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川引-第48章
忧伤与心情
3 年前


祀祭结束,天地关合,幽夜尽暗不见五指,一息后,霞光从东面始现,曦轮慢慢的重新从东方跃出,万物迎来新生。
千璃转头,看到已完全易化人身的千也不喜反悲,失魂落魄的脸上落下一滴晶泪。
“怎么了?”千璃凑近她,揽了她肩头,趴在她已化作人耳的耳旁,“一会儿办完成人礼,送姑姑去重整祭后山河后,你就能去见你的姐姐了。”她以为她想川兮了。
“也儿怎的了?”千辞也看过来,见她满目充盈着泪,赶紧揽她入怀,“大喜的日子为何难过?”
她的模样不像是完全易化人身后喜极而泣,兽王夫妇见状也赶忙上前询问。
“姑姑,你先去看看我爹娘吧。”千也退开身子打断他们的话,突兀道。
祀祭后江山破碎,房屋倒塌一片破败,还有祀祭中无辜受伤的平民,四散遭哄抢的财物,都需千辞这个国佑去处理。可千也想让她先去蛮荒看看她爹娘。
她也不知为何,总有种感觉,她要回家。
对,不是姑姑去,是她要自己回家。
思罢,她起身就要去鱼渊小筑寻川兮。涤叶她帮她收着了,灵念也是她最高,她带她去,不过半日就能回去。
才起身欲走,遥岑午踩着时辰入了宫殿来,身后跟着一脸沉郁的川兮,“我想你现在需要她。”
她说的肯定,千也心一滞,“你知道!”说完,已是愤怒的红了眼。
所以,她爹娘真的出事了,她早就知道他们会出事,却不告诉她!
“我不知道,我只是多年前卜到你需要涤叶,就在十岁成人礼后。”遥岑午垂首。
她只是在她们进入上古鹊羽榕林时得晓的这一天机,虽也曾卜到这将是一灾,只不过不知是何灾难。她只能卜天机,无法改天命,天命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干预,只会告诉她她能做到的和她应做的。
她只能收集许多至宝器物,助她行事。这,也是天命所选,她也在这场盛大的筹谋中,从降生那一刻就作为“神童”开始了。
兽王见到川兮,欲着人捉拿,遥岑午银白丝发尽展,以占天师之名清理阻碍。兽王无法忤逆天地使者,只得退后,正想将千也护到身后,川兮已急掠上前,瞬间揽了千也入怀,鬓发自腰间环玉中取出鹊羽榕涤叶,覆在她胸前,而后倏然间御尽数丝发将她细细密密的护在怀中,所有动作,一息完成。
幽红的元灵发闪着光,夹在如墨长发中,旋转成旋飞的姿态。她以元灵发将她全全护了个坚实。
元灵发是元灵所在,不到万不得已,甚少使用。她的护佑,倾赋元灵。
灵幽三阶,近归元境界的灵念,川兮的通幽径行速,瞬行千里。千辞与千璃追赶不及,被落在了身后。
午时,曦轮盈满,从东边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尽,弯成一条彩虹桥。这是蛮荒一日中最温暖的时辰,也是最冷的时辰,于千也来说。
蛮荒千里安静如空,穹峰山中房屋凋零枯木化尘,是祀兽审判过的痕迹。审判的痕迹自山脚一路延伸到山顶,在狼堡门前停驻。
穹顶狼堡,完好无损。如果不是狼堡内的人无罪,那就是祀兽前来判命时,他出来坦然迎接了永无轮回的死亡。
血腥的气息从西面山巅传来,那是千也的母亲喜欢看夕阳的地方。
现在,成了全族墓场。从山巅向下,上百静立的墓碑,看起来分外仓促,像是赶在被祀兽审判前匆匆立下的。
所有的墓碑上都刻了同样的字:永别吾爱。
立碑之人全数被祀兽判了命,永无轮回,所以,是永别。
没有生气,整个蛮荒都死气沉沉,连其他兽畜都没了踪迹。没有一个人能告诉千也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羌狼族自此,绝迹了。
通幽径行来的压迫,加上眼前凄惨的空幽,她只觉心源鼓噪,涨满了沸腾的热血,须臾,一声凄厉的狼嚎,伴着绯红的鲜血而出,长空中划开一道血色。
她的血,一如前世般殷红,比这个世界的脆弱血色要浓暗许多,昭示着她顽强的生命力。可她的心,却脆弱到一击致命。
川兮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灭族之殇。狼族喜天地自然,不入土,死后皆是陈尸墓碑后,等待天地风雨收回躯壳。可眼前漫山横陈的,是淋淋血肉,老幼相伴,全无皮毛。她们连身死,都尸骨无全。
墓碑下插着的人族的头颅告诉她,这是灵长族猎人残虐的暴行。羌狼族生者的死,是因为他们为家中妇孺复仇,斩首屠尽这些猎人,因嗜血凶残,仇恨滔天,而被祀兽判命的。
她任国佑七十载,第一次深刻认识到,所谓审判罪恶的祀兽,并非公允之圣,它们不辨原由,不分是非,不管对错,只循着暴虐贪婪与嗜血仇恨的气息,贪食最终的罪恶。
凌云儿时曾因战场屠杀而迷失心境,走火入魔般嗜杀成性,她教她静心修心,助她驱除心中阴霾。她修得正心,最终没有被祀兽审判,那时,她竟从未想过那样有何不对。
而如今易地而处,作为受害者,她深深的感受到了祀兽的不公。
原来,这就是憾古之路,是她所爱之人的漫漫长路。憾古革旧需要许多苦难,改变就要伴随彻骨疼痛,她怀中之人是这一切的始源,所遭遇的疼痛比这世上所有生灵都将更多。
极尽残忍,蚀骨残虐。
川兮抱着昏睡过去的千也,红眸如血。这一世的她才不过十岁,天地就对她下了手,无情冷血至极!
千辞赶来的路上遇到了临天冶生前派去求助于她的送信使者,除千也外羌狼族仅剩的幸存者——胥壬丘,从他口中得知了三天前的细节。
川兮将千也交给她照料时,她将羌狼族遇人族灵念高手之事告诉了川兮,而后防备阴冷的看着她,“可是你带来的灾祸?”
川兮低眉。她也不知是否是她带来的,或许她就是她生命中最痛的驱动力,就算她不想,就算她万般小心,她终究要伤了她,一次又一次。她才知道天地密谋的憾古之约,才担心过自己会否伤她,就真的又一次伤了她吗?
太过无力,她被织在一张巨大的网里,难道注定要以悲戚的姿态成为她使命的推动吗?若再一次伤尽她心,若终究无缘,非要恨别天涯,她当如何……深深的恐惧让她不敢往下想。
她未回复千辞一句话,亦未留下只言片语,只深深看了眼千也,沉默转身,元灵攒动,眨眼间消失而去。
千也昏睡两日,醒来时只有千辞和千璃在她房中。
她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她们,仿佛一场朦胧的梦境。
许久,她才嘶哑着嗓子开口,“墓地里没有娘的尸首,她在哪里?”她并未将那场悲惨当做梦境,死亡的气息萦绕在鼻息间,她压了许久过于疼痛颤抖的心源,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羌狼骨子里的顽强,面对悲惨,她没有逃避,咬牙咽下口中血腥。
“你爹留了话。”千辞心疼的抚着她的头,将手中书信递了过去。
她爹是抱着她娘的尸骨走的,尸骨化为灰烬,随风而去,亦算自由于世,相伴天涯。她爹元灵发祭了祀,再无转世,只能寄情于尸骨相随。
书信很短,临天冶被判命前没有许多时间,寥寥几字交代后,只有一句嘱托——你娘皮毛寻回,烧于狼堡前,仇已报,勿执。
他惦念她娘尸骨不全,亦惦念她,怕她恨意浓烈,一生阴暗。他说仇已经报了,让她不要再执着寻仇,多生执念。
千也安静的看完,盯着写得过于潦草简短的书信,一动不动。
千辞将她僵硬的身子揽到怀里,亦不言不语,只轻轻抚摸她烟蓝色的丝发。
“她呢。”千璃将药端来时,千也才又开了口。
她神情木讷,好似只是无意识的问起。千璃咬了咬牙,抬头看了眼千辞。
千辞摇头。不想告诉她川兮与屠族之事有关的推测。
千璃叹了口气,装作没有听见,将药送到千也嘴边。
“姑姑,她呢?”千也躲过她的汤匙,抬头直视千辞。
“走了。”
“为什么?”
“她未曾说。”
千也低头盯着药碗,沉默半晌,“姑姑觉得她与我族尽灭有关。”不是疑问。
千辞点头。
“你呢?”她又看千璃,“你也这么以为?”
“我不知。”千璃皱了皱眉头,“别想从我这得到信任她的借口,我不觉得跟她没有关系。”
她以为千也要逃避这样残酷的事实。
“有关。”千也目光虚浮,说的异常平静,好似她口中所说的,只是个陌生人。
她想起一个人,那座荒山下,那抹徘徊在洞口给那女人送药的湛蓝。莹莹徘徊,诉尽关怀留恋,不忍离去,就像那女人躲在穹峰山脚下不愿离她而去时的模样。他倾心于她。
而那女人,要的是她。
三人纠葛,终有一个要爱而不得。古老俗气的话本段子,说来可笑,身临其中却是寒彻骨,痛彻心,悲满怀的残酷。
一部情爱悲剧,她失去全族,那女人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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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君的求生欲:别亮大刀,冲动是魔鬼,且等下回分解!


第61章
“有关,”千也神情淡淡,说的平静,“但不是她做的。她走了?”
她只说了一半,就又问起川兮去处,千辞听她口中笃定,托了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也儿,你若确定是她害你族众至此,姑姑定为你复仇。”
千也怔怔的盯着千辞雅正风韵的脸,许久,“若有人爱她也是她的错,那这世界所有的优异绝美,皆罪大恶极。”
她并非说与旁人听,只是喃喃自语。千辞看着她,不明所以。
“所以她走了?”千也有些不信,“一个活了九十岁的人,还看不透才貌双绝是祸国殃民的俗世套路,参不透怀璧其罪只是凡俗欲望的圈套。”
若美貌是一种原罪,若才情双绝是剧毒,若受人倾慕是罪大恶极,那所有美好都将不容于世,这世上,还有何可流连赏往。
欲望向来丑陋,迁罪所爱从来愚蠢,欲加之罪又何患无穷。她不屑落入愚蠢俗思,亦不想同人无休止的争辩这欲加之罪。
更何况,姑姑只是对她关怀疼爱的紧,她若为她辩解,对姑姑也是种伤害。
“也儿……”千辞想说什么,千也已是挣开她的怀抱,背身躺了下去。
“姑姑,我困了,”她停顿半晌,又道,“若她一人回来,让她来见我,若带人回来,狼堡外等我。”
她并不相信川兮已不辞而别,就算她性情脾气相貌皆比不过那个万儿,就算那女人对她并无恋人之感,单凭她是万三三的转生之人,她也不会选择逃避。以她骨子里的烈性,如此深爱万儿,她敢自裁谢罪,都不会肯离开她。
可她依旧不确定自己今世的模样,是否真的留得住她的深情。所以,她有些犹豫,她想等。
一连十几日,川兮杳无音讯。千也不哭不闹,连面对全族尽灭的墓地都未流一滴泪。她的世界好像从未改变,自醒来起,日日如常的起身,用饭,去已成墓地的山头看日出。去之前,她甚至会对着千辞扯起嘴角笑,“姑姑,我去看我的族人。”
千辞知道,她在死撑,撑着等一个相识不过一月的女子,还是前世仇怨之人。令人不解。
难道那女子比她们这些亲人还要重要?
“姑姑,我族人已亡,若你离去,我亦伤怀。”千也看懂了她的眼神。悲极见智,反而更周到全面的透人心思。
全族尽灭,她已经不起任何失去。
平静的说着最让人心疼的话,千辞抚着她的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千也前世天真无知,不谙世事,此生好似全数补了回来一般,细心,通透,耐心,思正。川兮回来时,她并未迁怒于她分毫。
一日又一日,转眼间已过十日了,连川兮自己都未料到明明只迟了一日去追,还有凌云相助,她仍旧需要如此久的时间追回那些皮毛。
两族边境本就不安生,无论是孑川这头还是兽族那边,在边境线上生存的生灵皆默契遵从丛林法则,灵长族有猎手,也有被猎。强者为生弱者为食是徘徊在边境上的生存之道,两族皆默认。
可如此惨绝人寰的屠杀,无论哪一族是受害者,皆是两族都不可容忍的罪孽。
凌云将祀祭后的山河重整交给了令汲令辰,亲自带兵同川兮追缴寻回那些皮毛,昼夜不歇。皮毛分散的太过迅速,她们寻回时是四散在孑川各处的,川兮离开前曾数过山上尸骨数量,是以她差不多全数找回后才决定回去。
归去前,还有一个人要带上,她才有资格踏上那座山头,面对害一族灭亡的罪孽。
凌云细细将皮毛整理清点了,仔细装好,准备亲自去穹峰交还。并非她抢公主的功,她只是怕三三的转世之人迁罪于公主。毕竟罪魁祸首……
她抬眼看了看一里外交战的两人,那身湛蓝她再熟悉不过。延天却,他终究是挡了公主幸福的路。怪她未为公主彻底清除障碍。
她原本接任国佑时就已下定决心要牺牲自己一生来断他念想,只要上任一载,位稳后她便以代国佑之身嫁给他,断他念想。可没想到他如此执拗,竟也卸任而去,同公主一同消失了。而今十载,她再次见到公主,当年她未为公主解决的麻烦已然成了罪孽深重的祸害。
她愧对自己当初在内心许下的诺言,本想她替公主捉拿,可川兮拒绝了她。她要亲自来,连帮忙都无需她人。
她的灵念离最高的归元境界已只差一步了,虽延天却只比她低了一级,擒获会难一些,可也决计打得过的。
川兮回到狼堡时已是离开了半月后,因离开前未曾留下一言,赶回时甚急,连因交战而受伤染血的衣服都未来得及换。
可到了狼堡前,她又停了急切的步子,站在离狼堡数丈外,示意凌云将锁元捆绑后的延天却送过去。
延天却一身是伤,衣衫凌乱,当初三三所看到过的那双刚毅正凛的眸子早已不复存在,他的眼中充满了混浊的沧桑,满目阴暗。他曾俊逸硬朗的脸,也已爬上阴沉狡诈的气息,再对不起他一身湛蓝清澈。
他跪在狼堡门前,依旧回头盯着远处静立的川兮,眼中充斥着不可置信的幽愤。
他的兮儿,他自出生起就陪在她身旁,陪了她九十载,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她年幼时痛失爱将还曾时常在他怀中脆弱伤怀,他还为她牺牲了许多延家军,越是危险之处,越是他将自己家将送去前锋,连父亲有难时,他都在帮她。他对她如此好,可她而今竟为了讨好一个异世小儿,毫不犹豫的将他的命拱手相送。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悲悯善良情义深重的女子吗?还是他用命守护几十载的女子吗?
他堂堂佑将,七尺男儿,也曾三军阵前凌威赫赫的人,而今却被迫跪在一兽族小儿面前,乞求饶恕?川兮,你竟做得出来!
千也出来时,看到他跪在狼堡门前,回头死死盯着一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预料之中的看到数丈外站着熟悉的练白身影。川兮安安静静的站在一颗枯树下,单薄静默,小心隐藏着时滞时急心源声息。她在紧张害怕。
不辞而别半月未见,千也凝了凝眸子细细看她,她一身白衣凌乱着点点血迹,衣袖上交错着数条伤痕,满身风雪。能伤得了她的,也就眼前的男子了吧。就算打得过,也因不忍而手下留情,才让自己受了伤。
“你伤她,也下得了手?”她稚气的声音,沉着冷静。面对屠她全族之人,冷静的有些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