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同志小说《哈尔滨故事》-第12章
挨千棍
1 年前

第12章

“懒得说就闭嘴。”

安静地晒了一会儿太阳,顾天泽应该是被这种有些无聊的压抑气愤折磨得接近崩溃边缘了。于是起身跑开了,我没管,继续躺在沙滩上吹海风,这种感觉好像总是很惬意,躺在某处看天空,可以是家里阳台的地板上,可以是阁楼天窗下铺着的睡垫,可以是长白山一米厚的积雪,可以是北京郊外田埂上的某处草坪,也可以像现在一样是亚龙湾绵软的沙滩。

“嘿,游泳去吧。”顾天泽的身躯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从我的视角看起来他尤其高。

“什么?”我撑起来,他只穿着一条泳裤,甚至连吊牌都还没剪。手里还拿着一条。

“就在这儿换吧,反正人不多。”他把手里的泳裤递给我,如果我这时候还坚持去换衣间的话就显得我太矫情了,所以我大方地把自己脱光。

“你确定你要在海里游泳?”我的意思是不需要租一个游泳圈之类的?

顾天泽似乎没听见,拽起我的手就奔向海岸。平时我需要拽他的时候都会选择他的袖扣或者领口。

然后无需多言了,海滩上的几对情侣对我们侧目之外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指点。我突然觉得自己放不开似乎会给顾天泽说我比较受的论据,于是我主动地把他拖进浅滩。不知什么原因,我依稀感觉到体内寒气四起,23度的海风和热带的烈日激荡在我的身上,但是这光这风似乎都是寒冷的。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痛苦,但是我居然陶醉其中。我想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但是感官却无比清晰。好像脚底的每一粒海沙,脸颊周围的每一丝海风流动,手中握住顾天泽手腕的每一次脉搏跳动都无比真切。

嬉闹着从亚龙湾的中心区域来到了海滩的边缘处,再过去就是海军基地了。顾天泽突然停住,就安静地站在沙滩和海水的交界处,浪花打过来没过他的脚踝,阳光在他的左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显得他五官如刀削一般凌厉。

“胡安,别过去了。”顾天泽叫住我。我听得很清楚,我想听他说的不要继续过去,但是我的双腿却没停下来。歪歪斜斜地向海浪走去。

我能感受到双脚没在海水中,海水是温暖的,于是小腿也浸入,再然后我就告别了寒冷的海风和阳光了。

我想我是生病了。

“你没事吧?”顾天泽大跨步过来从海水中把我拽起来。我想我的样子一点也没款,但是全身没力气。被海水打湿之后又被风吹,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回家。”我被海水一泡,似乎大脑也不太运转了。

“什么?”顾天泽扶着我站起来。

“我说我想回家。”我竭尽全力地大声说,尾音还有点发颤。

“回家,你家住哪儿。”顾天泽的语气是陈述句。

我家住哪儿。

我可以说我家住上海,因为我在那儿出生,度过不怎么美好的童年。也可以说是重庆,因为我父母在那儿,虽然我连重庆话都不会说。也可以说是广州,我在那里念了初中,我最好的朋友几乎也都在那里。我还可以说是北京,至少我的户口本上是这么写的。

“我家住哈尔滨。”

“什么?”顾天泽用手背贴在我额头上试了一下,显得一点也不专业。

“我们回哈尔滨吧,我明天还有考试。”我的理智在渐渐恢复。

“你发烧了,好像很严重。”顾天泽从沙滩上捡起我的衣服,也没管海水蒸发后结晶的盐粒就披在我身上,那种莎莎痒痒的感觉弄得我呼吸紊乱。回到客房之后,我倒在床上,头昏脑胀中昏沉睡去。

又过了很久我才醒过来,房间很安静,窗帘遮住了热烈的阳光,仅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光斑。依稀可见窗外随风摇曳的棕榈树枝。我双手撑着坐起来,手上传来刺痛,抬手看到输液后留下的止血胶带还粘在上面。咬牙用力撕掉胶带,扯动了针眼疼得我大口呼气。

“顾天泽!”我怒吼,回应我的只有呼呼工作的空调吹风声,显然他不在。

我活动活动腰之后站起来,身上的酸痛似乎和某种情欲之后的后遗症有一拼。床头柜上放着医院的诊断结果和药单,瞥了一眼,不出意外又是该死的肺炎。翻了两遍,除了这些医疗文件之外在没有其他。

在外衣的口袋里找到了手机,拨出顾天泽的电话,关机。

“搞什么。”我皱起眉头。锁上屏幕之前扫过时间07:30。

什么?时光倒退了?还是……这已经是我在三亚的第三天了?

看了日期之后我彻底暴怒了,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在4000公里外的哈尔滨,一场关乎我奖学金的重要考试只有30分钟就要开始了。

我顿时有种提不上气来的感觉。

这时候顾天泽推开门进来了。我刚准备发怒就看到他的脸色似乎很狰狞,尤其是瞳孔的红色似乎因充血而变得凶恶无比,就像有毒生物鲜艳的警戒色。

“你醒了?”他坐在沙发上对我说。

“我的考试……”

“赶不上了。”他打断我,眉头皱成一团。

“可是这是我……”

“这怪我吗?”又被粗暴地打断,我的情绪有点被激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千钧一发的紧张。

“你怎么了?”我的语气顿失锐气。

“我很好啊。”顾天泽翘起脚,端起茶几上的杯子。

“你发什么疯!”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也很难看。

顾天泽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猛的一甩茶杯向地面飞去。我眨了一下眼睛,想象中玻璃碎裂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吞噬。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本想继续说什么,但是顾天泽的红色眼眸里面似乎多了一些液体,那液体被血色和虹膜惊艳的红染透,倒像泪血。

我走上前,试探地弯腰碰了一下他的手。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澈的泪水滑落了下来。

“告诉我你怎么了。”我握住他的双手,把他的头靠在我肩上。

“你昨天发烧到40度。”他哽咽着说,但是语气很平静。

“所以你就担心我?”我觉得这很好笑。

他推开我,很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然后睁开眼睛对我说:“你还记得那次你放我鸽子的事情吧,你不是想知道我没等到你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嗯。”

“我当时开的不是我爸的那辆陆地巡洋舰,而是我自己的车。”他把头侧开,我没法看见他的脸。“然后我很生气,然后我在护军街逆行之后和一辆车相撞了,然后就像你昨天那样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坦白说,我心里的第一感觉并不是多感动,而是觉得这样的桥段好老套……失恋,车祸,要是再失个忆那不就是韩剧吗?

“当时我下定决心要忘了你。我发现我可以不见你不想你,但是每次我翻开英语书你都会像幽灵一样在周围飘荡。”

“……”我起身示意他不要再说了。我正在努力做的不是控制自己被感动的情绪,而是告诉他我觉得这样的故事一点也不浪漫。

“而且当时我爸妈都不在哈尔滨,来照顾我的人只有周吉安和米昊。”

“什么?”吉安怎么没告诉我这个。

“他们告诉我你因为我也正在做不理智的事情,就像我一样。”

“我没做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吉安指的应该是我在证券市场上的一系列反常行为。

“可是小安,这些都不应该成为你逃避的借口……”顾天泽接着说。

“滚,小爷我怎么逃避了。”我打断他,“不要以为世界上就你一副受苦受难救世主的样子,你们都不是在帮我。别人经历过什么不是你推测一下就能知道的。”

“是吗?我刚好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我不想说。”我的过去好不容易被我封存起来,我不想去翻阅了。

“我知道你家的事情。”

“你闭嘴!”我有些激动。

“但是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为此负责,你的家人都很爱你。”

“我知道,别说得一副我很值得同情的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顾天泽说:“我们今天下午回哈尔滨吧。”

“……”

顾天泽的车祸对我来说并没多大触动,因为在我的世界观看来,苦肉计是全世界最傻逼的做法。但是如果顾天泽因为我出了车祸,而且我的朋友去医院照顾过他,那事情完全就不一样了。五年前,也就是我初三刚毕业的时候,那一年的暑假刚好北京奥运会。全国上下都沉浸在一种不理智的狂热中。那时的我只能算是千千万万小屁孩中的一个,小打小闹、成绩一般、在广州中考之后靠着家人得以进入北京一所著名中学学习、和一帮狐朋狗友混迹在一起,非要说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应该就是我的家庭了。我爸妈都是国内最顶尖大学的老师,在教育系统说得上话的人,外公曾任市教育厅的重要职位,爷爷的企业被伯伯继承,我爸妈也有股份,舅舅算是在自己的行业相当有成就的学者,表姐和堂哥也先后出国学习。也就是在那一年的那个夏天,这种狂热气氛的点燃下,仅13岁的我在一次狐朋狗友的轰趴之后醉酒驾驶,事情被市电视台的一档民生类节目添油加醋活生生宣传成了堕落高干子弟。

然后的事情你们都想得到吧,因为我的事,爸爸被学校纪#委约谈,继而伯伯也被调查。现在的中国大家也都清楚,没有哪个人能够绝对干干净净一丝不苟地走到他们的地位的。最后的结果是爸妈在事业上受到重重封杀,伯伯因为税务问题入狱。然后奶奶被急得重病在床,一个之前十分强干的老太太仿佛一夜之间衰老。爸妈实在无法忍受工作的不顺利,于是辞去在大学的工作去了重庆的一所乡村中学教书。

按理说发生了这么多我应该像大多数遭遇家变的坏孩子那样发誓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但是事情却朝着另外的方向发展。高一高二在北京名义上是在念高中,但是我连我们班主任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其间也是热祸无数,但是总算是依靠着外公的名义压了下来。我是整个大家族中我们这一代的小儿子,所以无论是外公还是奶奶都特别溺爱。虽然发生了这么多,但是我居然麻木地觉得没什么。

当然只是表面上没什么,那时候罗成、蒋海洋甚至黄宁都只是我那一大堆狐朋狗友中的几个,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让我们慢慢成长,其中最艰难的自然是我这个堕落得最深的。先是小海开始努力,考托福考SAT成绩都让人瞠目结舌;然后是罗成,我和他一起从Du#品的魔窟脱身之后他的成绩简直像北京的高楼一样一天一个高度;黄宁虽然成绩一直都无懈可击但是高三的时候全国数学竞赛和物理竞赛的双一等奖让她早早被香港大学录走。最后的结果是小海上了哥伦比亚,罗成高考进全市前200考进了上海交大,而我是最后开始发力的,却也依靠生物竞赛全国一等奖的加分考入了哈工大。

但是无论我堕落得多深,是吸#Du,打架,飙车,还是酗#酒;或者努力取得多大的成就,是高考的分数,竞赛的奖项,奖学金,学分,绩点,还是投资收益。这些都只是我的手段而非目的。是我逃避自身责任的麻醉剂……无论是堕落还是努力都是在转移注意力让我不再想之前的错误,不去想我的家人,不去想我的责任。

但是顾天泽一而再地提醒我我的责任。他反复在我面前强调我负的责任,我如果喜欢他我的责任,但是该死的我就发现我的确喜欢他。因为太怕这所谓的责任,我没办法面对。更可笑的是我居然害怕去想这件事,所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的事情上如此不坦荡。

现在似乎这一切都很明了,我想我还是没办法坦荡地对他,因为我不知道,这种虚无的责任,无论是对我的家人还是他的,到底要怎样去处理,除了逃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