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灿辰晃了晃身子,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他像是灵魂出窍般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痛楚,也没有哀伤,断无解脱。
闫炎冲上去一脚踢在顾灿辰的肩膀上,还未到老赖和其他人出手劝阻,纪星大喊一声拽住闫炎,一拳打在了闫炎的肚子上。
指关节和皮肉的碰触发出闷闷地撞击声,闫炎疼的弯下了腰,他震惊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纪星,身体里像是响起了一个雨天惊蛰的闷雷。
纪星浑身瑟瑟地发着抖,盯着紧紧揪在一起的拳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口型。
为什么?闫炎的整个身子都跨着,悲伤从他的眼睛里往外溢,他像是受伤的小狮子被委屈地捆住了獠牙。
对不起。纪星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涣散。
为什么?闫炎握住纪星的肩,来回晃动着他的身子。
对不起。纪星像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纪星,你说啊,为什么?闫炎喉咙里是低沉而哀伤的咆哮。
你先放开纪星。老赖上前将纪星从闫炎手里救脱出来。
纪星脸色苍白,身子单薄,在闫炎近似失去理智的晃动下犹如飘零的落叶。
顾灿辰,你他妈王八蛋!你知不知道纪星为了你让我妈帮着去求他的远方亲戚,去兼职,去每日每夜的补课赚钱,这一切都为了谁???纪星从未向那些人开口要求过什么,他的底线为了你消失了,他这么付出得到了什么?你说啊,有种你回答啊!闫炎忍不住冲到顾灿辰跟前居高临下地指责他。
闫炎的母亲和纪星借住的远方亲戚是某教学机构的同事,纪星能顺当地做到兼职和闫炎母亲在背后的帮忙不无关系。纪星曾告诫自己不会欠下任何一个人情,可为了顾灿辰他还是破戒了,他的自尊和要强在顾灿辰的困难面前自动瓦解,不值一提。
欠他的我会还。顾灿辰的声音里是千帆过尽地疲惫,佯装的冷漠和溃败的围墙早已经成为苟延残喘。
你能怎么还?闫炎往前进了一步。
嘉贝拦在顾灿辰和闫炎中间,摇摇头。
但我一定会。顾灿辰说。
闫炎看了嘉贝一眼,气愤地背过身去。
嘉贝搀扶起顾灿辰,顾灿辰甩开嘉贝的手,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盯着地面。嘉宝把散落在地上的物件一一拾起放进包里递给顾灿辰,顾灿辰四肢僵硬地接了过来背在肩上。
谢谢。顾灿辰轻轻地对嘉宝说。
嘉宝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放弃了。在她听来,顾灿辰的道谢更像是抱歉。顾灿辰转身离开的时候,嘉宝分明看见了挂在他脸上的泪痕,像是干涸的死皮眷恋地贴在肌肤上,虽不至满目苍痍,被风捋过也会触目惊心。
闫炎偷偷地回头看着纪星,纪星对上他的视线微微动了动嘴,闫炎瞬间明白了,纪星在说,算了。
宾馆的墙壁应该是有被重新粉刷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明晃,前一个客人留下的烟草味道在密闭的房间里随着沉默凝滞成污浊和烦躁。
纪星把头靠在门旁瘫坐在地毯上,他的眼睛里结满了血丝,眼眶红红的,可是没有一滴泪。他保持着倾诉者的姿态,张开嘴竭力呼吸,时间久了好似整道门都随着呼吸一起上下起伏。
闫炎坐在床上一脸心疼地看着纪星,他的手边放着他买给纪星的生日蛋糕,大大圆圆的白色盒子显得晦气落寞。
闫炎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
三个小时前他们怀着截然不同的心情离开了火锅店。嘉贝送嘉宝回家,纪星随着闫炎他们一起走回宿舍。藏匿在夜色中的校园尤为安静,谁都没有和谁搭话,疑惑被压抑在心里带着些微心照不宣,脚步声粘在小道上,发出“嗒塔”地声响,漫不经心却又急于到达目的地,那是一种决然地焦灼,想要逃离可怕地沉默,不甘心于被自己的脚步声扼杀。
一行人从教学楼背后的转角经过,穿过一条石径便是宿舍楼。纪星拉住走在前面的闫炎,巨大的空落感袭击了他。
闫炎,我不想回去,陪陪我好吗?纪星卑微地说。
好!闫炎说。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散坐在宾馆房间里的两角,却彼此沉默着。温柔像是潮汐,在日月的牵引力下朝夕环抱,风过留痕,汐过留白,脆弱地人容易沉溺依恋。而沉默会将潮汐变得更为惊天动地,无法自拔。
闫炎几次欲开口,却犹豫着。沉默将他的心浸泡的柔软纤弱,过往不拘的相处方式在此刻显得敏感而克制。闫炎心里有些生气,什么时候他连和纪星开口说句话都变得如此困难了?
可闫炎也知道,这份克制和困难来源于在乎而并非其他。
纪星突地站起身向洗手间走去,他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流撞击在大理石铺排的水池里,像是不断地往地上撒着一把又一把的豆子,水流声瞬间吞下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闫炎不安地跟下床,站在洗手间门口。纪星?闫炎小心翼翼地探问。
除了水流声,什么都听不见。
纪星?闫炎敲了敲门。
没有任何回应。闫炎试图在水流声的覆盖里寻到哭泣声或是其它一些声响,可纪星在门后仿佛消失了一般,毫无动静。
安静逼人失常,它像是一头被饲养在巨大幽闭空间里的猛兽,你面对它时敢到害怕,可即使你躲在一旁却任然无法应对那留白地空间里驰骋的想象。
纪星!纪星!你说话啊!闫炎重重地敲打着门,他的脑力闪现过一个词:薛定谔的猫。这足以让他害怕不敢往深了去想。
开门!开门啊,纪星!闫炎几乎是在砸门。
水声戛然而止。
斑驳地铜把手早已失去了光泽,略带迟疑地转动了几下,门从里面被打开,闫炎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我没事。纪星低着头,湿湿地发丝贴在前额,几颗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游过颈部落在锁骨处。
你……闫炎迟疑着开口。
你以为我会自杀?放心,我不会,傻事我做的够多了。纪星苦笑着走回门口,他依然盘腿坐在地毯上,瑟瑟蜷缩在门旁。
纪星的脆弱和无助让闫炎手足无措,他蹲在纪星面前,心疼地看着他。纪星,我刚才不应该吼你,你已经够难过的了,可我还那样对你……我没有弄疼你吧。
对不起……闫炎。纪星摇摇头。
从刚才开始你已经说了几百次对不起了,是不是一定要我说“我原谅你了”你才能停止?闫炎说。
纪星轻微地动了动身子转过头看着闫炎,眼底的哀伤蒸发成薄雾攫住了闫炎,然后再逐渐地湿润,模糊。
好了,我说了,我说了,我原谅你了!在那一刻里,闫炎发现自己全无招架的余地。
可我连原谅他的机会都没有啊……闫炎,你问我疼吗?我真的一点,哪怕一点点都不觉得疼,我希望你把我摇醒,可我做不到……但我的心痛……真的疼。纪星吸了吸鼻子说。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怂恿你和顾灿辰,我应该及时地阻止你,是我没把你保护好,你别这样啊纪星。像是身子被硬扯成两半,闫炎宁愿代替纪星去受这份罪。
这怎么能怪你,傻的是我,选择沉沦的也是我,怪不得别人。纪星说。
你不傻,是他骗了你。闫炎说。
所以呢?我是要骂他还是打他?闫炎,我对不起你,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一拳打了你,我并不是想要帮顾灿辰,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为了我打架,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去阻止。直觉告诉我,你会原谅我的。顾灿辰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你,除了你,闫炎。可能你会觉得我的理由荒唐,可笑。可……对我来说,那一拳更像是我在无耻地向你寻求安慰,更像是我在落空后试图去抓住些什么。纪星真诚地看着闫炎,带着愧疚和自责。
我懂,你说的我都懂,可你也必须知道……我又怎么会真的怪你。闫炎动容地说。
我宁愿你责怪我,这样我反而好受。纪星耷拉着脑袋,像是凋零的草木。
我就是不许!闫炎赌气地大声说。
“滴”一声,走廊响起刷房卡的声音,房客说笑着进入隔壁房间。
听到没,我就是不许!闫炎重复着他的这份,小小地,可爱地固执。
傻瓜。纪星用尽全力挤出的笑容虚弱,悲恸。
你才是傻瓜。闫炎的手掌拂过纪星通红的眼眶,仿佛这哀伤的红是顺了烧着的烙铁,烫的闫炎的心一颤颤地。
两个傻瓜。纪星的声音沙哑粘稠,像是浸泡在梗咽里被河流所掩盖。
纪星,他到底哪里好?闫炎的声音穿透梗咽和粘稠,直视着纪星的魂灵。
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停不住地喜欢他,有那么一刻我几乎就要信了他也喜欢我。纪星想起那些另他动容的画面,而如今这些画面都变成了一张张破败不堪地讽刺画布,植入纪星的脑海。
他不值得你这么喜欢他。闫炎说。
我以为我和他是同一类人,傻吧……呵呵,你知道寻求同类的几率渺小到会让人失去理智。纪星说。
既然他不是,那就彻底忘了他。闫炎说。
说总要比做来的轻松,要是有个开关,我早就按下了。纪星揉了揉眼睛,眼眶越发发红了。
总会有那么一个人的,纪星,你那么好。闫炎说。
所以说,你也要用“总会有”来安慰我,而我必须要用“那么好”来麻醉自己吗?纪星脸上的苦笑更像是在嘲讽自己。
不是,不是,我保证。闫炎竖起三根手指,鼓起腮帮子,一脸严肃。
我大概这一辈子都得孤单一个人过吧。纪星抓过闫炎发誓的手,轻轻放下。
怎么会?还有我啊?闫炎着急地指了指自己。
嗯。纪星垂下头。
喂!你这么敷衍大爷我可真生气啦!我没他好?他能为你做的,我都可以!闫炎撇着嘴,瞪圆了眼睛,一副不服气地样子。
真的什么都可以?纪星抬起头,哀伤迷离成困惑,在眼神的对视中愈发情思恍惚。纪星浑身散发着迷乱而又危险的信号,那是一种不顾一切丧失理智的渴望,他就像是发情的动物甘愿沉沦,他觉得惟有真实才能拯救自己,哪怕一错再错,哪怕头破血流,他急需感受实在的温度。
房间安静地可怕,甚至能听到洗手间里传来的水滴声,仿佛是从未关紧的水龙头里出逃地不安欲望。闫炎心跳加速,双额发烫,纪星的脸渐渐靠上来,他像被定住般不知如何回应。心里的鼓点失去节奏变得凌乱,眼皮沉重迟缓连眨眼都变的困难,闫炎深吸了口气,闭起眼睛。
纪星不得不承认闫炎早已不是三年多前初识的那个少年了,岁月磨去了他的青涩、阳光。脸上轮廓变得更深,身形变得硕长、宽健。闫炎的眉毛略微上倾、粗密浓黑,鼻尖小巧英挺,人中浅浅地贴在上唇带着侵略地性感,闫炎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漫不经心,而他的眼神里总有份岁月带不去的稚气和固执。纪星生落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闫炎,眉眼之间竟也有了些许新鲜和生分,这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久迷而忽。
纪星察觉到了心里的异常情绪,一种冲动压着他迫使他向闫炎不断地靠近,渗在闫炎皮肤和汗腺里的味道仍然熟悉却变得诱人,纪星觉得口干舌燥。
闫炎紧闭着双眼,神色紧张。
纪星想起几年前的今天,闫炎瞒着他第一次买了生日蛋糕,他蒙住了纪星的眼睛给了他偌大地惊喜。而原本,纪星只是打算躲在便利店里吃着泡面就着冷冻柜取出的可怜干煸的蛋糕而已。纪星告诉闫炎自己的生日愿望是每年都能吃到闫炎买的生日蛋糕,然后他一脸慌张地怪责自己的愚笨,担心说出来的愿望就不会实现了。闫炎说,没关系,到了我生日我会许一个愿望,让你的每一个愿望都会实现。
睫毛随着紧张而颤动,心跳因为纪星的靠近而纷乱。纪星看得出来闫炎整个人都紧绷着。纪星悄悄地掐了掐自己,而后轻轻地推开闫炎。
闫炎失重向后倒去,他睁开眼诧异地看着亲密距离之外的纪星。
还是你傻啊,你把你的愿望告诉了我,那我的愿望还是实现不了啊?不行啊,闫炎,真的不行啊。你是我最在乎的朋友,说好了我每年都要吃你给我买的生日蛋糕啊!纪星在心里难过地对自己说。
你看你,一副紧张到要崩溃的样子,跟你说了你和我不一样,很多事情是勉强不了的。果然,一试就知道了吧,以后别嘴硬了。纪星干笑着,尽力在闫炎面前显得轻松自在,他觉得喉咙有些干痒,他想着用手去捂着嘴咳嗽,还没来得及那么做,下一秒间他瞪大了眼睛,几乎窒息。
闫炎的嘴唇迅猛地覆盖上来,紧紧地贴在纪星的双唇上,用力地,发了疯地吸吮。拙劣的技术显得呻吟粗暴,湿润的舌尖莽撞地缠绕。
纪星隐约听见闫炎沉闷地嗓音,急切地带着粗粗地喘气声。我说了我都可以,我说了,你不信。
纪星的思绪早已经散乱,闫炎拙劣的吻技让他透不过气,也让他因为颤栗而无法自拔。往往,身体出卖了理智。
闫炎并没有停下,他的手向纪星的私处探去,纪星整个人像是被电到般打了个激灵。
你……有反应啦?闫炎红着脸说。
嗯。纪星逃避着闫炎的视线,羞愧地把头撇向一边。
别害羞,其实……我也和你一样。闫炎贴着纪星的耳边低声说。
闫炎,你真的确定吗?纪星问。
我答应你我会陪着你,我不会让你孤单的。闫炎温柔地脱去了纪星的外套,轻轻地解开纪星领口的扣子。
即使这不是你的本性,即使你将来会后悔?纪星阻止了闫炎手上的动作。
是!为你纪星我不会后悔!闫炎斩钉截铁地说,随后他站起身去解自己的皮带,紧张让他的双手无法抑制地颤抖,皮带扣随之晃动发出声响。
够了!纪星说。
闫炎停下了动作。
够了!算我求你了,别为了我失去你自己,我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纪星将领口的纽扣重新系了回去。
闫炎伫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纪星将外套穿回身上。
你确定,你不需要我?闫炎开口。
我需要你,但不是以这种方式。纪星说。
好!闫炎点点头,他的脸上混合着复杂的情绪,分不清是失落还是其它。
夜色被挡在窗帘外,落地窗反光里的少年寂寥、单薄、恍惚。
去吃点东西吧。闫炎说。
我不饿。纪星说。
那我也不吃了,我陪你。闫炎说。
你去啊。纪星说。
你不吃,我也不吃。你不饿,我也不饿。闫炎说。“咕咕!”闫炎捂着肚子,尴尬地看着纪星。
走吧,我饿了!纪星一把将闫炎从床上拽起来。
临近午夜,还营业着的餐饮店也只有二十四小时的洋快餐店了。
纪星和闫炎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经过的车辆将车头和车尾的LED灯映射在窗玻璃上,用自己的方式在深夜里独自躁动。
靠!不是说了不要洋葱的吗?闫炎嫌弃地看着手中的汉堡。
这不就好了!纪星将汉堡里的洋葱一一挑出。
嘿嘿!你知道我对这东西厌恶至极,连碰都不想碰。闫炎感激地傻笑着。
快餐店里放着轻柔的歌曲,一首播完换成了另一首。
纪星手中的汉堡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闫炎发现了纪星的异常。
“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如果你快乐,不是为我,会不会放手其实才是拥有。”
“哇!”一声,泪水终于冲出眼眶,纪星哭了出来。
“临近纪星滑倒的地方,顾灿辰开始轻轻地哼起了歌。顾灿辰的嗓子低沉,温柔,带着恰好的磁性,回荡在峡谷里。
旋律让纪星感到陌生,他不知道这是顾灿辰的随性哼唱亦或是一首他真的不曾听过的歌曲。纪星只是觉得,旋律动听,充满了幸福的温度。
一步,两步,一步,两步。纪星跟着顾灿辰的哼唱,踩着节奏,满心安慰。”
是这首歌……是这首……我终于知道他哼的是什么歌了……我终于知道了。纪星哭着对闫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