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31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拉长黑夜
3 年前
两人脸庞逐渐靠近,额间相抵。月光倾洒在甘棠的侧脸上,洛易风微微低下头,唇已经触上了对方的唇角。两张唇甫一触碰,便密不可分似的缠绵起来。
明月高悬,星子黯淡。风掠过野果树的枝丫,野果的清香弥漫入鼻腔。斑驳的月光落在那一袭玄衣上,像是星河在潺潺流淌。
……
寄雪睁眼时朦朦胧胧,看见窗外方才晨光微曦,还未有弟子前来通传,惬意地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下去。半睡半醒间,她感觉一个带着蔷薇花香气的吻落在眉间。没待“肇事者”走远,她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阿九?”寄雪声音里带着倦意,她勉强撑着自己睁开眼,看见花辞被她抓着手腕,穿戴好衣袍站在她边上。
“现在是什么时辰?”寄雪问道。
“刚刚辰时。神仙姐姐不若再睡一会儿?”花辞回答道。
“辰时……”寄雪恍惚了片刻,想起来武林大会在辰时后半个时辰就要开始,没了睡意,问:“今日通传的弟子怎么没来?”
“适才来过,我怕打扰你休息,就打发他回去了。”花辞说,“姐姐现在要起身吗?”
寄雪应了一声,起身洗漱,门外的侍女要进来替她梳妆,花辞道:“还是我来吧。”
侍女遂而立在一旁,寄雪坐在铜镜前,看着花辞替自己将如墨的长发慢慢束成高高的马尾,簪上一根白玉簪。然后便是敷铅粉,画黛眉,抹胭脂,点绛唇。花辞一双执刀的手画起妆容来也毫不疏忽,寄雪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称赞:“阿九真是好巧的一双手。”
“若不是神仙姐姐生得好看,阿九恐怕也是无处发挥。”花辞说着,拿起几套衣袍问寄雪:“神仙姐姐要穿哪一套?”
寄雪随手挑了一件月白色的,侍女服侍她穿上衣袍,花辞拉着她走出卧房,院子里蔷薇花仍未谢去,花香芬芳如昨。二人用过早膳,并肩坐到了扶风门掌门安排的席位上。
旁边的几位掌门看着二人,估摸着还记着昨儿议事堂的事,一脸唯恐避之不及,倒是假扮容澈的甘棠和他旁边一位玄衣公子微笑着和二人说话。玄衣公子看着面生,寄雪正思考江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号人物,花辞在她低声说:“那是七哥。他易容了。”
寄雪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人除了一张脸其他的和洛易风简直一模一样。话说甘棠和洛统领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伪装身份参加武林大会都要一起?
思索间,念归冲她微笑了一下,准备上台。原来下一场便是念归的比试。寄雪也冲他微笑了一下,示意他好好比试。
对手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和念归比试了没几招,便落了下风。本以为比试输赢已定,一枚细小的暗器忽然飞出,念归中了暗器,一手撑地,倒在擂台上。
台下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迟暮却看得真真切切。他刚要开口怒斥那人的行径,却见念归很快站了起来,继续和那人比试。迟暮低声唤了一句:“念归。”
念归听见他的声音,摇摇头,握紧了手中的佩剑。比试最终还是以念归获胜告终。
一下台,迟暮忙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念归被他搀扶着,昏倒过去。他那处被暗器所伤的伤口涌出黑血来——暗器上抹了剧毒。
众人看见念归昏倒过去,顿时议论起来,场面有些不可控制。扶风门掌门正要说话,寄雪抢先道:“掌门,有人违反武林大会规则,擅自使用抹了剧毒的暗器中伤我修远门弟子,请掌门为我修远门弟子主持公道。”
扶风门掌门昨日刚刚误会了寄雪,已是心生愧疚,此时义正言辞道:“寄雪掌门放心,吾一定彻查此事。来人。”
“回禀掌门,那弟子方才趁乱从后山逃离了。”扶风门二弟子回答道。
话刚刚说完,不远处便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玄衣公子押着一人向掌门这边走来,正是洛易风。
“掌门,可是此人?”洛易风问。
众人不识得易容的洛易风,只以为是哪位少侠,赞叹道:“少侠好身手!”
洛易风只向众人微微作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倒是剑雨门掌门看见那弟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手中的茶杯摇摇欲坠。这点变化哪里逃得过众人的眼睛,甘棠微微一笑,说道:“裴掌门可要当心些,这茶水是刚刚沏的,烫得紧。”
话毕,剑雨门掌门裴泫手腕一颤,茶水洒在他那白色云纹道袍上。裴泫的脸色顿时变得青一阵紫一阵。
“裴泫掌门有什么见地?”扶风门掌门将目光投向剑雨门掌门裴泫。裴泫调整好脸色,道:“剑雨门弟子犯下此事,理应受罚。”
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来这用毒的弟子正是剑雨门弟子许文。许文被洛易风擒住双手,动弹不得,只得高声喊道:“掌门,是绝顶门的庭紫薷让我用毒的。”
众人又将目光投向庭紫薷。庭紫薷是绝顶门掌门最疼爱的弟子,一向贤良淑德得很。本来站在绝顶门掌门身侧,此刻听到许文的话,顾不得往日的形象,上前道:“诸位掌门,紫薷是冤枉的,还请诸位掌门为紫薷做主。”说着便娇滴滴地掩面哭泣起来,哭得人一身鸡皮疙瘩。
“掌门,还请先让在场药宗的人来为念归治疗,确认所中何毒。”寄雪打断哭泣的庭紫薷,道。众人一下子反应过来,急忙去看受伤的念归,念归还在昏迷中。
立刻有药宗的弟子来为念归疗伤,待诊了脉,又愁眉不展道:“这不是普通的毒,里面掺了不知道几种毒药……弟子从未见过。”药宗的长老也纷纷上前诊脉,末了都说没见过这毒,只能暂时缓解。
迟暮气愤道:“在场这么多药宗人士,就没一个能解?”
寄雪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仔细辨别,果真闻到一股淡淡的忘忧草味道。她上前一步,笃定道:“这里面掺了忘忧草。”
众人纷纷看向她。寄雪接着说:“掌门,还请暂时封锁武林大会现场,我想这用毒的真凶一定就在我们当中。”
扶风门掌门下了令,众人一时屏息凝神,刚刚响起的议论声再次戛然而止。
寄雪指尖拈出一只灵蝶,灵蝶飞过众人旁边,在庭紫薷身旁停了下来。庭紫薷伸手去驱赶灵蝶,灵蝶却像很喜欢她身上的香气似的,不肯离开,最终停留在她的胭脂扣上。
“庭姑娘,还请把胭脂扣交给本掌门查看一下,好证明你的清白。”寄雪说。庭紫薷不情不愿地将胭脂扣交到她手上,寄雪打开胭脂扣,一股熟悉的香气弥漫开来,迟暮问:“这香气怎么有点熟悉?像是……”
花辞和寄雪异口同声道:“醉花阴。”
看来临安城一案的幕后主使也在这里了。寄雪心想。
一听说是醉花阴,众人恍然大悟。醉花阴中含有忘忧草的成分,原本是玉絮君用来作战场上的麻药的。最近那场临安城的案子他们也听说了,没想到这案子与现在这事也有了牵扯。
“在场诸位之所以辨别不出此为何毒,是因为忘忧草掩盖了它的本来面目。”寄雪说,“现在需要解毒,必须将忘忧草的成分除去才行。”
这时,许文忽然大喊道:“我知道怎么解毒。”众人狐疑地望向他,他示意洛易风松开自己,好拿出腰间挂着的解药来,可惜洛易风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许文无奈道:“我是真的有解药,解药就在我腰间这个白色瓷瓶里。”
洛易风哦了一声,拿过他腰间的白色瓷瓶,递给旁边站着的药宗长老。药宗长老辨别了一下,将解药给念归服下,念归的脉象有所缓解。
“现在就请庭姑娘和许少侠解释一下,醉花阴和解药分别是何处得来的了。”寄雪命人将念归扶回住处,转而看向那二人。她的眼神不似平日柔和,多了几分犀利,仿佛要将人看穿一般。
许文立马改口:“解药是庭紫薷给我的。”
庭紫薷反驳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你分明是想拉我下水给你顶罪。各位掌门明鉴,这胭脂扣连带里面的胭脂正是剑雨门裴泫掌门送给小女的。”
经过弟子作证,证实了庭紫薷所说为真。剑雨门弟子眼见不妙,一个两个想要跑路,却被花辞一根细线揪了回来——原来一根傀儡丝不知道何时已经将他们缠上了。
“我……我怎么动不了了……”“我也是……”“莫不是中了什么妖术……”剑雨门弟子纷纷惊慌起来。裴泫掌门也想趁机逃走,却照样被傀儡丝束缚了行动。
这下真相不言而喻。剑雨门相关弟子暂时被关押在扶风门地牢里面,剑雨门掌门裴泫也暂时留在扶风门配合调查。至于其他众人,既然已经参加完武林大会,便回各自的门派了。
……
修远门众人回到颍州修远门时,已是几天后了。厚颜无耻的九公主殿下也一路跟随着回到了修远门。
寄雪还没忘记自己记忆尚未恢复完整的事情,是以捎上了那枚蔷薇花玉佩以及雕刻成蔷薇花的玉珠,说想知道花辞当初为什么送这两样东西给她。于是就造成了九公主殿下在看到这二者时,表情有一瞬间凝固。
“神仙姐姐,你真的想知道这两样东西的意义?”花辞欲言又止。
“嗯,阿九不愿意告诉我吗?”寄雪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蔷薇花玉佩,一边含笑望着花辞。
这么一个美人望着自己笑,九公主殿下立刻色令智昏,实话实说道:“蔷薇花玉佩其实是我专用的信物,这玉珠是我自己雕刻的,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见此二者如见九公主殿下’,所以他们看见你,觉得你是被九公主殿下……青睐的人,自然就恭敬有加了。”
寄雪听出来这“青睐”的深层含义,轻轻笑出了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阿九,你给我讲讲当年我下凡之后的事吧,我想知道。”
“好。”花辞望着眼前人明亮的眸子,笑盈盈地给她添了一杯茶,仿着街头卖艺人的语调道,“还请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寄雪笑着往她面前放了一个铜板,算作打赏。花辞接过铜板,抓过寄雪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正色起来,一番叙述便从此开始。
第36章 故人逢
那应是十七年前,风神阁下寄雪公然违抗天帝之令,借用一具凡人的肉身,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凡间。
风神寄雪千算万算,没算到凡间的货币早已变了样子,她手里的唯一一点积蓄没处使用,为了生存下去,只好沿街卖艺。
寄雪向隔壁铺子掌柜借来一个装铜钱的碗,自顾自舞起了剑。清秋剑被她伪装城普通佩剑的样子,带到了凡间来,此时舞剑不可谓不得心应手。果不其然,一群百姓围了上来,纷纷喝彩,碗中的铜板却少的可怜。
这倒也不难理解,此时人间乱象横生,百姓定然不会多富足。寄雪眼见日暮,捡起碗里两个铜板,满足一笑,高高兴兴去包子铺买晚膳了。
寄雪蹲在墙角里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她一天观察下来,没发现什么乱象,恐怕得问问这里驻守的门派掌门才行。
“喂,乞丐,让路。”旁边,一个人推了她一下。寄雪看着自己在凡间的这具肉身,方才想起来这肉身原本的主人是个衣衫褴褛的平民,先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去世了,寄雪才用了她的肉身。
但是平民和乞丐总归有些区别吧?寄雪站起身来看着推她的那人,看清那是个修仙门派的女弟子,她旁边还跟着几个女弟子,其中一人侧身站着,寄雪看着那半张侧脸,隐隐觉得熟悉。
“我不是乞丐。”寄雪一字一顿道。
“呵,你不是乞丐,还想自己是小姐不成?”旁边一位女弟子轻轻嗤笑道,“真是白日里做梦,痴心妄想。”
“够了,走吧。”寄雪刚想反驳,那侧身站着的女弟子发了话,其他几位女弟子便不再说些嘲讽的话,而是拖长声调道,“青梧师姐,你也太善良了些。”
被称作“青梧”的人好像没听见她们的话,转身欲走,其他几个女弟子存了些玩笑的心思,道:“青梧师姐,这乞丐这么可怜,就把她带回去当个丫鬟吧。”
她们也是开个玩笑,见青梧没什么反应,也便作罢,没有真的带上寄雪。寄雪想着本来也要去找一趟修仙门派的掌门,索性就跟在她们后面一起了。
到了那修仙门派地界,寄雪准备悄悄跟着她们溜进去,却被守门弟子拦了下来,“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梧桐山庄?”
“哎,你怎么跟过来了?”听见身后的动静,那几个女弟子折返回来,说笑道。
“玉絮。”寄雪直接报了自己的别号。反正千年已过,她也不担心会有什么人认出来她就是当年那个玉絮君,权当重名罢了。
“你名唤玉絮?”青梧忽然转过身来,眸光一定。她注视着她,她也看清了她的面容,那张脸和离白有七八分相似。
“是。”寄雪答道。面对这张和离白相似的脸,她不想多做隐瞒。
对方盯着她的脸,寄雪没有一点不自然,任由她盯着。她现在这张脸和她真正的面容差了十万八千里,对方即使真是离白,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况且凡人轮回,都是要忘却前世记忆的。
良久,青梧笑了笑,伸出一只手,道:“翟青梧,幸会。”
寄雪也伸出自己的手,和她交握。守门弟子看见这一幕,请示道:“大小姐……”
翟青梧的回答倒是令众人意外。她说:“玉絮是我的朋友,是我让她来梧桐山庄的。”
这下风神阁下寄雪不得不对这位睁眼说瞎话还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翟青梧小姐起了几分敬意。她跟着翟青梧几人到了梧桐山庄内,步过几处院落,到了翟青梧的听雨轩。翟青梧让她住在旁边的偏殿里,打发了几个侍女给她,命人送来几套衣裳,袖手离去。
寄雪沐浴更衣一番,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现在这张脸。这张脸五官生得还算端正,眼角有一点红痣,是这张脸唯一的点睛之笔。这样一张脸,离好看差了点意思,却很符合寄雪的淹没入人群再也找不到的奇葩标准。
是日,寄雪借口自己要休息,驱散侍女,换上了一身夜行衣(毕竟白衣夜行太过显眼),悄悄溜进了梧桐山庄掌门的住处打探消息。
她躲在屋檐下,听到梧桐山庄的翟掌门正和一位不知道什么人谈话。她在门上贴了张符咒,二人谈话的声音在耳边被放大:
“先生,梧桐山庄从不参与朝廷事务,此次恐怕要令您失望了。”
“事到如今,翟掌门莫不是还想着独善其身?真是可笑。”
“先生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凭先生一句话,本掌门便要笃定三界将倾不成?即便如此,梧桐山庄也断不会将弟子派给朝廷,先生请回。”
门内没了动静。寄雪也深知自己偷听行为的可耻,很自觉地离开了。这几日住在梧桐山庄里,她也听到了一些其他的消息,关于梧桐山庄的,关于翟青梧的。
梧桐山庄是二十多年前由翟掌门创立的,创立之时正值秋季,很有一番梧桐更兼细雨的意味,翟掌门有感而发,取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