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恩斯特撂下一句:“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可别干傻事。”语气异常严厉。
我只当没听见,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帘的布边带到了窗台上的花,花瓣颤动了许久,却没有落下。啊!是马丁他们送的那束花,已经在这儿放了三天了。窗帘开了合,合了又开,我时常瞥见,常以为是真花,因为它看上去正在枯萎、凋谢。其实是光线的缘故。那天以后,就再没有出过太阳,总是阴沉沉的,大白天屋子里也得开灯,不然就觉得昏暗,虽不至于看不清东西,心情却变得很糟。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什么时候?哪里失误了,处理不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只是继续做着我该做的、我能做的事,却不知道这些措施还能不能产生效果,或者说已经可以确定终归是毫无效果。与其说是努力、坚持,不如说是陪伴、等待。我仍然抱着希望,还有那份责任,同时强打精神,如果我都放弃了,还会有谁……我实在心有不甘,实在放不下,实在难以接受。
自第一次癫痫发作之后,昭的病情就急转直下,随时都可能出现危险。从此,我、恩斯特还有埃伦,我们三个人就以昭的病房为家,累了轮流到隔壁的办公室小睡一会儿,还有就是必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离开。
现在是早晨8点,恩斯特和埃伦都必须去楼下的病房,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昭。
我走到昭的床头,把椅子放在适合的位置上,坐上去试了一下。很好,这样当需要吸痰时,我一伸右手就行。昭现在吸痰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到十分钟就有一次,我必须事先准备好。
我把输液管一端的针头扎进自己的左臂,鲜红、浓稠的动脉血立刻涌出,充满了整条管子,我赶紧把输液管另一端的针头扎进昭输液调节阀的上端,鲜血立刻就顺着输液管,从我的手臂流进了他的身体。我调节好滴注速度,根据流量,算出需要的时间,今天我想我还可以输400ml。
这就是恩斯特警告我别做的“傻事”。昨天,也是趁恩斯特和埃伦不在,我已经干过一次了。
当时恩斯特一进门,看见我这样,就冲了过来,不容分说拔掉我手臂上的针头,将药棉按在针眼上,连手臂一起死死地捏着,狠狠地瞪着我,吼道:“你输了多少?”
“差不多四百。”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很遥远。
“简直是疯了,你这样会没命的。”
“你快把我的骨头捏碎了。”
恩斯特没有松手,表情和声音都缓和了下来。“你怎么这么固执,我跟你说过,那不一定,连埃伦都不能肯定。”
“我……”我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好累,眼前的恩斯特出现了两个。
“马蒂!”
“我想睡一会儿,你不会走吧。”
“不走。你去睡吧,这儿有我呢。”
这正是我需要的,睡眠。我已经超过50个小时没有合眼了,满眼血丝,眼圈发黑,脸色苍白,恩斯特说就我现在这样子,假如昭醒过来见了,也会被再次吓晕过去。我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睡觉,但我却闭不上眼睛,定不下心,我不是没有试过,我就是做不到。
现在好了,因为大脑缺氧,我终于感到昏昏欲睡,我终于可以睡觉了。
输血,是我还能为昭做的仅有的几件事之一。
我确实不能确定昭的连续高烧是否跟输血有关,但是至少第一天在输了我的血之后,昭的体温并没有明显变化,而第二、第三天,在输了马丁和他难友的血之后不久,昭的体温就迅速升高,甚至超过了40°C。我不能再冒这个险,更何况,自从昏迷到现在,已经将近五天了,昭水米未进,身体越来越虚弱,输血是他唯一的营养来源,一次输200ml已远远不够,可是我又不能要求一个犯人一次为昭输400ml的血。所以,不管恩斯特跟埃伦如何反对,我还是一意孤行。其实恩斯特也明白,他们一离开,我就会再做“傻事”的,这对我也不完全是坏事,我至少可以得到片刻的安宁与平静。
高烧,似乎是病情恶化的开始。
但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我以为是意料中的病情反复,以为用物理方法就可以控制体温,于是我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用30%的酒精替昭擦拭身体,频繁更换冰袋。开始效果还不错,体温下降之后可以维持个把小时。但是渐渐的,体温回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晚上,物理降温几乎已经不起作用。
“这样下去不行,还是用药吧。”恩斯特提醒我。
用药,我不是没有想过。
昭现在不能口服给药,安乃近注射剂是我手头唯一可用的解热降温药物。使用安乃近注射剂,体温下降的同时病人会大量出汗,甚至虚脱。昭现在的身体已极度虚弱,我担心他会经受不住。并且安乃近肌肉注射,可能引起局部组织红肿、坏死。多次使用,还可能加重贫血,使病情更加复杂。至于过敏反应,也许不会那么巧。所以我一直希望能不用最好,而我犹豫、慎重的结果是高烧、感染导致的癫痫发作。
癫痫,我最担心,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虽然事先已有准备,但当惊厥发生时,我还是惊慌失措,除了将压舌板塞入昭的上下牙齿之间,防止他咬破自己的舌头,按住他的身体,使他不至于摔下床去之外,我就不敢再做其他的。
迅速用药物制止惊厥是最重要的,不然时间一长,大脑严重缺氧,脑细胞坏死,以后就再难以恢复了。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发抖。我们准备好了用作用比较快的异戊巴比妥钠溶于葡萄糖溶液,缓慢静脉注射,其用量极难掌握,要以恰能控制惊厥为度,一旦过量,昭就会陷入危险的过度昏睡中,致使生命中枢被抑制。
按照事先说好的,恩斯特以最快的速度叫来了埃伦。在这里,只有他曾经处理过类似的情况。
病房里,木制床架因为昭的挣扎而发出刺耳的“叽叽嘎嘎”的声音,不锈钢与玻璃制的医疗器械偶尔地相互碰撞,也会发出轻微的“听堂”声,没有人说话,怕声音泄漏了自己的紧张与恐惧,会传递、影响给他人。我们只用眼睛搜索、观察,却不敢用目光交流,有意、无意的回避开,不能再给对方施加压力,特别是在这一刻。
我看见埃伦做异戊巴比妥钠静脉注射的时候,紧咬着嘴唇,拿着针筒的手不停颤抖……
这实在太难了,我知道不能怪埃伦,不能怪任何人。
“不!不!”
昭的身体松弛了下来,随着惊厥的消失,昭的呼吸也消失了,还有他的心跳,他的生命……
我几乎要崩溃了,如果没有埃伦,所有的一切在那个时刻就已经结束了。
对于我。昭不是病人,甚至不是一般的朋友或者家人,我在他身上寄予了太多的情感,这些情感现在成了我的负担,它使我不能客观、冷静、果断。这就是我在昭的治疗过程中一次次犯错的原因。
对于恩斯特。昭是我心爱的人,我因为爱,我对昭拥有了高于旁人的权力,决定昭命运的权利。恩斯特是我的朋友,一个忠实的朋友,如果我需要,我可以指望他,完全信赖他,包括昭的事。当然,不能苛求恩斯特,他和我,我们都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严重而复杂的病情,在一般情况下,我们早就放弃了。
对于埃伦。埃伦是一个有十年临床经验、训练有素的执业医师。他对昭同样怀有感情,那是敬重、是职责、是仁心。昭是他的难友,是他的病人,在集中营里,医生这个角色使他区别于其他犯人,像以前一样,为他赢得尊重。面对病人,他总是表现出医生职业性的冷静、客观、执着。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昭终于缓了过来。这次,我几乎没有帮上什么忙,但我意识到,我的情绪在这里依旧起着关键的作用。于是,我决定,从此以后,不论昭的病情怎样发展,是好还是坏?不论我真实的心情如何,充满希望还是沮丧、自责?我都会表象出一如既往的乐观、坚持,不到最后一刻,我绝对不可以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