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后来有机会看到那颇有风骨的字,舅舅骑着单车去寄信,我坐他的后坐,帮他拿着信封,方便他一边吃雪糕一边骑单车,我手里素白的信封上,笔锋刚健的写着个极女性化的名字,“钟曼芬”,原来,钟曼芬就是我外婆和妈妈一直不开心的原因。
舅舅大考在即,每日熬夜苦读,我也没多轻松,为了可以和我们班的同学并驾齐驱,或者说要给我增加更多自信心,我每星期上三节英文课,上英文课舅舅不反对,他说,“可以什么都不会,但是英文要会,以后要养活自己就靠这个了。”所以,舅舅大考那年,我们全家都好累,大人们要担心舅舅,还要尽量在工作和我的英文课程中协调好时间,尽管外婆想方设法把餐桌上的吃食调理的扑鼻香,好象大家胃口都不怎么好。
舅舅变沉默多了,知道自己不能考想要读的大学后,他总若有所思的样子,经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写给钟曼芬的信越来越厚,外公外婆已阻挠了舅舅的高考志愿,好象就不能再阻挠舅舅和笔友通信这件事情,时间愈久,钟曼芬变成扎在外婆心头的一根拔不掉的刺,想起就会痛。
我曾经听外婆在厨房里偷偷和我妈抱怨,“钟曼芬?!听这名字就不舒服,象三十年代小明星。”
我妈悄悄声,“你上次不是偷看信封,说,地址在华山路那边吗?那边住的都是有钱人呢。”
“那又怎样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外婆固执,金刚表情,“等考完大学了他们还来往,我要找去看看。”
“妈,不要冲动,这样就闹大了,你也要体谅家明的少男情怀嘛——”我妈在那里劝。
我听不太清楚大人们到底在讲什么,可我觉得舅舅很可怜,而且我也觉得累。有次考试,我做了件自己也不是很理解的事情,我居然交了白卷,空荡荡的语文试卷实在破了一年级史无前例的记录,老师看我的表情象是看魔鬼,我莫名的,感觉很爽,很乐,很痛快。
当然,等面对爹娘的时候就很难乐的起来了,怒极的老师一再强调这样下去我会留级,我妈忍到回家后,四处找棍子预备抽我,我爹和外公拦着,好说歹说,让我把卷纸重做遍给娘亲一个交代,答案我会啊,照做,而我妈再看到填满的卷纸几乎被气的脑淤血,叫“会写干吗不写?为什么?”
我找借口,“听不清楚老师念的题目。”
“你耳朵有毛病?”外婆紧张,“明天去医院看看?”
舅舅插嘴,“让咏哲静一下吧,被你们逼半天了,我陪她玩一会儿。”
我和舅舅不是玩一会儿,而是大半天。那天星期天,他带我回他学校附近,我以前就读的幼儿园,荡秋千,溜滑梯,仍抢到小店铺里买两瓶挂着冰珠的可乐。那天我们是搭公车去的,回家等车的时候,舅舅蹲下来抱住我,“小丫头,这样挺解气的是不?”
我瞪着眼睛不吭声,故意的。
舅舅捏捏我的鼻头,无奈,“当时是解气,可结果很糟糕,很麻烦,等你再大一点的时候,没人可以管你太多的时候,可以多拥有点自由的时候再闹别扭不好吗?”
我仍不说话,这次纯粹是因为听不懂,舅舅沉吟半晌,又说:“可是我们长大以后,有些事情又做不出来了,而且——”舅舅站起身来,话没说完,突然就咽回去了。
那天黄昏的夕阳很好,晚霞班驳陆离着染了整片天空,街道,车辆,行人,树木,浴在一大片橘色的光晕里,我很矮,仰着头才看到舅舅映了霞光变成红色的侧面,他歪头对着旁边站牌下握着本书的一个男生打招呼,“已经放假了吗?”
“是啊,放假了,刚回来,到学校看望老师,”那男生笑笑的,朝舅舅颔首,“你也快考试了吧?”他说话的声线柔和醇厚,很好听。
“是,再过些日子就考试了。”舅舅说“呃~~祝你顺利。”他声音轻轻的,又看看我,夸赞,“小朋友长的真快,这么高了。”
舅舅浅笑,大手掌摸摸我的短发,这时间有公车到,门开了,舅舅似乎踌躇着要不要上车,那男生提醒,“你车到了。”
舅舅再点点头,拉我上车,找靠车窗的位置坐下,对车窗外礼貌的摆了摆手。
晚上回家,舅舅只吃了碗绿豆稀饭就回房间闭门看书,本来外婆和我妈还唠叨埋怨舅舅带我玩太久了,结果舅舅一食不甘味,她们又紧张的半死,跑到厨房商量该给考前压力大的孩子弄什么吃的。外公边照顾我写功课边撇嘴,“搞那么紧张,谁吃的下去,哼。”我爸对着手里的稿件叹气。我在一年级学期结束的时候方才领悟到,我的外公和爸爸,是传说中的妻管严男人。
在我放了暑假拿到成绩单之后的几天,舅舅顶着毒日头也考完了高考,我爸妈和外公外婆轮番陪考,晒脱了层皮。待舅舅大考结束,外婆先中暑倒下,卧病数日,舅舅陪在床边,照旧揶揄外婆,“太君,我的通知单还未到手,您这口气是不是松的早了点?”
“不怕了,”外婆喝中药,精神不错,亲昵的拍舅舅的手背,“我儿子一定高中状元,拨得头筹。”
舅舅翻眼睛,碎碎念,“那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我都说不用陪考啊。”
“妈担心嘛,”外婆瞪眼睛,尴尬,“那就是担心嘛。”
众人哄笑,笼罩在家中很久的紧张疲惫,终于随着舅舅的考试结束而落幕。暑假期间,钟曼芬仍和舅舅书信往来,外婆故装无事的问舅舅,“你笔友考到哪里了?”
舅舅耸耸肩,“不知道,他不告诉我。”
外婆食指一戳舅舅脑门嗔怪,“跟你娘装神秘。”一甩胳膊去厨房了。
舅舅徒劳的对着外婆的背影解释,“我没装神秘,人家不想说我不能逼问啊。”
我妈和外婆自然不信,在厨房计较,“要么就是落榜,要么是考到别处,家明闹脾气,不肯说。”
舅舅的通知单发下来的时候,确定了他顺利考上家人期待他读的那所大学建筑专业,全家欢腾,独舅舅寥落,甚至有点失魂落魄。整个暑假,他不过是出门打打球,再就是在家读书听歌和我玩小学生才玩的幼稚游戏,我教他唱我和同学之间玩的拍手歌谣,“你拍一,我拍一,珍珠姐姐爱皇帝——”舅舅每次都很认真的笑出眼泪。
大学开学时候,舅舅住校,依旧是外公外婆找了车,装上各色行李,把他们的宝贝儿子送去学校,再帮舅舅理好床铺才肯回来。回家后外婆还要掉几滴眼泪,说她儿子可没吃过住校的苦,外公一针见血,“你真是烦死人,哪个孩子都会把家里当监狱,住校当天堂的,少自恋了。”外婆收泪,怔怔坐一会儿,神不守舍的去厨房弄饭,这样神不守舍的症状到周日舅舅回家才得以缓解。
舅舅读大学后整个人更精神了,他学会了吹萨斯风,加入几个社团,又是学跳国标又是排演舞台剧的狠狠忙了起来,每次回家就和我妈我爸拣些好玩的事情来说,谈笑间多了份强虏灰飞烟灭的豪迈与自信。当然,舅舅一样疼我,他不曾再带我去喝可乐,却从大学附近的小吃档上买夹大块多汁牛肉的肉馒头来,边陪我吃,边听我说和同学相处的事情。其实,和舅舅相比,我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上学,放学,英语班,几点一线。舅舅比较好奇的是我为什么没有要好的同学,他瞪大眼睛询问,“咏哲,你没朋友吗?”
“没有,”我很坦然,“我不想和他们做朋友,他们嘲笑我,给我起外号叫徐家汇。”
“那你就给他们叫啊,有什么关系?”舅舅边吃边说,口齿不清。
我也边说边吃,“我不喜欢他们,不要和同学做朋友。”一样的口齿不清。
之后,也不知道舅舅和爸妈说了什么,爸妈对我的要求放宽松不少,偶尔带我去看场电影,星期天也会去公园溜达溜达,并鼓励我把同学带回家来,不过这对我没什么帮助,我是我们班唯一不参加别人生日聚会,也不让别人参加我生日聚会的学生,老师没办法对我的状况给予任何意见,我并非全然和同学没接触,不能说是病态,只不过,我什么都很普通,和大家相处普通,学习普通,相貌普通,身高也普通,掉到学生堆里就找不到的那样一个孩子。
舅舅的大学生活截然相反,他的朋友突然多了几倍出来,周末会招待同学来家里玩,我家还好够大,因为住最高一层,天气好的时候,顶楼可以支张桌子,舅舅和他那些有男有女的同学,就围坐在外公培育的花花草草间摸个麻将,甚至还可以放上音乐跳恰恰。
我曾有次,看到舅舅吹萨斯风,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萨斯风的音乐,舅舅吹奏的也不是什么名曲,老掉牙的一首《忘不了》,那天,秋风和暖,蓝天高渺,顶楼的菊花开的一从从的,不远处的栏杆上晒着床单被子,空气里全是阳光混合着洗衣粉的独特味道,也不知道是萨斯风太过伤感,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有个女生居然被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