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32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拉长黑夜
3 年前
门派创立后没几年,翟掌门的夫人诞下一个女儿,因那日夫人一睁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青梧树,故给孩子取名翟青梧。
梧桐山庄向来是与世无争,恨不得找个地方隐居起来的,往年武林大会也是从来不参与。这样一个门派,在江湖中并不出名,被朝廷找上,确实不是件正常的事情。
寄雪看着梧桐山庄里那棵参天的梧桐树,又不禁想起千年前军营里随谢筇将军去世而枯败的那棵梧桐树。然而眼下她要做的,是调查清楚人间灾难的原因,挽救一切于水火,现在断不是触景生情的时候。
第二天清早,寄雪在听雨轩内漫步,只觉阳光分外刺目。抬手遮掩阳光,却见前方的秋千上坐着一华裳少女,少女穿着紫裙,靠在梧桐树上熟睡着,是翟青梧。
青翠的梧桐树下,翟青梧的身影莫名和前世的离白重合起来。寄雪想起故人,不知不觉走了神。
指尖一抹灵力探入翟青梧的识海——蓬莱的神可以看见凡人经历过的的生生世世,而她现在分明就看见了那个名叫翟青梧的少女的前世。
“离白。”
“离白,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儿。快些走了,夫人催促你回去呢。”
“离白小姐,你会武功吗,提得起刀剑吗?”
“离白,我替你去。”
“离白,和约已经签订了,九州很快就要太平了。”
翟青梧的识海里,每一句都是她对离白说过的话。是了,翟青梧就是离白,就是那个在荆州城等她归来的故人啊。寄雪想到这里,又想起离白曾经的那句话:“家国不安,亲人已逝,我不愿再安宁度日。”
离开翟青梧的识海时,寄雪发觉脸颊边已经湿润,几颗晶莹而滚烫的泪落下来。她自从当初上战场以后,已经很少流泪了,今天是怎么了呢?
古人言人生有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寄雪此时便是这样一种心情——本以为她与离白此生不复相见,没想到能再次遇见。
如此,纵使相逢不识,也算是一种圆满了。
思索间,翟青梧已经醒来。她打量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寄雪,试探着问道:“玉絮,你怎么了?”
“哦,我没事。”寄雪胡乱揩了揩脸上的泪,匆忙出了听雨轩,徒留下翟青梧一人留在原地。旁边一个侍女匆匆走进来,道:“小姐,掌门和夫人出事了。”
翟青梧跟着她到了掌门和夫人所在的院子里,只见那二人横躺在院落里,鲜血在地上不知道流了多久。
……
“哗啦啦——哗啦啦——”
不知不觉,春雨潇潇而下,湿了长着青苔的石阶。寄雪出了听雨轩,却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雨落微凉,寄雪忘了带伞,此时呆立在原地,不禁打了个喷嚏。神明自然是不会生病的,奈何她现在借用了凡人的肉身,不比从前。
忽然,一把油纸伞悬在头顶,挡去了从天而落的雨珠。寄雪回眸看向撑伞的那人,那是个身穿红裙,约莫十九岁的少女。少女长着一双杏眼,唇红齿白,笑起来分外动人——比如她现在就对寄雪微笑着。
少女开口,第一句话是:“姐姐,你是下凡的神仙吗?”
寄雪听到这句话,不禁想起了千年之前年尚九岁的花辞也曾经问过她,姐姐,你是天上的神仙吗。如果当年那个小小的花辞长大,也应该是这般模样吧。寄雪想着,声音多了几分柔和,“是啊,你怎么知道?”
“那我便唤你‘神仙姐姐’了。神仙姐姐,你迷路了吗?”少女眨巴着那双杏仁眼,问道。寄雪问道,她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蔷薇花香。
“嗯。你是……”寄雪随意应了一声,欲言又止。她不确定这个少女是不是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单纯。
“九辛。”少女回答,“神仙姐姐,要我送你回去听雨轩吗?”
“好。”寄雪应允,心中却想着,这个少女和花辞是那么相似,也许是上天赐给她失而复得的礼物吧。
回到听雨轩,几个侍女正在那儿等她。见她归来,匆匆忙忙拉着她进了翟青梧所在的正殿,不知为何先前的几个女弟子也待在哪里,像是等候已久。
“青梧,她回来了。”一个女弟子语气不善地说了一句。寄雪下意识看了外面一眼,那个自称“九辛”的少女已经离开了。
“玉絮,你方才去了哪里?”翟青梧的语气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寒冰,是那样冰冷。
寄雪感觉自己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冷透了。她显然不知道梧桐山庄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青梧的父母……刚刚去世了。”有女弟子“善意”提醒道,寄雪听到她的话,脸色更加不好看。所以青梧她……是怀疑自己了吗?为什么啊?泪不受控制似的再次落下来。眼泪真烫啊,灼得她的心那么痛。
“还废话做什么,看她的样子,一定就是她了。来人,把她抓进地牢里,听候小姐发落。”
翟青梧,或者说是离白,她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做。她低着头,似是在思索什么。她为什么不问一问自己啊,哪怕是质问呢,那样是否被冤枉对她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寄雪这样想着,没有丝毫挣扎,任由其他弟子押着自己,把她关在了那方黑暗天地里。
每天有不同的人送来稀粥,仅仅保证她活着罢了。寄雪却像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似的,即使凭她蓬莱神祇的能力,逃出去毫不费力。
她不想逃。她想等翟青梧亲自来问她,然后她会和她把事情讲清楚。这样她们会和前世一样,继续成为彼此的好友与依靠。然后,她会解决人间的乱象,还这一世的离白一个太平盛世。
真的那样该多好。寄雪坐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第不知道多少次这样想道。忽然,安静的地牢里传来说话声,烛光传来,寄雪撑着自己站起来,用尽力气喊道:“离白,是你吗?”
喊完之后才想起来,那个人现在不叫离白,叫作翟青梧。离白相信她,翟青梧却未必。她苦笑一声,跌坐回去。
一个弟子在牢狱外面停下,替她打开了锁。弟子旁边站着一个身影,寄雪没有抬头,只听那弟子对另一人说:“一刻钟之后离开。”
另一人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下一秒却打晕了那个弟子。寄雪听见她动作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烛火摇曳,她看清那人的模样,不是翟青梧,而是那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九辛。
“神仙姐姐。走吧,我救你出去。”九辛说。
寄雪摇头,看着她的眼睛,坚定道:“谢谢你。不过,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为了翟青梧?”九辛似乎在隐忍什么,她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眼角隐隐有泪珠渗出,像是气极了。那泪珠在要夺眶而出的一刻堪堪收了回去,她定定地看着寄雪,眼神里是寄雪读不懂的复杂情感。
寄雪错愕地回望着她,想到一个词,叫作“佯装坚强”。这个词太适合现在的她,以及此时的九辛。她像那日和阿九割袍断义时一样,决绝道:“是。九辛,我只是一介平民,不值得你相救。你回去吧。”
“不。既然是和你没有关系的事情,我要替你解释清楚。”九辛摇了摇头,恢复了先前的神态,仿佛刚刚眼眶微红的人不是她一样。
“九辛。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懂吗?”寄雪终于厉声道。九辛垂下眼眸看着她,睫毛微微颤动着,一句“与我有关”呼之欲出,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听着九辛踏上一级级通往地牢外面石阶的声音,寄雪的心归于平静。真好,她想,这样也就谁也不会牵连了。
第37章 芳心许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昼夜,寄雪被转移到另一间地牢里面。这间地牢里不同于她以前的那间,这里面还关着一个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习惯了地牢的黑暗,此时尽管闭着眼,也知道旁边寄雪的存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依旧沙哑古怪,半晌,吐出一个字来:“你……”
寄雪将外面弟子送来的稀粥递给他。老人颤颤巍巍捧起粥碗,寄雪眼睁睁看着将粥一饮而尽,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声音来——没办法,现在这具凡人之身没辟谷。
此后寄雪倒是放聪明了,自己先喝一半稀粥,再把剩下的稀粥留给老人。外面的弟子每天仍然只送来一份饭食,全然像是忘了老人这个人。时日一久,寄雪也不经疑惑:这老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头?然而老人每天除了从她那里分去食物,其余时间连句话都不和她说,这一疑惑自然也没了解答。
寄雪正仰面望着黑漆漆的地牢顶部,旁边老人忽然开了口:“是子时了。”
“什么?”寄雪疑惑。关在黑漆漆的地牢里面,这人怎么知道时间变化?
老人指了指那漏出一点点光线的窗,寄雪恍然,在地牢里面原来是可以如此辨别时间的。她正要再说什么,地牢顶部传来细微的震动声,老人继续说道:“青梧小姐这时候应该正好路过地牢。”
寄雪听到“青梧”两个字,凤眸一敛,高声对地牢旁边守着的弟子道:“我要招供。”
彼时翟青梧坐在堂上,几个弟子押着她到了翟青梧面前。翟青梧没有看她一眼,旁边的女弟子眼中满是嫌恶的神色。寄雪自知讨人嫌,也不多语,而是说道:“我想我知道令堂令尊身死的真凶了。”
“哦?凶手不就是你吗?”一个女弟子冷嘲热讽道,显然对她的话不屑一顾。
“离……青梧小姐,请您将三月廿五当日在掌门院里值守的弟子叫来一问便知。”寄雪说。
“青梧姓翟,不姓什么离。”那人冷冰冰提醒道。翟青梧倒是没在意,命人唤来当日守在门外的弟子,那弟子战战兢兢走进来,行礼,道:“当日夜里有个黑衣人……就是她!”
那弟子转过身,手指向寄雪。
“玉絮,他说的是真的吗?”翟青梧对上寄雪的目光,寄雪错开她的目光,看着那弟子,问:“除了我,你还看见了谁?”
“没有。”弟子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接着坚定回答道。
“你可记清楚了?”旁边有人问道。
“记清楚了。小姐若不相信,可以去问同值守的弟子,他们都看见了。”弟子回答。
方才问话的正是翟青梧。翟青梧叫来其他几个弟子,弟子们都说瞧见了一个黑衣人出入掌门住处。寄雪看见翟青梧看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失望,只觉得脑海里空白一片,心口绞着疼。
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寄雪感觉自己昏昏沉沉就要倒下去时,一只手扶住了她。眼前只能看见一袭红裙,她恍然又想起千年之前身着红裙的花辞,下意识唤道:“阿九……”而后便倒在那人身上。
“阁下何人?此地是我梧桐山庄,容不得阁下放肆。”翟青梧看着扶住寄雪的那人,连自己都不知为什么皱了皱眉。
“本座姓花名辞,乃是鬼族九公主殿下。”那扶住寄雪的人被冒犯也不恼怒,反而笑盈盈地自报家门,只是笑得让人不寒而栗。若是寄雪此时醒着,便会发现她容貌与九辛六七分相似。
“九公主殿下?哈哈哈哈,九公主殿下可是千年之前的人物,怎么可能如今还活着?你扯谎也要有个根据……”那弟子话未说完,只觉自己呼吸不畅起来。原是九公主殿下单手扶着寄雪,另一手毫不费力地扼住了他的脖颈。
“本座要带她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尔等明白了?”花辞再次说话,却带着一种威严的气势。因她灵力强大,这话传遍了每个人的耳朵,连翟青梧也不禁感到一阵胆寒。
他们终于相信,这人是真正的九公主殿下——因为在场没有人可以比她更强大。她只是说了一句话,他们便明白,若真较量起来,他们必败无疑。
……
几日之后,一方小小的宅院里,寄雪醒来。许是不适应正午的光线,她迤迤然走到窗前,伸手在眼前遮了遮。再瞧窗外,窗外是盛开着的蔷薇花,如火如荼,点缀了整个庭院。
寄雪周身还有些酸痛,她撑着自己走到院子里,想要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却见一红裙少女向她走过来,声音是那样熟悉,“神仙姐姐。”
“阿九?”寄雪还没缓过神来,望着眼前人说不出话来。原来她昏迷之前看见阿九不是幻觉啊……
“你若这么唤也无妨。”花辞摆明了睁眼说瞎话,不想认自己的身份。寄雪却蹙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你是……九辛?抱歉,我还以为……”
“我都说了‘无妨’了,神仙姐姐何必计较。还是就唤我‘阿九’吧。”花辞说。
寄雪想了想觉得也是,遂而释怀。她默默在心里比较了一下阿九和九辛的区别,问道:“阿九,所以当日是你救了我?”
“嗯。那些翟青梧不知道的事情,现在恐怕也悉数知道了。”花辞意有所指。
“比如……”寄雪说。
“比如梧桐山庄庄主身死的真相,再比如她为什么会总想起一个叫‘玉絮君’的人……”花辞回答。
一切仿佛都有了解答,寄雪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管了,索性就在宅院里住下来,毕竟蔷薇花开得这么好。
这日寄雪正在院子里赏花作画,看见花辞远远地向她走来。她身后跟着一位侍女,侍女手上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
“神仙姐姐,生辰快乐。”花辞打了个响指,侍女将盒子递到寄雪手中。寄雪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枚成色上好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蔷薇花图案。
“谢谢阿九,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物,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寄雪拿着那枚蔷薇花玉佩,笑靥如花。
清风徐来,一朵蔷薇花恰好飘落,带来扑鼻的香气。寄雪望着花辞,拈起那朵蔷薇花,说道:“蔷薇美甚。”
当时这一句感慨,说的是蔷薇花,也是眼前人,唯独没有花辞想的那一层意思。后来寄雪想起来才恍然明白,自己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实则早已芳心暗许。以至于手下笔锋一转,一幅蔷薇图变成了为那人而绘的丹青。丹青作罢,寄雪苦思冥想,题上了一行字: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友玉絮君作。
……
现实中,花辞说到此处,寄雪似乎是太过劳累,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见花辞停下来,她反而醒过来。
“阿九……”寄雪声音懒洋洋的,她推开自己的“枕头”,方才想起自己是在趴在案上睡着的。她狐疑地看了眼所谓“枕头”,发现那正是九公主殿下的手臂。
“神仙姐姐醒了?”花辞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缓解被当作“枕头”已久而造成的麻木。
经过这么一遭,寄雪倒是清醒过来。她回忆了一下那篇“睡前小故事”,发现虽然还是有点陌生,但是不少前世的事情已经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