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昨(GL)-第24章
男高小野狼
1 年前

  她的脸上也有部分的烧伤,房梁塌了砸到的,雪白的纱布让她看上去更脆弱,她也不能说话,会牵到伤口,只能推开贺毓,别开脸。

  不去看她。

  贺毓:“我和申胖来看看你。”

  廉晓礼不看她,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侧着脸倒是不会滴进纱布,就是落在床单上,洇出一个痕迹。

  贺毓看她不太想有人陪着,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站在走廊里,也有点无措。

  说实话,冲击太大了,明明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大家都不一样了。

  申友乾站在她身边,唉了一声,“柳词呢?”

  贺毓:“找她爸去了。”

  申友乾:“都送这边医院吧好像。”

  贺毓:“你问问去,我先找找我妈。”

  贺毓是在急诊室见到她爸的,她爸和她妈太好找了,在急诊里吵架吵得被护士骂的厚脸皮还真的没几个。

  贺毓爸倒是没怎么手上,就是手上有一点,跑得还挺快,麻将馆本来就是在火势的最外围,也没几个人受伤。

  这个时候还在跟洪兰纹吵架,嫌她烦的。

  贺毓觉得有点丢脸,毕竟急诊人又多,都很惊讶有夫妻俩这都能吵起来的。

  “我们家着了?”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洪兰纹都要被气笑了,“是不是我和贺毓被烧死了你都没点反应?”

  男人低着头,盯着自己被包起来的伤口不说话。

  贺毓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说,她其实对她妈也没什么期待,不过是一次次之后的麻木,大人离不离她说了也不算。

  在这个家里,她从小到大能感受到的就是妥协。

  “那离婚吧。”

  洪兰纹说。

  贺毓惊了一下,她没想到她妈居然会这么说。

  而贺峰峻也惊了,“你说什么?”

  男人皮肤黝黑,头发推得很平,眼睛又有点长,眼窝还有点深,乍看总有些凶神恶煞。

  现在年纪大了,眼尾的皱纹一道道的。

  “我说离婚。”

  洪兰纹很冷静,她的手腕处挂着一个玫红色的包,臃肿的身材站着的时候依旧要脊背挺直。

  她这辈子第二次这么硬气。

  第一次是要嫁给贺峰峻到时候。

  那时候年纪小,贺峰峻长得也不错,留着长发开着摩托车,小流氓也是一个长得英俊的小流氓。

  小流氓老了就是不学无术的老赖,这段婚姻从第一次动手开始就无可挽回,这个时候她突然也不想为了那点生活的凑合下去,贺毓以后的学费她一点点地攒,无非是为了以后能过得好一些。

  为了小孩活着,到现在这个瞬间气血冲上来,深夜里想过无数次的两个字脱口而出。

  居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你敢和我离婚?”

  贺峰峻问,他皱着眉,贺毓站在一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洪兰纹:“我受够了。”

  她也懒得再和对方说话,转身拉起目瞪口呆的贺毓就走。

  走到医院门口松手,贺毓刚想喊一声妈,洪兰纹就哭了起来。

  震天响的那种,她蹲着,像个小孩一样。

  贺毓有点无措,她也蹲下,对她妈说:“咱回家哭去成么?”

  洪兰纹一把抱住自己的小孩,“妈冲动了。”

  贺毓拍着洪兰纹的背,“没事哈,早该冲动了,值得表扬。”

  她拉起自己重量级的妈妈,回去的路走了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柳词的,一路上挺洪兰纹絮絮叨叨一堆手续,一句话都没听下去,“我先去找柳词。”

  洪兰纹也焦头烂额的,既然提了,财产分割还有一些共同债务都得整理,贺峰峻要是不同意,还得去法院。

  贺毓又跑回了医院。

  这场火烧掉了大半的烟行笼巷,俯拍的照片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但不难看出起火点就是思凡。

  这个冬天注定难捱。

  这场大火烧死了五六个人,包括沈思君,包括刘闻声,包括柳词他爸。

  而且现场发现了蜿蜒的汽油痕迹,最后查出来的纵火人居然是刘婶。

  贺毓听到申友乾这么说的时候惊得苹果都要掉了,她在给廉晓礼削苹果,廉晓礼依旧不说话。

  她每天也就过来一小会,柳词的家里也一团糟,父亲死了,爷爷奶奶也进城来张罗后事,过几天就要下葬,贺毓也去帮过忙。

  柳词家没什么亲戚,爷爷奶奶也不是本地的,据说是很偏远的山区,而千里迢迢过来参加儿子的葬礼,第一件事就是把柳词的妈杨绰给扇倒在地。

  当时贺毓也在现场,这阵子她受到的震撼太多了,眼睁睁地看着灵堂上柳家的人乱成一锅粥。

  灵位上柳词的爸还是那副干瘦男人的模样,目光深远,这是说得好听点的,说得难听点,就是没有焦距,之前巷里的人都觉得这个人脑子不太灵光。

  这场闹剧最后以派出所的人来为收场,贺毓站在柳词边上,柳语也站在一边,她们一个牵着一个,跟套娃似的。

  最小的柳好和柳圆已经哭出来了。

  小孩压根不懂什么叫家破人亡,只知道眼前的闹剧很可怕,张开嘴哇哇哭就得了,贺毓看着柳词冷静地安慰弟弟妹妹,柳语笨拙地给小妹擦眼泪,她帮不上什么忙,也觉得眼前的一切太突然了。

  昨天还见过的人,今天变成了遗像,而昨天还好好的廉晓礼,变成了沉默的破败娃娃。

  柳词没再哭过,她看着派出所的人查出杨绰的身份,结果牵扯出一连串的线索。

  假的身份证,她妈压根不叫这个名字,也不是这里人,也不是他爸老家的那边的人,她妈跟南方毫无瓜葛,是一个大学生的时候被拐卖到山区的可怜人。

  只不过这一切全部浮出来的时候,柳词的爸艰难万分的下葬也进行完了。

  柳家的闹剧变成旁人一个谈资,而烟行笼巷早就因为大火烧得分崩离析,第一个要搬走的是申友乾家。

  这个年都过不成了。

  申友乾的爸妈打算搬到另一个区去重新开个理发店,自然也不会住在这边了。

  廉晓礼的烧伤比先前好了一点,她办的是住院,也可以走动,脱下病号服不看脸还是个普通的

  小姑娘,但她觉得自己不普通,从不普通到不普通的那种。不过贺毓告诉她申胖要搬走了的时候还是跟对方出来了。

  申友乾请客,去一家小菜馆。

  请客的人去大厅点菜去了,贺毓不放心廉晓礼一个人在包厢里,就陪着她 。

  一路过来的时候廉晓礼都戴着口罩,蓝色的医用口罩,她问护士要的。

  她穿着一件杏色的长款面包服,原本很长的头发剪了,连垂在肩上都有点困难。

  贺毓坐在她边上,“没人了就摘下来吧,没关系的。”

  廉晓礼低着头,摘下了口罩,她的左脸被烧伤,哪怕和她妈相比不算严重,但伤口依旧是丑陋的,伤口会愈合,可是疤痕会永远留下,最好的祛疤手术也不能做到像没出事之前那样。

  她把口罩塞进兜里,还是没说话。

  这段时间她很少说话,在病房最多的时候就是照镜子。

  沉默地照镜子。

  贺毓看她又要去掏口袋里的小镜子,按住了她的手,“你愿意过来,我很高兴,申胖也很高兴。”

  廉晓礼还是低着头,“来还是要来的。”

  贺毓:“不过又不是出国,约也很方便啦。”

  “贺毓。”

  廉晓礼还是拿出了镜子,小镜子一歪,能看到镜子里贺毓的样子。

  是廉晓礼喜欢的样子。

  贺毓啊了一声。

  “你知道吗?”

  贺毓笑了一声:“知道什么?”

  “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贺毓:“我也很喜欢你啊。”

  廉晓礼盯着镜子里的贺毓,摇了摇头,“不是那种喜欢,是我想和你谈恋爱的——”

  “那种喜欢。”

  申友乾点完菜往包厢里走,结果在转角和柳词撞了个正着。

  “哎,柳词,你、你上哪、哪去啊?”

  柳词手插在兜里,“我想起来柳语让我先给她买瓶酸奶,我先……先给她送回去。”

  申友乾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

  “搞、搞什么啊,还、还回来吗!——”

  作者有话要说:好,今天点首《乐园》-向井太一

 

 

第31章 

  柳词不想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回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太多,几乎让她睡也睡不好, 很多时候都是睁眼到天亮。

  但这也太浪费时间, 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看书,看进去也算转移注意力。

  爷爷奶奶非常强硬地要柳词跟他们回老家, 在抚养权的问题上几乎天天在争吵。

  也不是没人来调解,可在这件事上杨绰非常坚决,在公安问她要不要去自己的户籍地的时候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柳词好几天没和她说过话。

  父母的关系有点难堪,拐卖对她来说冲击太大, 在被证实的时候她看向杨绰都非常震惊。

  可她这个一向寡言的妈妈却难得露出了笑容。

  有点像哭的笑容。

  柳词不敢问,她生怕她妈不要她了,比起有些陌生的爷爷奶奶, 她当然愿意跟着母亲。

  但杨绰随时可能会走,她是上学的时候被人拐骗的,后来生下孩子,就再也没回去过。

  长辈是罪人,父亲更是罪人, 也难怪……

  可柳词还是觉得难过。

  她试图站在杨绰的角度去想象那种孤立无援,但感同身受太难,哪怕她努力一万倍, 都不是真实经历,经历那种恐惧,经历那种绝望,到心灰意冷。

  她甚至觉得她妈是在自我毁灭。

  柳词他爸葬在这边的公墓, 这起恶性纵火犯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关注,可到底为什么纵火,还没有消息。

  但柳词总觉得是因为思君姐和闻声哥的事。

  可这种结果,未免太悲怆了。

  沈思君在柳词心里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柳词经常去思凡看出,偶尔贺毓被她妈叫走,柳词一个人待着,沈思君会上来和她聊天。

  沈思君从很南很南的地方来,偶尔冒出一句粤语,偶尔又变成更偏僻的方言,但唇齿开合发出的音节却很有独特的魅力,柳词问她:“你一个人吗?”

  女人点头,她的头发很长,都快到腰了,连刘海都是卷的,不是那种小卷,不算特别卷的大卷,慵慵懒懒,和她永远红艳的唇色一样,有种成熟的靡丽。

  “是啊,一个人好久。”

  沈思君喜欢抽烟,女士香烟细细长长,一开始还顾忌柳词还小,柳词倒是不介意,她喜欢听故事。

  “你的父母呢?”

  沈思君笑了笑,“不知道。”

  柳词愣了,“啊?”

  沈思君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这样倒是跟贺毓很像,傻乎乎的。”

  柳词:“哪有。”

  “我父母早就去世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所以我都是一个人。”

  “太多年了,我都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亲戚朋友嘛,你也知道,总是嫌麻烦的。”

  说到这里沈思君吐了口气,烟气袅袅,柳词没觉得呛。

  “你难过什么,”沈思君笑了笑,“人总得向前看吧,长大挺好的,也没人来干涉你。”

  柳词低着头,手指捏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我也想早点长大,像姐姐你一样。”

  沈思君把头发往后一捋,“我一样啊,不好。”

  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她喜欢的装修很复古,玻璃窗都是彩色的,太阳大的时候阳光铺进来,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情景。

  “一个人清净,偶尔还是想要个人陪着的。”

  “而且我没有什么朋友,你发现了吗?”

  沈思君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跟小孩这么说,或者说她压根无所谓。

  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很多年,依旧跟这里生活的女人没有共同语言,她们说她太招摇,贤妻总是不太喜欢娇媚的女人,而沈思君也和她们没话讲,她讨厌做饭,也不喜欢开火。

  对今天菜多少钱一斤也没兴趣。

  她靠做衣服赚钱,一条裙子可以卖不少钱,只不过这里没人知道。

  偶尔有圈子里的来打麻将,都会笑话她一个人隐居。

  而喜欢来她店里的小孩更是一无所知,只当沈思君是个一个寻常的漂亮女人。

  直到这场大火烧掉了思凡,烧掉了沈思君还没交给剧组的天价旗袍,烟行笼巷的人才知道这里住了个什么人物。

  很有名的定制旗袍大师的徒弟。

  只不过沈思君不张扬,早年过过苦日子,只想一个人待着,她年幼的时候也长在这样的巷子里,人年纪越大,总喜欢回忆,回忆又自带美化功能,再不好的事情都能剥离,就剩下好的了。

  她爱烟行笼巷的烟火气,也无所谓人堆里总会冒出的碎语,俗世的幸福和家庭挂钩和孩子挂钩,她都没有,也悠然自得。

  偏偏有个小孩闯了进来,他说思君姐,等我长大好不好。

  这条巷子里的小孩男男女女,可能是因为思凡被家长妖魔化太多,活像是个盘丝洞,狐狸穴,大多数的小孩都不敢进来。

  也只有贺毓拉着柳词跟回自己一样串门,在那之前,也只有给家里送过面的刘闻声来过。

  沈思君第一次见到刘闻声的时候,他才十四岁,因为娘胎里带的毛病,看上去就是一孱弱的小男孩,好歹长得俊,那天可能是很忙,就只能让他过来了,反正也近。

  还是个小少年的刘闻声提着外卖,思凡的门槛有点高,他没注意,连人带面一起摔进了沈思君的店里。

  食物的香气扰乱了这里原有的味道,沈思君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的就是慌忙站起来的刘闻声。

  刘闻声头发有点偏浅,那时候还没青年时期的棱角,因为慌张,嘴唇都白了,看到走出来的沈思君,也没注意对方的脸,只觉得自己弄脏了人家的屋子,最后吓得又要倒下了。

  把沈思君吓了一跳。

  沈思君年纪大了刘闻声一轮,只觉得这孩子也太虚了点,把人拎回沙发,过了一会刘闻声才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