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回到哈尔滨之后是当天的傍晚,虽然仅仅下午三点多,但是哈尔滨的天际启明星已经在闪耀了。因为肺炎的复发我必须去校医院输液,而且,我必须用医生开具的疾病证明才能挽回我早上缺席的考试的补考资格。在我声情并茂的苦苦哀求下老师终于同意我参加补考,而且平时成绩仍有效。
“那也就是说你的假期要提前一周返校?”回到寝室,两个室友并没有太多的疑问,反正我时不时玩消失他们已经习惯了。
“是啊,有什么办法。本来假期就这么短。”我表现得很伤心,但内心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损失。
“小胡子你今年在哪儿过年?”老崔问我。
“回家啊。”我一边翻开最后一门,×××思想与×××概论的课本,一边随口回答。
“哪个家?”
“滚粗,小爷我就一个家,重庆啊。”
“是哦,有爸妈在的地方就是家。”阿伟也跟着附和。
“你家呢?就在哈尔滨吧。”我问老崔。
“没有啊,我爸妈说应该要去三亚过年。”老崔的言辞中饱含着装逼的语气。
“……”三亚?好吧,又是三亚,下次能不能换个地方,全中国就这么一个旅游目的地了吗?
周四,也就是1月17日是今年的最后一门考试,×××思想与×××主义概论。一方面是开卷考试,另一方面这种洗脑课程除了官腔之外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大家都不重视这门考试。我在周一到周四这三天时间内总共就翻开过一两次课本。周吉安和米昊在我们去三亚的几天一起去了亚布力滑雪,这几天两人也是出双入对地泡图书馆。米昊也总往一区跑,我个人而言还是很欣慰好朋友中出现了这么一对让人羡慕的,但是我能想象他们前路的艰难。
“你不会再出来之前还化了个妆吧。”顾天泽约我去游泳,通常都是他在楼下等我。
“去死吧你,你总在这儿等不怕被别人看见?”
“怕什么,我等我小弟。”顾天泽今天穿得像一只巨大的棕熊。
“等你爷爷。”我不屑地和他斗嘴。
我喜欢来游泳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可以来光明正大地看裸男,而顾天泽喜欢来游泳多半是因为在这里可以肆无忌惮地展示他愈发丰满的肌肉和日渐干练的线条。对于争强好胜的我来说,这也算一种刺激,所以我也决定不再那么懒,多去去健身房锻炼锻炼。所以除了游泳馆之外我们又多了个健身房总是一起去。其实我一直都挺喜欢去健身房挥汗如雨的,但是在学校阻止我去公共健身房的最大障碍就是那里浓厚的汗臭味。这种纯纯的男人味每每让我把胆汁都呕出来,我以为这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了,但是顾天泽的一句话差点让我把胆囊都呕出来……他说:“其实我蛮喜欢这个味道的啊。我觉得这味道意味着在这里努力奋斗啊,很让人振奋。”
“振奋个屁,我决定下次踢球的时候带你去闻闻龙林的袜子味。”那是我认为世界上第二恶心的味道。
“其实人的体味不是都很难闻啊。”
“我知道啊。我就挺喜欢闻……你的体味的。”我躺在凳子上,加快了手上杠铃推举的速度。
“是吗?说实话,我在你身上除了牙膏味,洗发水味,香皂味之外就没闻过别的味道了。”
“那是我爱干净。”
“是吗……”米昊放下杠铃,转身压在我身上,晶莹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滑到我的脸上。
“嘿干什么,待会儿砸着你!”我打算把杠铃挂在架上,但是手一滑,伴随着一身巨响杠铃重重砸在地上。本来回荡着器材碰撞的叮当声的健身房马上安静了。
“咦?小鲍?”附近传来熟悉的女声。
“哦?芦蔚诗,你也来健身房啊。”我赶忙把顾天泽推开,语气极不自然。
“嗯。”芦蔚诗的眼神移向顾天泽。
“哦哦,这是顾天泽,”我赶忙介绍,“这是芦蔚诗。”
顾天泽看着她,脸上漠然的表情,一点也不给这个在色迷迷的眼神中活惯了的系花面子。
“你好。”芦蔚诗大方地伸出手。
顾天泽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取了毛巾走开了。能想象这是一个多尴尬的场景。
“呃……不好意思啊他……可能……想上厕所吧。”虽然我觉得这个解释好没水平。
“哦,没关系。”芦蔚诗迅速收起了被冒犯的怒容,又换上得体的微笑。
“那我也先走了。”我打算马上溜走。
“诶,胡安你晚上有时间吗?一起吃饭吧。”
“不了。”我拒绝得很干脆,抓起毛巾和水壶打算离开。
“那等你有时间告诉我吧。”她也不生气,反而笑笑。
“哦,对了,谢谢你帮我给旷考的宏观经济学求情。”我甩下这句话迅速撤人。
我在更衣间找到了一脸欠揍吃醋脸的顾天泽。
“嘿,你这个臭傻逼,我和她没什么。”我靠在墙壁上对正从储物柜里翻东西的他说。
“我知道。”
“那你干嘛这表情。”
“我累了。”
“切,谁信。”说实话,我觉得这时候的顾天泽好可爱。
他绕开我走进淋浴间,没再说什么。
日子很快过去,考完最后一门,大家都在准备回家。我回家的行程比较曲折,因为哈尔滨直飞的机票早早地售完,而我不得不考虑转机。综合考虑了多方因素之后我决定坐火车去沈阳再飞到成都。成都也算是我的大本营之一,在成都的朋友数量绝不低于重庆。周吉安的爷爷和外婆家都在成都,但是他已经比我早一天从哈尔滨去了上海,和米昊去上海滩小资去了。
“你明天回家?”顾天泽用短信问我。
“是啊。”
“需要我送吗?”
“随便你。”
“几点的航班?”
“我先坐火车去沈阳。”
“沈阳?芦蔚诗家就是沈阳的吧。”
看到这条短信,我并不觉得生气,其实顾天泽这个人看起来比较爷们,但是在这个问题上小心眼得要死。
“是吗?我不知道啊。”其实这是真话,我真的不知道。
“哦,那几点的火车。”
“晚上10点多。”
“下午一起吃饭,我5点半在你公寓楼下等你。”
下午五点半,我拖着手提箱和回家的手包下楼,看到了等在会客厅的顾天泽,他正和公寓的阿姨聊些什么。
“你刚刚和我们公寓阿姨说什么?”
“我们讨论了一下《甄嬛传》。”
“哟,您还看看《甄嬛传》啊。”我这是在嘲笑他。
“啧啧啧,你都看《情深深雨蒙蒙》我怎么就不能看看甄嬛传。”他反唇相讥,我发现最近顾天泽的口舌慢慢变得不这么笨了,好多时候都能和我斗个一两回合了。
“我帮你提吧。”听他这么说,我马上把大包小包塞给他了。“您还真不客气……”
这次顾天泽开的不是那辆霸气的陆地巡洋舰了,而是一辆很拉风的跑车。
“这就是撞坏的那辆车?哟,彪马的啊。”我故意把捷豹说成彪马。
“想去哪儿吃饭?”
“你爸妈回来了没?”
“没,我问你想去哪家餐厅。”
“那就去你家吧。”
顾天泽扭头看了一眼我,眼里是一种很复杂的颜色,红得有些激动,但是却不亮。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我爸妈在家的时候把你领过去,然后告诉他们说这是我男朋友。”
“你可别,我会被你爸妈掐死的。”
“那你爸妈呢?会不会掐死我?”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语气风轻云淡。
“不会。”我顿了一下,“但是他们会以为我和女朋友吵架了。”
“……”顾天泽和我的嘴角一样都扬起了无奈的弧度。
在顾天泽家,很难说这顿饭的气氛,似乎有点沉重,一半是因为马上就要暂别,另外一半是因为刚刚在车上我们的对话。
“时间不早了,去火车站吧。”他叫起窝在沙发上的我。
“顾天泽……”我想我有点精虫上脑。
“回来再……吧。”顾天泽俯身在我耳边说。
“好吧。”去哈站的路上,两人都没有什么对话。
哈尔滨站的站前广场,人群熙熙攘攘,零下20度的气温抵挡不住春节回家的热情。
“我进去了。”我在候车室的门口对顾天泽说。
“嗯。”他表情很漠然,平静得好像明天我就回来。
“千万别想我,少撸点。”
“你给我滚。”顾天泽笑着说这句话,优雅得好像在说一路顺风。
我接过行李,转身走进排队安检的队伍。老旧的哈尔滨站见证了太多的离别和迎接,通道闪烁的黄色灯光把我自己的影子向前方拉得很长,零下二十五度的寒冬冻得我的脸生疼,但是不去管它也就麻木了。这场景似乎最能让人露出脆弱的一面,一滴滚烫的眼泪滑过眼角,让本已麻木的皮肤像刀割一样疼起来。眼泪流到嘴角已经冻结成冰泪珠,然后顺着风衣的领滚进脖子,又把心冻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