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战斗
(根据吴班长的讲述)
01
紧急集合!
自从迈进部队的门槛儿,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拥有过多少回这样的经历了。我曾经无数次地在熟睡中被唤醒,稀里糊涂地背负着整套的单兵装备跑上五公里越野之后,再回来继续睡,或者干脆在跑出营房列队完毕之后,又被轻描淡写地告知“解散”,甚至连几句简单的例行训话都没有……
一分钟二十四秒,这就是我的成绩,是我从起床穿衣,直到打包列队所需要的时间。
然而今天晚上,不是训练,也不是演习,这是真正的军事行动。
我们在列队之后,顺序地登上了集结在院子中央的一辆辆涂装着国防绿色的解放牌军用卡车,在浓密凄冷的夜色笼罩之下,晃晃荡荡地向未知的目的地出发了。
北方冬季的夜风,顺着车厢上罩着的帆布棚子的缝隙直吹进来,驱散了我的睡意,摧毁了我体热的抵抗能力,逐渐地把我冻结,把我冻缩成干瘪的一团。
旁边的罗小威向我靠了靠,他显得很兴奋,斜睨着眉眼盯着我,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班长,你说我们这是真要开到南边儿前线去了吧?”
他那平时桀骜不驯又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腔调,今天显得格外尖细高昂,又分明带着弱弱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夜行军的亢奋激动,还是因为对未知将来的天生恐惧。
我扫了一眼罗小威,正要开口,一旁的鲁大伟这时候也插进来说,“是嘞,班长,俺们这是要……”
他昨天晚餐时候吃的大葱的残腐气味,从他的口腔里直接冲到我的呼吸里面,令我差一点呕了出来。
“不许说话,执行命令。”我冷冷地对他们说,尽量不让自己的脸上带出表情来,可是我的身体却在不经意间轻轻地哆嗦了一下。此刻的我感觉到了不断袭来的寒冷。
罗小威带着讥讽的笑暸了我一眼,自顾自地扭过脸去。我看到他把身体紧紧贴靠在挨着他的徐喆身上,一只手偷偷地拉住了徐喆的手。他们的暧昧一如往常,近来即便在公开的场所也是如此。而在这个夜晚,我感到他们似乎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明目张胆了。
“呸,臭流氓,大老爷们儿偏偏爱玩儿JB,什么东西……”看着他们彼此亲昵无间的样子,我在心里暗暗地骂着。
徐喆,这个平时就文静得惹人注目的大个子,此时显得更加安静了。他的脸色异常地苍白,嘴也抿的很紧,嘴角崩直的线条看上去近乎有些残酷。他的手半握成拳状,身体冲锋般地略略向前倾着。
刚才被我喝止住话头的鲁大伟,自觉有些悻悻,这时候他又低低地自言自语起来,“去他娘个鬼的,是死是活谁能给个准信儿呗,还说不上真是让罗小威的那个小朋友说中了……”
一言甫毕,鲁大伟的后脑就狠狠挨了一巴掌,接着卡车上就响起了罗小威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声音,“操性,没对你说过少提我的事儿、我的人嘛!我自己的JB干啥,用不着你罗嗦!知道不?我告诉你……”
“咋地?你能干,别人就不能提,是不?就他妈裤裆里那点儿破事儿,以为能背住谁咋地?今天我就是说了!想咋地吧,你?!”鲁大伟也不甘示弱,边说边斜侧着身子向前冲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都闭嘴!没人把你们当哑巴卖,听到没有!”我加重了语气,语调也异常地严厉起来。
他们都向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互相恨恨地对视,然而慑于我的严厉语气,他们勉强让自己不再说话了。
其实刚才我的反应,甚至连自己都感觉到了异样——我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掩盖和压制自己内心中已经开始逐渐膨胀的那种隐约的不安和恐惧。
大约在卡车上摇晃着度过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我们被送到了一个不知坐落在什么地方的火车站,月台旁边停着一列长长的绿皮列车。惨白的探照灯把整个站台照得通亮,这里无处不在的年轻军人散发出的飘忽的热气,在白光里袅袅娜娜地游荡着,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魂灵,他沉静地默默注目着我们这些肉身。我看到他正在向我们端庄地敬礼,然后又独自轻轻地叹息。
自从当兵以来,我还没有见到过这么多和我一样的战士,他们肩负着装备和行囊,一队队,一列列,一行行地由四面八方汇聚起来,汇聚到这里,像一条川流不息的绿色的河,像一片一望无垠的绿色的海。
先前那些我不愿意相信的传言,刚刚在路上被我极力压制的罗小威和鲁大伟的话语,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证实了。
我们的部队正是要开赴南疆,正是要开赴到保卫祖国的前线去。
这个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冲动,空空的两手不自主地轻轻颤动,恨不得随时都能去干点儿什么,我的手心也变得格外发烫,湿漉漉地握满了汗水。
我们班的其他人,也都如舒展开身体的蛰伏的冬虫一般,青春的脸上充满着跃跃欲试的表情。
这个时候,在战士的内心,根本就没有了所谓的恐惧。
公元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元旦。
这是一个节日,是标志着我又长大一岁的节点,从这时候开始,我已经二十二岁了。
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在火车车厢里度过的新年。
入夜,我感慨万千,心潮激荡,不知所止地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集中在了坐在对面的战友身上。
徐喆微微倚靠在车窗边儿上,手里捧着本打开的书,叫什么《贵族之家》。只是他并没有去读上面的文字,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致。他的嘴唇在喃喃地翕动,根本听不到他是在说话还是在哼唱着歌曲。他的眼角似乎有些发红,透过他的眼镜片,我能看得出残存在他眉眼间那若有若无的点点泪星。他清瘦颀长的身材显得相当单薄,如果凝视得久了,真的会让人产生呵护的冲动。
由于已经两天没有正经梳理过自己,罗小威的上唇生出两撇俏皮的小胡子来。从他的线条明晰的瓜子脸上看不出特殊的感情,只是他那双精光烁烁的眼睛,依然不安分地眨动着,他那能令人一眼看得到底的瞳孔,显得那么幽深美丽。他从未有过地深深思索着什么,额头竟然堆叠起了细细的皱纹,平素里的夸夸其谈变成了现在的沉默无言。他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青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他身边。奇怪的是残留的烟嘴并不是被扔掉,而是被他仔细地存放在衣袋里。
尽管从不接受罗小威那种一贯的特殊癖好的生活,可在此时此刻的我却突然意识到他非但不是先前印象里的讨厌,恰恰相反,罗小威是相当可爱的,而且让人感觉到相当地亲切。
在我渐渐纷乱起来的头脑里想着自己,也想着他们。就在这刚刚到来的全新的一年,罗小威刚刚二十,徐喆也满十九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