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49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延天却回身看了这个与三三七分相像的孩童,见她面上全无悲恸愤恨,亦未歇斯底里,反倒愤懑而起。
“我并非乞怜于你!”他咬着牙关说的用力,抬眼看了眼一旁的凌云,示意她是她迫得他跪下的。
“可她想让你自己求饶试试,”千也虚虚望了眼远处安静到空荡的身影,冷笑一声,“她也知道她来求饶太过分。”
等了半月,半分怒气没有,可现下,千也突然间就生了怒。这女人若是真的想赎罪,杀了他提头来见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的绑他到她面前来,还这副姿态,自己紧张不忍的要死,怀揣着万中无一的希望,远远等她的审判。
川洛引,他究竟是你何人,连我灭族之仇你都还在幻想着我能饶他不死?
千也死死盯着川兮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定。可她忍着,学着川兮清冷淡漠的模样。
在灭族仇人面前,她不能撕心裂肺,不能悲痛欲绝,也不能愤怒。她不能让他有丝毫解气的错觉。
可她的话,给了延天却希望。
延天却闻言一愣,充血的双眼滞了滞,慢慢清明。他竟没有一个十岁孩童看得懂她,兮儿她,是不忍他赴死的,可她骨子里的大义公允,不允许她饶恕他。所以,她将他伤的体无完肤,狼狈不堪,让他跪到她面前。兮儿她现在,是在给他机会。
“兮……”他想起身去找她,凌云一手将他摁了回去。
“这是祸首,还有几数逃脱的猎人已斩首,首级随后同羌狼族皮毛一起到。”凌云眼里只有千也看川兮时生冷的眼神,她简短的告知川兮为她做的事,言语间已是自作主张将延天却的命送与她,希望她莫要伤害公主。
她没有说她母亲的皮毛还未找到之事,怕她现下正怒着,更迁怒于公主。
“为何屠我全族?”千也没有看凌云,直直盯着延天却,迫使自己不被那女人影响到情绪。
她要知道,若她挡了他幸福之路,有屠她全族的胆量,为何不直接杀了她。
“我未屠你族众,”延天却回头看了眼川兮,先前强盛的气势弱了下来。兮儿想让他活着,他伏低些姿态又如何,“妇孺是我掳的,雇了猎人看守,可我本意只想让你留在王宫,兮儿去不了王宫,自然会离开你,我并未杀了她们,我只是……”
“只是离开了几日,去王宫跟王父告密她的身份,没有料到他们会下手?”千也抢话。
延天却低头,假意忏悔的姿态让千也嗤之以鼻。
“欺我年幼,”她冷笑一声,“跟她也这么说的?”
延天却抬头,眸光暗了暗,依旧点了点头。
“那她真的蛮看重你。”千也冷了眸子,看向凌云,“让她过来。”
延天却为何选择猎人看守她族中妇孺,明知羌狼皮毛的诱惑力没有哪个猎人能抵抗;为何看守的猎人要那么多;为何是所有妇孺;又为何非要选在祀祭前去王宫告密……他计划周详,本就想让她全族尽灭,让那女人再翻山越岭的靠近,再等个漫漫岁月,都只能得到她的怨恨和报复。
关心则乱,那女人惯常冷静持重,人生近百年,何种虚伪没遇到过,什么阴险狡诈没经历过,能让她失了脑子的,除了她这个万三三转世,这是她见过的第二个。
那么,他定是延天却,孑川天选佑将,同那女人自小一同长大,曾有过婚约的人。她倒要看看,她与他都仇恨,这女人抉择为何。她,还留不留得了她。
川兮来的很慢,稳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得虚浮,连白衣上面凌乱的血色都透着苍白脆弱。
“我若杀他,你当如何?”千也看着半晌才近前的人,直直望进她星眸里。
川兮抿起苍白的唇,默了默。颈后一束丝发旋旋而起,缓缓落到千也手边,三寸银白的发尾银刃莹莹闪光。
千也只张开手,就轻而易举的握住了与银刃相接的墨色幽发。似握了把带着长绸的短剑,剑柄的长绸徐徐飘扬,连着川兮。她要他死,那她做她的利刃。
川兮决绝冷漠的模样,只有千也听得到她的心源一滞一滞。这女人在自觉对不起他。
可她依旧选择了她。
她理解,他曾待她极好,她也因信任他而信了他的辩解,人心非石,自是愧疚。可她不允许这样一个灭她全族,又虚伪至极的人横在她们中间,将她两人都折磨了。
“全族妇孺,猎人看守,踩着时辰入王宫告密,祀兽审判前夜下手。”千也看着川兮的眸子,说的简洁,“我能放过他吗?”
川兮迷茫的眸子愣了须臾,而后身子一僵,连同千也手中握着的发刃都是一颤。如千也所料,她此前真的信了他只是想恐吓千也的说辞。
她从未想过延天却会如此狠绝。自小一起长大,他明明一直都是正直刚凛,善正有心之人,何时变成了而今模样?阴险缜密谋划,屠尽一族生灵,掩盖欺骗,虚伪忏悔,利用她的情义……
他已不是她同生共死的亲人。他们的过往,成了虚妄的噩梦,她,早已失去他这个亲人。曾与她一齐长大,并肩而行九十载的天却早已死了,死在求而不得的漫漫执着里。
罪恶滔天,天选佑将?枉她信任,枉世间信任,如此可笑。
发尾银刃传来一股热络流淌的气息,是千也将她的银刃刺入了他的心源。其实无论是否是他有意谋划弑她全族,单单她失去至亲,千也就从未想放过他。她让川兮看清这人,不过是想让她知道,这个男人,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因将他送来赴死而内疚难过,不值得。
她未想过饶延天却一命,无论他是否是幕后主使,可她亦未想过让他死的痛快。
狠厉之心,她毫不掩饰。川兮能感觉到自己的发尾银刃一次一次,全数躲开了心源。千也不懂灵念,为求自卫,更深入修习了身体要害。
延天却直直盯着川兮,依旧不死心。他想问她就算真是他杀的,她就不曾心疼他吗,想问她这许多年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现下有人如此伤他,她一丝一毫都不心疼吗?可千也未给他机会,他一张口,她就一尾深刺。
“刺入你胸怀的,是你心爱女子的发刃。”千也逼近他,狼眸血瞳看着他脖颈。他跪身的姿态正好让她可以平视他,她方才一出来,就看到了他颈下冷焰灼烧过的冰枯伤口,是熟悉的烟蓝色。
她用川兮的发刃伤他身,用川兮的冷漠刺痛他的心,皆是因为,他,就是掳走她娘的人,或许也是杀她娘的人。鲜少有人知道,冷焰幽火是冉氏家族——羌狼族族首家族才会觉醒的异能,它会随同元灵一齐觉醒,只有她这个元灵无法觉醒的王承没有继承。
“最后刺入你心源的,还会是你心爱女子的发刃。”千也目如利刃,眸光狠厉,“我会用她的发刃一寸一寸,割断你的脖子,将你首级永挂穹峰峰顶,让孑川都能远远看到,你飘扬的幽蓝丝发,和……”她抬头,看他额中因愤怒而时隐时现的蓝色流光纹,“你可笑的天选佑将标记。”
千也并非善类,什么天选王承,仁善贤正,她并没有。狠厉记仇,睚眦必报,才是她的本性。
她不像川兮,川兮惯会隐忍,曾身为国佑时亦是大义为先,为国为民数不清的身不由己。可她不会被世俗正善儒教束缚,亦不屑道德绑架的眼光。她毫不掩饰她的嗜血凶残,以牙还牙,甚至更为残虐。
川兮未曾见过这般的她,更未曾想到过她会如此残忍,她看上去平静镇定,一刀一刃却是下手狠厉。一刃割一数经脉,一刀剐一寸血肉,好似要为每一个族人,都讨回一次剐皮之刑。
她看上去极为冷血,可川兮并未觉得恐怖。她只是更心疼她,心疼她每一刃下去,都要缅怀一个逝去的亲人,她还如此年幼,就要告别太多的亲人,目见血腥,亲手复仇,一刀一刀,煎熬苦痛。她比她儿时还要苦难,她心疼。
川兮心疼的模样,只定定看着千也,目光一丝一毫都不曾给过他,延天却忍着剧痛,低头看她的发尾银刃,幽幽闪光,束束锋利。
“兮……儿,你……可曾犹豫心疼?哪怕一……丝一毫。”他咬牙忍着剧痛。
“不止一丝一毫,”川兮看着延天却闻言一亮的眸光,那张脸让她恍然了一瞬,又清明,“曾经。”
就在她走过来之前,在千也道明真想前。她犹豫心疼,不止一丝一毫。可而今,全数没了。他以最为残忍的方式伤了她最在意的人,犹如剐她心源。
千也听出她沙哑的声音里尽是沧桑疲惫,停了手,将她因携灵而未沾染丝毫血液的发尾松开,冷道:“去沐浴,上药,休憩。”
她眼中只有报复,忘了她身旁的女子有多累了。她这十几日,怕是一夜都未曾睡过。寻数百条皮毛,与一个曾生死同袍的亲人为敌,还有她将这一切责任归于自己身上的痛苦自恨,日日惶惶不安她会不会怨恨她,现下,她又要看着她行刑。她太累了。
千也通彻世间大道,跳得出凡尘俗世的眼界不迁罪于川兮,可她依旧太过年幼,只顾着为族人报仇,凌|虐延天却,却未顾及考虑这个人陪伴了她身旁这个女人数十载,用她的发刃报复延天却的同时,实则也在折磨川兮。她不可能一丝一毫都不觉不忍的,毕竟他们曾刀锋血雨中相伴过整个岁月。她至少应该躲开她去做这一切。
千也只是突然想到了川兮的苦痛折磨,却未发觉到自己少年未成,思虑不周,无意间将自己在意的女人一同惩罚了一番。直到她长大成人,回望往昔,她才恍然意识到在她们这场年纪悬殊的恋情里,川兮承受了多少她青涩的对待。
可川兮从未在意。就如现在,她让她去沐浴休憩,已足够让她感动。她愣在原地,有些不信。
她害她全族尽灭,她竟能原谅她吗?这怎可能。
“川洛引,以我相貌,将来亦会欠下情债,若我的情债害了你,你会恨我吗?”她言语自负,神情却是平静。确实,以她爹娘的相貌,她的相貌定会不凡。
报复延天却一场,血腥残忍,于千也来说亦是身心再痛一次,她也已疲惫不堪,道理她不讲,只让川兮换位思考。
川兮垂眸掩下泛红的眸光。她的千千,如此凌傲,如此通透,她站在世俗之上,绝顶俯瞰,睥睨凡尘。她从不曾迁罪于她。
“我等你复完仇。”许久,她声音泛着潮意,仍站在原地。
“我一生的噩梦,他亦不能一日解脱。”千也看了眼延天却。
她对他的折磨,怎能如此就结束!
“属下看管,保他活着。”一旁,凌云一步上前,赶忙道。
她感动于三三此世的玲珑透彻,更感激她未迁怒公主。她愿为她守着这个未了的仇恨恩怨,让她可以陪公主去休憩。
公主已许久未眠,身上的伤也未曾理会,又内心折磨煎熬,她需要她陪着。
“你们沐浴休憩吧。”她比两人还急,甚至连千也也一同安排了,言语间好似自然而然的以为两人要一起去沐浴休憩。
千也狐疑的看了眼这个一身黑衣劲装的女子,又转头看川兮。
她有说过自己也去吗?她刚才不是只命令这女人去的?
不过……一起沐浴?她方才对延天却用刑,亦是揭开了自己的伤口又彻骨疼了一番,共浴疗伤,好似不错。
想及此,她又抬眼,从上到下扫过川兮白衣上纵横的伤。
正好,姐姐也需要疗伤,她羌狼族的疗伤之法,止伤效用万中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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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前世被火蜂蛰伤的时候,三三是怎么给姐姐疗伤止痒来着???~~~


第62章
浴房内,川兮看着一旁等她脱衣的千也,犹豫了。
这是……要一起?
“脱吧。”千也淡淡的看她。
消失半月,一身是伤的归来,她半分不想离开。
一向面无表情的川兮面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异常丰富。
惊讶,呆愣,羞赧,挣扎,犹豫……
虽然脸上几经变化,可她向来沉稳,从最初以为听错,到最后逼迫自己镇定解衣,川兮只用了两个呼吸。
千也定定的看着她难得丰富的表情,心情舒畅了些,“我还小,能对你做什么?”
看了不算做过什么吗?川兮目光难以言表,难得内心反抗了她一句。
她就算只是个普通的十岁孩童,她也无法淡然脱衣吧,“你……为何不脱?”
磨蹭半晌,捏着最后一方衣带,川兮语气里带了些许置气的小性子。
“我快。”千也依旧盯着她,连眼睛都不再眨了。
这女人平日里衣衫飘逸宽松,没成想,内里乾坤不小。
因着紧张用力,她长颈颈骨随着呼吸时隐时现,玉颈通幽,莹白的蝴蝶骨亦隐隐浅露。而她捏紧衣领的手,无意间将衣衫压的更服帖了……
千也闭目三省吾身。须臾,感觉一股劲风吹过,再睁眼:……这女人!
川兮已褪去衣裳直接运灵念掠入了浴池,强自面无表情:“可以了。”静静看着衣衫完好,依旧站在那的千也。
怎的动也不动?眼神询问。
“我说了,我很快。”
千也说快,就真的很快,一个眨眼,衣衫尽褪。
川兮盯着从落地的黛绿长衫中跳出的,化回狼身的小小一只:……!
水晕下的脸本就泛起粉嫩,川兮缩在浴池里只露着一张脸,连下巴都浸在水里,惊讶的表情虽很轻微,可在千也眼里,可爱到无以复加。
这女人,只轻轻一个眨眼,就撩人心魄的紧!
千也化回狼身后的眼睛太过皎洁,透着丝丝锐利,好似能看穿人一样,小小的身子正好与池中的川兮齐平,川兮看着平视她的锐利双眼,默默又下沉了些身子。
噗通!
突然间,水花四溅,溅了未及反应的川兮一脸。
羌狼迅捷,一个疾冲跃入水中,待川兮将视线转到身后时,只看到一条毛色烟蓝顺滑的尾巴缓缓潜入水中。
川兮:……!!!
……
川兮的澡洗得甚是疲累,千也为她疗伤疗的也险些摧毁了她惯常镇定自若的性子。累到极限,这梦就难挡了。
她梦到一只通体烟蓝毛发的小狼,毛发光泽幽亮,在浴池氤氲的空气里显得朦胧幽远。它站在她身前,前爪伏在她肩头,爪下抵着她的,是软软的温热足肉。它离她很近,歪头看着她,眨着晶亮的眼睛等她为它梳洗毛发。
忽而,小狼长大了,转眼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她清丽俊美,眸光晶亮,依旧歪头看着她。
她低头,蓦然发现自己梳洗她毛发的手落在了不该落的位置。她赶忙收回手,太过用力,溅起一束水花,打在了眼前女子清俊的脸上。女子看着她,眸光狡黠。
她欺身而来,她节节后退,心跳如鼓。
“你,心跳很快,我听到了。”女子清爽的声音带着戏谑。
她怎忘了,她耳力极好。
女子将视线落下,仿佛能越过重重阻碍,直直看到她跳动的心源。
她目力也一向极好。
她的目光皎洁清澈,可于她来说好似带着炙热的火光,穿过水面的遮挡,在她身上游走。悸动,从心内蔓延,直达全身。她感觉的到自己水下的身子,开始热络。
忽而,女子贴近了她,正在她以为她要吻过来时,她的唇擦过她肩头,落到了她身上纵横的伤口处。
羌狼疗愈伤口不习惯用愈伤散,她用舌为她舔舐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