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军人同志小说《国殇》-第6章
雪白火车
1 年前

06

我病倒了,发烧很厉害。偏偏在这个时候,父母都不能陪在我的身边。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可身体依旧感觉到寒冷。

外面的天空黑漆漆的,浓云遮蔽着日光。冷雨从清晨时分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此刻变得更加剧烈了。硕大的雨滴击打在窗玻璃上,炸成一大片平铺的水面,于是窗外的景致益发显得模糊畸形起来。

我又一次合上了眼睛。我觉得眩目。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生的多变,对于我来说,它的不确定犹如戏剧情节的跌宕。

在它的残酷面前,我开始懦弱地退缩,我想像软体动物那样,蜷缩到自己背负的壳里去。我不要面对现实,不要回忆过往,不要憧憬未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躲在家里,躲在我的虽然清冷然而没有惊扰的被窝里。我要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不看,不听,不想,不感受……

雨声淅沥,还是透过窗子传来进来,在我耳廓中,仿佛被放大了一般,愈发显得震撼。

我只有去拉上窗帘了。我要用尽一切手段,把自己与现实隔离开。就在我走到窗口的那一瞬间,透过雨雾蒙蒙的窗玻璃,我看到了直挺挺地站在我窗前的那个人的影子。

他什么时候站在哪里,他站了有多久,他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这些我一概不知道。我只看到了他那草绿色军装因为已经被雨水淋湿而变成了暗绿色,他的绿色军帽的遮沿儿也在淋漓地向下滴水,头上的五角星和两枚领章经过雨水的浸透,在这晦暗的天光映衬下,显得异常地猩红,异常地刺眼。

我发觉他那黎黑的面庞失去了平素里的笑容,他的依然硕大的眼睛光华黯淡,就如同本来潺潺跳跃的流水,在寒冷中被冻结了一样。在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似乎一震,锈涩的目光倏地放射出一线闪亮,似乎是黎明中的破晓时分,他的嘴角微微地咧开了,俏皮的虎牙冒出头来,他向我笑着。

“走啊,到我们家来做什么!叛徒!”

我拉开窗户,向雨里的罗小威大声喊叫着,用我少年的心里最恶毒的字眼来称呼他。

他抢身冲过来,手指掩住了窗户,令我不能立刻关闭。

“小弟,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告诉你罗小威,我一个字都不要听!我不想相信你!最好就是你别再来烦我,就当大家不认识,明白吗?”

听到我的话,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又恢复了我刚刚看到他时候的样子。

“小弟,记住,我喜欢你,离不开你!信不信都随你了——”

罗小威说完,毅然地抽回了掩着窗子的手,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用眼神带走似的。

他转过身,向院子外面快步走去。在走到大门的时候,他又一次回过头来望着我。

我看到他那阴沉的脸色,紧咬着的下唇已经变成灰紫色。我忽然意识到,他的眼中布满的血丝……

我“啪”地一声用力合上了窗子,狠狠地扯上窗帘,室内顿时黑暗下来,仿佛寒夜提前降临了。我瘫坐到了窗前的地板上,一任泪水扑簌地涌出眼眶,肆意横流。

也许,只要罗小威再对我说上哪怕一句话,我可能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了。面对结局,我忽然感到先前我所看到的一切,还有什么见鬼的徐喆,比起我此刻真实的内心感受来,都不见得有多么重要。唯一应该被我看中,却又最最被我忽视的事实,是我爱着罗小威,而且这种爱即便是在眼下,也依然如故……

人生是由很多难以回避的过程组成的,生老病死,爱恨离别。生命的始终,说不定就会有哪一种因素在我们的不经意间深深地影响到自己的生活。这影响或大或小,或浅或深,或长或短,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够左右的,除却被动地接受,我们不能去做任何试图改变的事情。因为我们是渺小的,生命是渺小的,我们是懦弱的,生命也是懦弱的……

北方的寒冷渐渐地到来了。庭院里那几棵罗小威他们种下的银杏树那折扇型的叶子,由绿变黄,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柔夷地随着冷风轻佻地摇曳,展示它们曼妙的身姿。只是这美丽的生命也没有持续多久——这就像我们自己的人生一般,在几番风雨之后,那些叶片终于也陆续地飘落在了地上,在树下,在庭院的水泥地面上,铺就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柔软的让我仿佛失了根基。每当恣肆的风吹来,落叶都会被卷扬起来,漫天飞舞着,透支它们生命的最后的狂欢。

睡觉,吃饭,上学,坐在窗口发呆——这就是我全部的生活内容。我的心情也一如这季节,脱离了盛夏的流火,沾染了旻天的冷却,一直等到严冬再被冻结。

我没有思想了吗?不!是我不敢去启动思想,因为禁锢在那里的记忆犹如笼中的猛兽,坝内的洪水,它一旦获得自由,就会在瞬间毁灭我的身心。

我的逃避换来的是更加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自己。

在十二月下旬的一天,我拖着疲惫的身心回到家里,意外地看到爸爸的专车停在院子里。今天他居然能够早回来,真是比我现在能够痛快地笑出来还令人感觉到意外!

我跑进屋子,刚到客厅门口,就听到妈妈有些迫切地对爸爸说着,“就一点可能也没有了?不过就是动个连指导员……”

父亲是个标准的军人,腰背挺直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妈妈说话,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在这个时候,从基层部队往机关里调人,会产生什么影响?你想过没有?你们文工团的张团长也真是,亏他想得出来……就算是我自己的儿子在连队,现在也不能动!”

看到我站在客厅门口,爸爸招了招手,让我坐到他身边,他爱抚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不是还没有命令一定要调你们部队吗?”妈妈没有理会我的到来,依然和父亲争取着。

“恐怕就会有命令了,就在这几天吧。退一步讲,就算没有,军人听到要打仗就想跑路,这算什么?我看叫他逃兵都是轻的。怕死,当什么兵……”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的心猛地缩紧了。那个身影倏地划过我的脑际。我试探着问爸爸,“爸,你们是要开到南边去了吗?”

父亲是极少和我谈论他的工作内容的,此刻听了我的问话,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着对我说,“大铭,你怕不怕上战场?”

“不怕,爸爸,这次你带我去吧,我绝不做逃兵,更不做叛徒……”

我的话说的坚定,只是父亲根本领会不了那后半句的真实含义。他哈哈地笑了,满足地说,“好,是我们方家的人——”

妈妈走了过来,她有她自己的关切。她有些心烦意乱地对我说,“去去,回房间,你跟着起什么哄,我们有正事儿说——”

其实我巴不得自己有机会离开,因为从爸爸这里接受到的信息,让我意识到了自己始终牵挂的那个人的命运,似乎要面临着重要的改变!

“就算把张团长的老大调到前线机关也不行吗?……”

我的背后,是妈妈的越来越细小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兴趣理会那些东西,我的头脑中反复地斟酌着,自己究竟该怎么办?难道连小罗哥哥的面都不再见?可他毕竟是要上战场了呀!然而,我又该怎么去见他呢?我能进入营区吗?这么久的阔别,见到他第一句话该怎么去说呢?又该说什么呢?

就在我思来想去的时候,一阵阵嘹亮的军号声音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号音悠扬,在这初冬的天气里,显得孤单,凄冷。

对!这是部队开饭的号音!罗小威他们也一定会去食堂的,这是我的机会!还需要多想吗?还需要耽搁吗?还需要留下后悔给自己吗?那我还在等什么呢?

下定决心的我,冲进了爸爸的书房,在他桌边的柜子里没有考虑地抽出了一条中华烟,塞在了自己怀里,我似乎又嗅到了罗小威嘴里那淡淡的苦涩的烟草味道——我略微顿了顿心神,又突然想到什么,翻出了爸爸的小药箱,找到了里面全部的云南白药,一股脑地揣到衣兜里,然后回身疯了一样地奔出家门去,连妈妈的呼喊也没有顾及。

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定要抢在罗小威回营房之前,见到他!

食堂也是一排排的平房,陆续到来的战士早已开饭了。气喘吁吁的我已经不再顾及什么影响,脑海一片空白地在食堂门前大声叫喊着罗小威三个字,看到没有回复,就再换下一间……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我近乎疯癫的寻找下出现了。

我看着我的小罗哥哥,一下子失语了,我这才下意识地向四周窥探——果然有很多人用吃惊的神情注视着我们。我还看到了鲁大伟也在向我们挤眉弄眼……

罗小威把我拉到僻静的地方,我看到他他开心地笑了,龇着他的小虎牙,“小弟,你来找我,我真高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小罗哥哥,我承认自己没种,可是我只能做这样没种的事——我彻底输给你了,不管你怎么样、做什么都好,我只想你不要不理我……”

“是哥哥不是人,训练太枯燥了,哥又见不到你,——实在太想你,才会做没有骨气的事儿,徐喆他以前和我也——这该怎么说,我……”

“什么都不要说了,哥,我不会在意那些,真的不在意——对了,哥,这个带给你,太匆忙了,我不知道还应该给你预备什么,真的……”

看着递到他手里的香烟和药瓶子,罗小威一下子愣住了,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弟弟?为什么?……”

“烟留给你在路上吸,至于白药——我是怕你——如果你真的负伤——哥哥,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呀!一定要!我还等着你回来呢,到时候徐喆能为你做什么,我方大铭也能的……”

罗小威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弟,你是不是听你爸爸说我们要开拔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点了几下头。

他看到我的表情,一直看着我,安静了好长一会儿时间。他又低下头去把玩着我给他带来的东西。我看到他的眼圈儿正在发红、湿润,接着他再也控制不住的眼泪,簌簌地掉落下来。

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恐惧,我的小罗哥哥不会因为要去战场上厮杀而恐惧。

他的眼泪,是因为珍惜和留恋。

“小罗哥哥,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话呀!”

“嗯,小弟,记住了。哥再也不会做叛徒了,你安心等着哥回来找你,等着我……”

我与罗小威的相聚总是急促而短暂的,似乎冥冥之中的意志并不认可我们之间的情谊。在说过几句话之后,罗小威又要随着队列走了,他再一次离开了我。尽管此时此刻我还不知道,他上一次雨中到我家中的探望,已经使他背负了擅自离队的处分。他从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情。

他走在队伍中,闷闷地看着地面,似乎在想着心事。就在他们行将拐出我视线的时候,他又一次回过头来看我。他的眼中又恢复了往日光芒,他的嘴角也重新挂出了那招牌式的笑容,不羁,玩世,和无所谓。他的那两颗虎牙,仿佛也在向我招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站着用目光送他离开?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一生就注定了罗小威会在我的注视中慢慢地远去、慢慢地消逝?

难道他是上天派来划过我视野的一颗最闪耀的流星吗?

第二天我就从营区哨兵那里听说了,就在我们又一次见面的那个夜里,罗小威他们紧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