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社会还没有那么开明,谢竹也不想强逼父母接受什么,他们为了养育他长大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他不想给他们再增添这样的麻烦。
然而事实是,他们只用了半年时间就理解了他,包容了他,这甚至在众多最终与父母和解的同性恋人群中,都是非常快的速度。
谢竹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
他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也对他们很感恩,他曾经甚至想过,未来也许他并不会去找什么男朋友。
但这辈子,他们一家人能这样永远在一起,也就够了。
于是,梦中的谢竹也挣扎了起来。
一切停在这里就可以了。
没必要再往下去——不要再往下去了。
谢竹拼命哀求着,他就像是在追逐着一只注定要往远方飞去的小鸟,一边努力地奔跑,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挽留。
梦中的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害怕自己最终什么都留不下,被孤零零遗留在这荒芜的世界里。
所幸——
所幸,梦中,他竟真的留住了那只小鸟。
他惊喜地将小鸟捧在了掌心,于是画面也再一次展开。
他还在这个家里。
他爸爸戴着老花眼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睡眼惺忪地出来了,皱眉嘟哝了句,睡得越来越迟,再睡可以直接吃晚饭啦。
谢竹偷笑着,他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好笑地问,今天想吃面条还是炒饭?
谢竹说,吃面条吧,辛苦妈妈!对了,今天是不是有人要来做客?等会儿下午我来帮你打下手呀。
妈妈掩唇笑着,说,行行行。
至于是什么人要来做客呢?
谢竹一边刷着牙,一边却想不起来了。
直到这忙碌的一个下午过去,门铃终于响起。
他踢踏着拖鞋跑去开门,站在门外的英俊男人双手插着衣兜,勾唇笑着看他。
男人打量谢竹一番,意味深长地笑,第一次看你穿围裙,怎么以前不穿穿看呢?
谢竹红了脸,小声道,我爸妈在里头呢,别乱说话。
他妈妈后脚从厨房里走出来,热情地说,小戚快进来呀,别在门外站着。
戚澜便收敛起那一身吊儿郎当,笑着道,阿姨好,叔叔好。
他换了鞋,走进屋内,牵起谢竹的手。
当谢竹妈妈转过身去时,他低下头来,偷偷亲了谢竹一下。
谢竹颤了颤,扭过头去看他。
两人相视而笑。
梦境里的一切都渐渐沉浸在了阳光之中,氤氲美好。
……
……
不知道是被什么唤醒的。
也许是枕头边手机收到讯息时发出的震动声。
也许是窗外楼下有人路过时大声在说话。
谢竹缓慢撑起眼皮的时候,唇边尚且带着一抹笑。
直到看到熟悉的卧室天花板,他微微一怔。
今天好像是雨天。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知道几点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外头照射进来的天光不太明亮,但雨天的天色总是如此阴沉。
卧室里很安静。
门外的客厅很安静。
连接着客厅另一头的主卧似乎也很安静。
小书房很安静,厨房很安静,卫生间也很安静。
每个角落都很安静。
一如这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里每天都会有的模样。
没有父母,亦没有戚澜。
这偌大的一个家里,根本没有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活人。
现实才是那片荒芜的雪地。
谢竹昏昏沉沉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动了动,缓慢抬起手来。
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迟钝地想着——
发烧了啊。
*
X大。
一整天过去,临近下午四点。
戚澜离开实验室,脱下身上的白大衣,几个同学从他身后经过,笑着道:“诶,等会儿我们打算去吃火锅,戚澜你一起不?”
戚澜懒洋洋道:“晚上有约,不去了。”
“哟,有约?”同学品着这个字眼,八卦心顿起,“怎么,你有情况啊?”
戚澜挑唇笑骂,应付掉他们,心情不错地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看了眼,笑容却微微一顿。
他和谢竹的聊天记录始终停留在昨晚那一段对话。
“明天要不要出来见一面?”
一个小时后,谢竹回道:“好呀。”
后来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消息,又问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这个问题,却直至此时此刻,谢竹都没有回复。
戚澜锁屏,从柜里拿出自己的包背上,心不在焉地想着,是没看见,还是忘了回?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拨了个电话过去。
忙音一遍一遍反复,直到耳边响起“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电话都没人接起。
戚澜脚下停住,心里一沉,蹙起了眉头。
第61章 旧灯塔(十一)
戚澜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下了一整天的小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停在雨棚里的自行车没有沾上丝毫雨水。
直到跨上自行车前,戚澜总共试着给谢竹打了三次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他抿了抿唇, 又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我下课了,你还在家吗?”
微信刚发完, 那头班级群里忽然有人艾特他。
是一个他从过去到现在都不怎么有交情的同学。
“@澜 有个以前隔壁班的女同学问我要你的手机号,我已经给她了,兄弟不用谢[咧嘴]”
这句话一出, 群里开始起哄。
“卧槽, 桃花啊!”
“是不是五班那个XXX啊, 她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澜哥呢[笑哭]”
“咱们老戚要有情况了?[doge]”
“yoyoyoyoyoyo——”
戚澜看得简直莫名其妙,也根本没心情理会。
其实从加进这个班级微信群到现在, 除了中秋那一晚,他几乎没怎么参与过群聊。
那一晚何佳伟突然把谢竹拉进了群, 最初戚澜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而那个名叫“竹子”的人,用的头像甚至都和几年前的Q--Q头像一模一样, 没有变过。
那一瞬间, 戚澜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甚至没多想, 第一时间就飞快地去加了好友。
可是在通过好友验证之后,他却大脑卡壳卡在了那里, 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高中时, 他和谢竹绝对说不上陌生。
但他们两人之间的亲密,也维持得非常微妙。
戚澜有自己的一帮兄弟, 谢竹从未踏入到他们的这个圈子中来, 甚至于他的好几个朋友, 可能都并不知道私底下他和谢竹之间的关系那么特殊。
但谢竹于他而言,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他偷偷在心坎上藏了一个珍宝。
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不动声色地占有着,因为不想让别人发现珍宝的光芒,所以他将其紧紧掩在了怀里。
然而那个时候的他终究太年少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段关系,所以后来他也曾几度后悔高考结束后那段时间里,他没有多联系谢竹几次。
以至于后来谢竹突然断了联,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那六年的空白,也让他这么一个从来不知道忐忑为何物的人,第一次有了踌躇。
他开始假装平静地对谢竹打招呼。
当看到对面那边发来同样疏远而礼貌的回复时,他的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小下。
可是没办法——
很多问题没办法就这么问出口。
他从来都知道,谢竹是多敏感的一个人。
他只能耐心等待,等待他们的关系再次拉近的那一天。
而当下,他也只能一边在群里,心不在焉地和一群人瞎侃,一边寻找着现如今的他与谢竹能够有所交集的地方,绞尽脑汁地捕捉着他们之间能够再一次拥有可能的机会。
彼时,戚澜根本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执着。
可是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他就是惦记了谢竹整整六年。
……
此时此刻,戚澜又翻到了谢竹的聊天框。
他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是没有任何回应,聊天框上端甚至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戚澜眉头紧锁,有些烦躁不安。
今晚他就是下定决心摊牌去的。
他并不知道谢竹在这之前有没有交过男朋友,仔细想想他也根本不知道谢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但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如果谢竹已经有男朋友了,那他就死心;如果谢竹没有男朋友,那他就表白。
总而言之,他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也不想再活生生拖出一个六年。
可是谢竹那边竟突然又失了联。
戚澜烦躁地抬起手,插进额发里。
他盯着那聊天框,眸色暗沉下来。
就在这时,班级群那个人又跳出来艾特了他两次:“@澜 怎么还不通过美女好友认证啊[咧嘴]”
“@澜 快点,美女等着呢[咧嘴]”
戚澜本就已经够烦躁,接二连三的艾特直接让他心头冒起了火。
他放下手,切去班级群,反问了一句:“我同意你把我的手机号给出去了?”
本来正在起哄的班级群忽然一静。
要是高中那会儿,戚澜这时候可能已经直接骂脏话了,高中毕业之后他可是修身养性了不少。
然而就算没带脏字,是个人也感觉得出来戚澜这字里行间的火气。
那人很快反应过来,说道:“靠,你发什么火啊,我还不是把你当兄弟才这样?”
戚澜冷笑道:“我跟你很熟?谁跟你是兄弟?”
这两句反问问得对方瞬间哑了火。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总有那么些人或冲着戚澜的家世,或冲着他的人际关系,想要和他搭上点关系。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戚澜根本懒得搭理,可在现在这种关键时候还要来烦着他就别怪他翻脸。
戚澜根本不管群里面尴尬起来的气氛,冷冷回道:“拉黑了,以后谁再随便把我的手机号给出去也一样统统拉黑。”
“还有,我有喜欢的人。”
“再tm乱牵线别怪我翻脸。”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骂了脏话。
而他的三句话一出,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戚澜没再理会群里,切回谢竹那边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回复。
他垂下眸,蓦地扯了扯唇角。
他才不会放任他们之间又拖出一个六年。
他毫不犹豫地跨上了自行车,直接出发。
*
从X大骑行到谢竹家大概要三十分钟。
这一路上,戚澜的脑子里没有其他多余的想法。
很多问题,他这几天在兀自思索的过程中,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
比如,当初谢竹远离班集体的原因。
当年戚澜也曾听说过某个班男生被爆是同性恋的消息,只是当时他忙于现实中的其他事情,并没有多加关注。
但如果那个时候谢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向,那么他会因为班里,甚至整个年级里那些嘴碎的人对那个同性恋男生的非议而感同身受,产生抵触情绪,也很正常。
只是戚澜很懊恼,谢竹竟一同远离了他。
这是不相信他的意思吧?
可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不会因为他喜欢男人而加以有色眼光?
就因为这样,他们竟然时隔整整六年才重逢。
甚至于重逢后,谢竹对他的逃避,多少也还有这一份原因在吧?
戚澜几次想起这件事都有点生闷气。
但是很快,他又自己想通了。
就如他一直以来所无比清楚的,谢竹是一个内心很敏感的人。
戚澜依稀记得当年有一次班会主题是友情,班主任让大家玩了几场游戏,嘻嘻哈哈结束后,班主任让大家静下来,写几张纸条。
有什么话想对哪个同学说的,写下来,放进讲台的小箱子中,班会结束后,班长会将每一封“信”传递到收信人的手上。
这封“信”可以匿名也可以记名,戚澜当初收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匿名信,只有其中一封,让他收敛了一身的不正经,认真地阅读了。
那封信上只写着一行字。
“谢谢你那天出现在我的面前,为我停下了。”
课后,戚澜拽住了谢竹的后衣领,直直把人劫去了楼梯转角的角落中,堵着人坏笑着问:“这是你写的?”
彼时,谢竹红透了脸,还嘴硬地说不是,他才没有。
可戚澜认得出他的字迹。
戚澜有些开心,也觉得有些好笑,他问:“就这点事还值得你这么郑重呢?都过去多久了?小竹子,你的内心也太纤细了吧?”
当时的谢竹见糊弄不过去了,便破罐子破摔地怒瞪他:“我就是‘内、心、纤、细’,不行吗?!”
张牙舞爪的反问让戚澜一噎,有些讪讪。
可反问完,谢竹自己又低下头去。
他鼓着脸,鼓了半天,小声道:“……对我好的人,我都会记得。”
他别开脸,红着耳朵道:“戚澜,你也一样。”
戚澜当时听着谢竹这句小小声的话,怔了怔,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傲娇,脆弱,倔强,可爱。
这是戚澜对谢竹最初的印象。
柔软地像是一团海绵,纯洁地像是一团棉花。
这是戚澜后来渐渐无法将目光从谢竹身上移开后,有的没的想到的比喻。
忍不住地靠近那个人的同时,戚澜也曾不止一次好奇过,到底是怎样的父母能生出这么一个可爱的小孩,又是怎样的父母能养育出这样一个内心柔软的小天使。
后来他见到了谢竹的父母,那确实是一对很温柔的父母,他们对谢竹也抱有着显而易见的浓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