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星来这个城市之前,很多人曾告诫他这是个复杂的城市。复杂如迷宫,容易迷失容易吞噬容易同化,这无关习惯与适应,它的多变总是在触不及防中悄然滋生,而后用措手不及去逼迫你的屈服和顺从。
当然,它的复杂还在于它的极端两极化。比如感情,比如气候。
天气突然就暖和起来,一夜春分,宛如初夏。
林荫道上的梧桐爬满嫩绿的新芽,浮萍化作一纸纸浅绿覆盖在湖畔上,鹅卵石子铺成的小路旁已然冒出了一抹红,一抹紫,一抹黄,以及,几抹不经意的蓝。
这些纷繁的色彩簇拥而上掩盖了冬日的寡淡,似乎一切都做好了重新出发的准备,除了纪星。
四十九。
纪星觉得这个数字代表着轮回和了断,是一种被迫的决然,是失望至极后唯一可以紧握在手里的无奈稻草。
四十九天了,纪星没有再见过顾灿辰。他觉得就这段关系而言应当了断无念了,可他又质疑自己为何将每一个日子都记得如此清楚。他当然明白自己应当去试着去放下,可事实往往不会如你所想般简单。故作遗忘有时反而是一种执念,放不过自己,也放不下过去。
这段日子里纪星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遗忘和回避。纪星知道遗忘的本质并不是不去想而是让自己无暇去想,因为你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一个场景,一句对白,甚至一个似曾相似的动作都可以让你回忆起不堪的过往。因此,纪星开始刻意地回避,从场合到地点。
在纪星最为难过的日子里,闫炎总会拽着他去球场上看自己打球。起初,纪星只是坐在篮球架下,耳边伴着篮球砸在水泥地里的声音,望望蓝天,发发呆。他喜欢这种放空的状态,偶尔飘来的少年身上独有的汗液味让他觉得自己至少是活着的 。后来,他拗不过闫炎以缺人为由的各种游说开始加入球局,他的生疏,他的笨拙受到了宽容以待,这些善意渐渐演变成了纪星融入的契机,他开始爱上奔跑和跳跃,他开始爱上流汗的感觉,他开始觉得应付那些止不住往下淌的汗远远要比去应付轻柔划过眼角的泪容易的多,前者的精疲力竭单单源自于身体的负荷,后者的伤源来自于心。
而吉他的出现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城市里的桥洞变得越来越少,两端的光亮隐藏起的伤疤和破败,是这个是城市照不见光亮的浓缩短暂地阴暗面。纪星偶尔的路过,流浪歌手嗓音里的沧桑融进了指尖的忧伤里,像是一击即中了灵魂深处的脆弱不堪,纪星不曾想过这种情感的倾述方式看似轻柔却波涛汹涌,个中澎湃却只有自己了然。
纪星买来了吉他和入门书籍,练的手指破了又结痂,重复地单音弦反复拨拉,厚厚地茧包裹住柔软,他很清楚自己等的不过是麻木无痛的那一刻。
压在吉他书籍下面的是他生日那天收到的顾灿辰送的礼物。纪星过了好几天才将包装纸拆开,那是一本台版的盛夏光年的小说原作,封面和DVD的一模一样。拆开的一瞬间,纪星的心里酸了一下,那场午后的试探随着诧异浮出脑海,他立马翻过书面将书丢在一边,他不敢回忆,他也不愿意去揣测顾灿辰将这本书送给他的意图,尘埃掉落已成定局,回忆和念想的撩拨已然无谓,好与坏,有意或无意在此刻都已经丢失了意义。
纪星不懂评价自己处理遗忘和回避的表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每一分每一秒里去填充顾灿辰在他心里留下的空洞,这让他的生活至少过的忙碌充实,偶有寂寥来不及凭吊,所幸闫炎的陪伴。
纪星问闫炎是否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为何自己的心还会在夜里隐隐地发痛,为何顾灿辰的样子还是会在某一个时刻里出现得如此清晰,清晰地像是从未在纪星的生活里走远过。
闫炎把擦完汗的毛巾挂在脖子上,黑色的汗巾把少年的皮肤衬的白皙。他说,纪星,你要知道,习惯是一个过程。你现在要做的是将这份“放下”无限地拉长,相信我,终有一天你会连他的样貌都想不起。
我倒是没有想过要忘的这么彻底,这科学吗?纪星说。
科学?感情本身就和理智是对立的,如果每一步的开始和结束都能算计的一清二楚,这也就谈不上感情了。闫炎安慰着说。
所以说你从来没有好好地规划过你和嘉宝的未来?纪星把头凑到闫炎的脖子处,把额头上的汗蹭到汗巾上面。
这……未免太早了,况且,你知道的,我心里有放不下的人。闫炎拿起汗巾的一端轻轻地帮纪星擦汗,他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日三餐的必需。
闫炎……谢谢。纪星低下头。
你不如连这句谢谢都省了吧!好啦,跟本大爷还客气?快去帮我买瓶饮料,要冰的,很冰很冰的那种,我都要渴死了!闫炎一把转过纪星的身子,催促着他……
离开球场最近的超市像是由违章建筑改造而来的,似乎与两边的其它店铺格格不入,可生意却好的不像话。
收银大妈操着浓厚的东北口音,大嗓门规劝着那些着急买单不断插队的同学。
同学,能不能快点!别耽误后面的人!收银大妈有些不耐烦地看着纪星,他拿着两瓶水站在收银台前几乎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纪星开始着急起来。
阿姨,我忘带皮夹了,身上的零钱不够,能不能稍后给您补钱?纪星把零钱摊在手上伸给收银大妈看。
那可不行,学校这么多人我可不认识你!要不先拿一瓶得了!大妈瞟了眼纪星手里的硬币说。
这……纪星犹豫着。
我来付吧。声音响在纪星身后,低沉而温柔,那是纪星最为熟悉不过的声音,它曾抑扬顿挫地回应着纪星的试探,谈着情话,许着承诺,然后说着拒绝掏空了纪星。如今它的再度出现又一点点吸走了纪星的自持,撼动着他的内心防线。
是顾灿辰!纪星暗暗一惊。
我来付吧。顾灿辰又说了一遍,然后把钱放在收银台上。
不用。纪星小声说。
纪星。顾灿辰小声叫唤着纪星的名字。
我就先拿一瓶吧!纪星放下一瓶水,低着头转身欲离开。
纪星。顾灿辰一把抓住纪星的胳膊,声音里混合着复杂的情绪。
学长,不好意思,我有事!纪星甩开顾灿辰的手,快步走出超市。
同学,钱多了!同学!收银大妈在背后叫唤着。
顾灿辰一直望着纪星的背影,直到消失再也不见。他的手里拿着盒鲜奶,他的眼睛里有分明的酸楚和自责,他动了动嘴唇小声说。对不起……
纪星有些看不起自己,他预设的心里防线在顾灿辰面前,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这就犹如他之前的努力全都在几分钟里化成了泡影,好似一切的为难都成了不值一文的无用功。他有些怪责于自己的不争气,却也屈服于现实的残酷和无情。
顾灿辰现在怎样?是否依然无异于记忆中的英俊美好?可纪星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或者说,纪星的勇气早就在认识顾灿辰的最初用尽了。
闫炎靠在球架旁,脚边放着整理好的他与纪星的书包。他微笑地看着纪星慢慢向自己走来,渐渐收起了笑容。
你怎么失魂落魄的?就买了一瓶水?闫炎发问。
嗯,拿去!纪星把水塞给闫炎。
闫炎犹豫着打开瓶盖喝了一口,突然意识到什么。你……遇到他了?
纪星点点头没有否认。
傻瓜,说了这是一个过程,别太难为自己了。闫炎把水递给纪星。
嗯!纪星接过水瓶扬起脖子,来不及喝下去的水从纪星的嘴角溢出来,沾湿了纪星胸前的衣服。是啊,除了放过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喂!你倒是给我留一口。闫炎眯起眼睛满意地笑着。
走,我再给你买去!纪星背起书包,勾着闫炎地肩。
书包扬起一地的尘埃,揉在徐徐春风里,暂缓着那份无法释怀的思存……
时光把自己剪碎,抛到岁月里,随着日月如梭的喘息更替,温柔以待着那些沉醉在春风,烂漫在夏浪,微醺在秋阳,憧憬于冬雪的人们。
匆匆里,丢失了七百多个日子。
时间是良药,不花一毫,只要你等得起。这两年里,纪星的心趋于平静,他不再执着于那些得不到的美好,它们终究变成了遗憾深埋在某处。他习惯于挂着笑容自如地应付着日常,只是偶尔,只是偶尔的时候,在一个突然地念头里,他需要直面过往那些出逃的回忆,但也绝非澎湃。
也还是遇见过顾灿辰,两三次吧。纪星的刻意回避将相见机率控制到了最低。不去打听,远远地望见便迅速地离开,这是纪星在处理这件事上所采取的,也是他所认为的最好的方式。
纪星有回过老家,回过那个他与顾灿辰共同走过的峡谷。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那个顾灿辰帮他挂到许愿树上的利是封。纪星只是想把这个愿景取下来,用另一种方式了断自己的念想,了断那个曾站在许愿树下满怀憧憬的可笑自己。
利是封有些许褪色,捏在手里却比以往厚实。纪星打开它,发现里面有一张小纸条。
顾灿辰 纪星
XXXX年XX月XX日,于此留念。
纪星把纸条放进利是封里,再将利是封放进小溪。红色的利是封随着溪流的走向渐行渐远,纪星明白那里面盛放着的是自己不想面对的过往。那一刻里,他的心还是起了变化,他不清楚那该称之为感动还是触动,他不愿再去深究,过往不及那就最好过往不计,就像顾灿辰送他的那本盛夏光年,他虽不舍丢弃,但也只好将它安放于角落。
既然做不到心如止水,那也至少不起波澜。
可改变的何止心境,还有生活。
老赖的突然退学让纪星觉得感慨。他问老赖为何不再忍个一年半载,如果现在放弃了会不会太过可惜了。老赖很是豁达,他觉得既然已经决定创业又何须等待浪费这段时间?将来的生意场上谁也不会带着毕业证书证明自己的过往辉煌,一切靠的是眼光,实力以及先机。
会想你的。纪星说。
有啥好想的,不都在一个城市里嘛!你们啊,就给我安心读书,等哥我混开了,你们全都来帮忙,全都来,一个都不许拉下。老赖说。
一言为定。纪星说。
老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纪星,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大家都看在眼里,很多事我不过问是不想你去一直惦记着。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从今往后我要你答应我,必须好好的生活!
好!纪星笑笑。
老赖的离开让杨胖子和小四眼变得死气沉沉,像是猛然间抽去了生活的主心骨,整天无所事事,吃了躺,躺下睡。
这天,纪星刚回到寝室就看见他们两个在交头接耳。纪星打了声招呼,他们回应纪星的眼神却无比尴尬,透露着欲言又止的信息。
怎么了?纪星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要不……你说?杨胖子怂起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小四眼。
你说,你说吧!小四眼也推给杨胖子。
你们怎么啦?怪怪地!纪星不明所以。
杨胖子使了个眼色,小四眼无奈之下只好开口。纪星,你知道吗?顾灿辰要出国了。
哦?纪星的心咯噔一下。
听说是奖学金申请下来了,要去国外读博。杨胖子补充道。
这样啊。纪星的心空落起来。
嗯,听说全年级就他一个,竞争可大着呢!杨胖子夸张地比划着,仿佛他对于顾灿辰出国一事有着莫大的功劳。
那……替我恭喜他。纪星转过身从书包里拿出上课地笔记,佯装整理。
小四眼和杨胖子自知无趣,便也实相地不再说话,过不了多久就借着吃饭的名义离开了宿舍。
纪星把身子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床底。不够宽敞的距离让纪星有一种被压制住的感觉,这么多年里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看来终究是忽略了过往。
纪星发现自己很难去理清此刻的思绪,他想打电话给闫炎又耻于开口,他怕闫炎的沉默,更怕闫炎的关心和安慰勾起自己的愧疚。
不是说好不再想这个人了吗?不是已经不再见面了吗?那他是出国还是留下对自己而言重要吗?
纪星受困于自己的迷思里,想逃,思绪又止不住地去追逐,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纪星的思绪,让他在突然间有了喘息的机会。
是你?纪星打开门,一脸惊讶地看着门外的人。是偶然或巧合?亦或是思念成灾后的大发慈悲?不期然地,纪星的心头刮起了一阵风,许多早已泾渭分明的过往又再度交织在一起。
是谁说过,命运就像一盘博弈的险棋,纵然你全身而退,却仍然在劫难逃。
卷曲的刘海下藏着深如沼泽的眼睛,望得久了便容易迷失,嘴唇的线条柔和而谦逊,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勾勒出性感迷人的样子。顾灿辰站在门口,眼里沉着久别重逢的感慨,颤动的嘴角出卖了他竭力克制。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故事啊,可分明还是很久以前的样子啊。
纪星突然间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如今,梦醒了,顾灿辰只不过是如约而赴自己的生日,就像他们曾经说好的,烟花下的承诺和誓言。
纪星,你好吗?顾灿辰的声音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