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军人同志小说《国殇》-第5章
雪白火车
1 年前

05

罗小威那仅仅一天的假期,仿佛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一般。他们接下来的训练强度,成倍地加大了。部队完全取消了休假,实弹演练不论是发弹量还是频率,都在超乎常规的增多、增强。他们训练场的岗哨也一下子变得严格起来,我不再被允许溜进去旁观了。每每趴着墙头望进去,都会看到他们在不间歇地进行着投掷、匍匐、攀援和格斗……偶尔休息的时候,他们都会被以班、排为单位地组织起来,围坐在地上,朗读报纸,宣讲形势,或者大家轮番地发言、讨论。

每当这样的时候,我都会满腹失落地颓然呆坐在墙头上,两眼直直地目视前方,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更是什么也没有看到。

我在等待,不停地等待。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等待的是什么;大概还有另一个人也知道;或许还会有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了……

“喂,小弟!”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我被醍醐灌顶一般地惊醒!罗小威竟然抓住了一个空档,闪电般地跑到了我正坐在那里遥望着他的墙边。

“小罗哥哥,我——”看到他因为整日在没有遮挡的操场上训练而日渐黎黑的脸颊,看到他混杂了汗水和泥垢皮肤,看到他挺拔健硕的身体,我嗫喏着叫了一声。我知道时间不允许我有半点的犹疑,我必须直白,因为我们共同的时光总是有限的,“哥,我想你了,一直都想……”

我看到小罗哥哥那一贯含着满不在乎的讥笑神情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他咬着嘴唇对我狠狠地点了点头。

“小罗哥哥,昨天晚上我听到了爸爸妈妈在一起聊天说,你们可能会调走,你知道吗?”

罗小威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话,他关切地对我说,“小弟,你要注意照顾自己,安心学习,知不知道?别总是想着我,小傻瓜蛋样儿吧——不管我在做什么,记住,一定要相信哥哥肯定会想着你、喜欢你就好了……”

他还要继续说些什么,可远处传来了吴班长气呼呼的喊声,“罗小威,归队!”

罗小威又咬了咬嘴唇,毅然地向回跑去,没跑出几步,他又一次回头来看着我,带着他那招牌样的笑容,两颗虎牙在嘴角边俏皮地划过一道玉石般的亮光。

我的胸腔就这样简单而轻易地被掏空了,整个脊椎似乎也颓然地弯曲,人在瞬间就失去支撑。我跌落到墙下,瘫软地堆坐在地上,只能凭藉墙体的倚靠才不至于坍塌下去。

泪水无声地从我的眼中滚落下来,漫过我的脸庞,在下颌停留聚集了片刻之后,又滴落在那里衣裳和土地上。

不管是美满还是残缺,没有任何一段感情是不会令人神伤的,哪怕是那些带着欺骗的、虚伪的感情。只要它源自于我们心底,曾经借助着我们的眼神,话语,表情,行为而被表露出来过,它就会为滥情的我们本身造成或深或浅的创伤,有时候甚至是致命的。

九月初的时候,我开学了。那个被我暗恋、幻想了许久的高个子男生,这学期转学走了。如果在先前,这一定会让我失落很长时间,可是这回,我除了“哦”一声之外,仅仅就是抡起书包“啪”地砸在了自己的书桌上而已。

“操性——”我吐了一口口水,竟然莫名地爆了句粗口,而且是罗小威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是这样深刻地铭蚀到我的生活里面来了。

我趴在课桌上,额头枕着交抱的手臂,身边的一切,不论什么,都令我心情烦乱焦躁。我想逃走,逃到一个只有自己的、安静的地方去,可是我偏偏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这种地方。

我在时光的流逝里苦熬着自己,我开始变得沉默,孤僻,易怒,冲动,甚至变得有点儿冷漠和残酷。或许为爱情所激动的青春年少的天性本该如此?或许我只得到了一个虚妄的爱情不成?我真的开始爱了吗?我又真的开始被爱了吗?为什么我的爱,总是那么缺少耳鬓厮磨,如胶似漆?为什么我的爱,总是不能够像其他人一样地直接坦白,总是要去躲避,等待,思念,暧昧,苟且得犹如偷情?为什么现在连随便地见上一面,说上一句半句话,交换一个彼此关切流连的眼神的机会,都是那么珍贵,那么奢侈?

我不明白这一切,我不明白这个世界,我也不明白自己。

“大铭,我看你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是有什么不舒服吗?”晚餐桌上,刚刚由基层部队演出回来的妈妈很关心地问我。

“很好呀,没事儿的。”我冷淡地没精打采地说。

“这段时间妈妈很忙,经常会下部队去慰问,你爸爸也是,所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她温柔地对我说,还为我夹了口奶油白菜芯儿放在碗里。

我不想话题聚焦在自己身上,连忙顺着妈妈的话头儿问,“爸爸又去哪里了,今天还是不回来吃饭。”

“张参谋早就来过电话了,你爸爸又到军区里开会去了,唉,现在的局势很紧张,也不知道——算了,你小孩子家不要多问这些事情。对了,晚上俱乐部有电影,你要不要去看?散散心也好嘛!票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你自己去吧,妈妈要休息下,也许后天还要走……”

看着妈妈满脸疲惫的样子,我默不作声地低头,大口吃起饭来。

军人俱乐部距离我们家不是很远,那里经常会有电影上映,按照一般的规定,都会依据职级赠送给我们一定数量的门票,而且对应每位领导的座位也都是固定的。这是那个时代的特殊待遇之一。

我意兴阑珊地走到了俱乐部大门前,看到海报上说今天晚上的电影居然是《打击侵略者》和《英雄儿女》,更感觉到没有意思。我正想着莫不如去罗小威的营房那边碰碰运气,也许能有溜进去的机会。

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和他讲上一句话了。他的影子,在我的心里,非但没有因为时间的洗涤而变得模糊,反而愈加清晰起来。很多时候,我感到他仿佛就站在我面前,正在向我浅浅地微笑着。于是我便眯起眼睛,想象着罗小威正在轻轻地抚摸我的身体,他的指尖划过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力度在逐渐地加强,他的揉捏也愈加地肆意。

“121——121——”

一阵队列的行进声音打破了我的春梦,我扭头看去,只见一队队的士兵向俱乐部走来,在门前简单地整理过队形之后,以排为单位地陆续走进剧场去。

原来今天驻军部队也过来看电影,那罗小威也一定会来……

我迫不及待地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寻觅着那个身影,直到他们排走上台阶的时候,我看到了他,那个我心目中最重要的人。他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徐喆低声说笑着,并没有发现站在旁边的我。

由于俱乐部大门的宽度限制,现在仅能容下军人队列的进场,我们一般观众只能等待他们走完之后才能跟进。我暗暗地后悔没能提前进去,那样就可以知道罗小威的座位了!真是急死人了,我跺着脚,反复地清点剩余人员的数量,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上台阶,我快步地尾随上去,匆匆忙忙地验过门票,小跑着追进放映厅。

两层楼的俱乐部几乎坐满了将近三千人,我漫无目的地从第一排座位开始找起,直到开演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才搜索过一楼的一半。

《打击侵略者》的开场音乐已经响起,我意识到了自己的笨拙,连忙问眼前端坐的一个战士,“请问二团一营坐在哪区?”

“二团在楼上,你去那里找吧。”他回答我。

我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楼上,就在电影里的金哲魁出场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吴国斌班长的身影。吴班长因为知道我家庭背景的原因,对我总是很客气的。

“班长,小罗哥哥在吗?”我已经顾不得考虑太多、太复杂的事情了,直接了当地问。

吴国斌还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的鲁大伟便探过头来对我说,“我说老弟,你有没有听到你爸爸说咱们队伍有啥安排呀?会不会上……”

“鲁大伟,不要乱打听,服从命令!”吴班长一边制止他的问话,一边对我说,“罗小威刚刚去卫生间了,你找他?”

我不忍地看了鲁大伟一眼,轻轻地回答他,“恐怕会有行动的,你——”

“得,俺不问啦,”他阴阳怪气地说着,“天塌大家死的事儿——去找你小罗哥哥吧,他和他媳妇都去挺老长时间了,拉线儿屎……”

周围几个人哄地笑起来,吴班长又开始喝止。我也顾不得他们接下来说什么了,转身就走了出去。

在二楼休息厅角落里的卫生间显得安安静静,看起来并没有一个人。

罗小威呢?徐喆呢?是他们已经回去,而我没有遇到?我发疯一样地打开每一个隔间的门寻找,发现只有最里面一个门是在里面锁住的。

难道,他们两个人会在一间?!

狐疑的我正要离开,再去放映厅里寻找的时候,突然间觉得那个隔间里面有低低的声音传出来。那是一阵阵急促的喘息!是我那么熟悉的喘息!

我悄悄地钻进临近隔间,关好门。在这里隔壁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楚了,是罗小威!肯定是的。那另一个人……我的好奇,我的关切,驱使着我一定要看个究竟。

我登住水箱进水管,借助它的高度,双手攀到了两个隔间的木质隔断的上沿儿,猛地撑起了上身,就在沈阳头超过隔断的瞬间,隔壁的全景顿时清晰地映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场景,那是我大概终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那是我直到今天依然会浮现在脑海、清晰有如依旧还在眼前的场景。

我看到徐喆两手扶着墙壁,叉开双腿、微微弓腰站立着。他的裤子被褪到膝盖以下,臀部向上耸着。站在他后面的罗小威也赤裸着下身,两手搭在徐喆的腰上,他的挺直的性器,深深地进入到徐喆的体内,他的每一轮进出,都在徐喆身上引起了明显的扭曲和悸动。

我行动的声音惊动了他们。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我。靠双臂悬在半空的我的体力,在霎那间溃散了,我的双脚落到了地上,身体的趔趄让我的头撞上了墙壁,我感觉自己就如同从万米高空坠落到地面一样。

在接触到地面的同时,我眼里涌出来滚烫的泪水,立时间就模糊住了视线。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搞清楚眼前的一切,我也不想让自己去搞清楚了——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飞一样地冲了出去,身后,是隔间门的开阖声,和追赶来的脚步。

“方大铭!——”那是他的呼喊。声音有些嘶哑。

可这声音现在让我恶心,我的名字被这样地呼唤,让我觉得是一种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