“班长,是不是你也觉得我真像鲁大伟说的有点儿臭不要脸……”
我专横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儿,况且徐喆他也是我兄弟!”
“谢谢,谢谢班长,谢谢大哥。”听了我的表态,罗小威舒了长长一口气。他静了很久,又开始继续说起话来,“还有一件事,班长,就是方大铭那孩子——”
“呵呵,我说罗小威,没看出来你还真他妈是个情种……”我们谈得彼此都放松开心情,我竟然拿他的风流韵事来揶揄调侃了。
“我真心喜欢他,甚至都想过为了他退伍后我就在咱部队附近呆下来,不离开了,呵呵,只是他太小了——”罗小威显然没有介意我的玩笑,他的语气严肃认真,与平素那种玩世不恭显然大相径庭。
“班长,我这辈子唯一后悔的就是不该去撩扯他,是我把他带上了一条岔路。现在我特别恨自己,因为我可能没有机会回头去弥补我的过失了——我这几天一直,从我们出发那天开始,一直在想,一直在悔恨。我甚至想过,假如我这次‘光荣’了,再也不会见到他,也许这正好是他恢复正常生活的机会,那我就算‘光荣’也值了!要是我能活着回去的话,我还真不能保证自己不再去找他……真的,他的将来要是和我一样——班长,说实话,我是不会安心的。所以,我还是‘光荣’了好……哈哈——”
听到罗小威的话,我忽然感觉到阵阵的心酸。可我明白,这时候的自己,决不能显露出半点的伤感和软弱,这是我作为班长的责任,也是我作为战友和兄长的义务。
“罗小威,你TMD瞎说什么呢!听说越南猴子不经揍,没事儿的,听到没有?就知道没事闲的胡说八道,这可不是你罗小威该讲的话,婆婆妈妈的。你给我记住,咱们兄弟上了战场,就是多杀敌人,然后立个功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地回去……”
我的话不知什么原因一下子塞住了,嗓子里好像堵住了一团乱麻。
“班长,我现在觉得男人只有上了战场才能真正长大,来前线两个月,我感觉自己变多了,心里想的事儿也多了,就是妈的有点琐碎。不过刚才我对你说的全是心里话,你当真听着,如果我真有那么一天,拜托你把我今天的话转告给大铭,告诉他小威哥哥说他自己以前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都是错的,小威哥哥以后不许他再那样……”
我的眼底涌出了泪水,好在夜色让我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淹没在身子下面的泥土里。
“你够种!”一个沉闷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是罗小威身旁的鲁大伟。
罗小威没有回话,他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黑暗的远方,像一只跃跃欲出地试图直扑向目标的豹子。
我看到鲁大伟伸过手去紧紧地握住了罗小威的手,用力地摇了摇。俩人一言不发地彼此点头示意,彼此传递着力量。
“老弟,哥就一句话,以前对你的态度,哥错了!你还真够个老爷们儿!”
鲁大伟木讷地说。他的声音在暗夜里宏钟般地传得很远。
我也伸手过去,我们三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谁也没想到过要分开。
等待的夜是如许的漫长,偏偏这又是个寂静无声的、昏黑无光的迷离之夜。我们紧握钢枪的手甚至都有些麻木,我们手中的钢枪,也变得格外寒凉,它那漆黑而油光可鉴的枪身,默默地散发着夺人魂魄的杀气。
在整个部队的前方,在丛林的尽头,开始逐渐地显现出一抹鱼肚白色的时候,我感觉到整个树林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一切都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奏。紧张的气氛让林中清新的空气也放弃了流动,它不安地蜷缩着凝结在一起,压迫在我们头上。
突然之间,沉闷的炮声轰然而起,像天边滚过一阵的雷鸣。随之而来的枪声也开始逐渐地加强,逐渐地密集,我的鼻翼中嗅到了半空里弥散的越来越浓烈的火药味儿。我的眼里看到了一道道掠过暗灰色天空、划破交织的树丛的弹药的火光。
“操,人家肯定干上了!是别的部队!”
罗小威一边说,一边半挺起身体。我看到他的食指缓慢地扣在了扳机上。
我们来到南疆之后所经历的第一场战斗,就这样在天将放亮的时候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