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借用你的白颜料吗-第22章
矮小等于向日葵
1 年前

  这里的老人很多都没有自理能力,一个不小心摔着碰着,那可就不好了。

  程熠坐在这里很清净。

  他隔着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窗户往下看,正好能看到他爷爷的那间屋子。

  老人家这会儿正盯着那盘苹果,手伸过去又缩回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拿起一块放到了嘴里。

  程熠歪着脑袋靠在窗上,闭上了眼睛。

  阿尔兹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症,没什么治疗方法,也没什么缓解方法。

  老人家已经病了八年了。

  患这个病的老年人有很多生活都不能自理,程爷爷还算好的。

  其实原本程熠不用这么操心,但前不久纪枳把在这边请的护工辞退了,姚妈和小雨又不可能一直盯着他爷爷照看,所以他才愁。

  但他没有钱请护工了,老人家住在这里,一个月就要三千多,房租、生活费、学费……

  程熠精打细算节省下来的钱也不足以支撑一个护工费,何况……他马上就要正式学美术了,美术的学费开销,可不便宜。

  一阵无力感涌上全身,他忽然感觉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包围了,疲惫又绝望。

  其实像他这样的人,原本就该认命,窝窝囊囊维持生活熬完一辈子就好了,但他又不死心,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都是人,他就只能这样活一辈子?为了生计愁眉苦脸,为了活着而奔波?

  他也想自自在在的活着,可以旅个游,出去唱个歌,没事儿还可以和朋友爱人偷个闲……

  但是这多难啊,难到他现在几乎想都不敢想了。

  这样操蛋的日子每天都在缠着他,他根本逃不掉。

  如果他能像纪枳一样狠心,把程木桐和他爷爷都丢掉,那他确实可以好过一些,未来的日子也能有点盼头。

  但他做不到,他从小就像他爸,这些重的压的人脊背都弯了的担子,一旦扛上,就卸不掉了。

  迷茫和绝望一下子压垮了他,压得人鼻子发酸。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沉重的落在了他手上。

  他摸出手机,却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杜茂倒是给他那张图片回了个消息,但赖骁还是没动静。

  半晌,他点开了和方珩知的聊天记录。

  [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方老师。

  方珩知这次没有秒回。

  程熠垂下眸子。

  其实他很羡慕方珩知,有圆满的家庭,优秀的成绩,还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这样的人,他确实高攀不起。

  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落回了掌心,程熠起身打算离开这里。

  但他刚站起来,手掌就感受到了一股震动。

  是方珩知回得消息。

  [老狐狸]:程同学,你猜我在哪里?

  程熠看了看,给他回了一个问号。

  不一会儿,方珩知发了一个在出租车上的照片。

  [老狐狸]:三分钟前刚定的去扬州的票,半个小时后开。

  [老狐狸]:熠哥,三个小时后,在车站接我。

  [老狐狸]:/玫瑰/

  程熠:“……”

  他“操”了一声,心里那股子空荡荡一下子就被他气得散完了。

  方珩知就是有这种能力,能把人气得忘记当下一切。

  活生生的,大棒槌。

  他揉了把脸,心累的打算出门去接人。

  只是下楼的脚步,说不上的轻快。

 

 

第20章 十六七岁的少年,本就该向阳而生。

  程熠接到方珩知的时候, 已经是过了饭点了。

  他臭着一张脸站在高铁站门口,心里无数次的怒骂三个小时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想不开来那么早站着等了俩小时?

  瞅着时间快到了, 他摸出手机解了锁, 不知道第多少次给方珩知发了一条复制粘贴的消息。

  [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你到了吗?

  [老狐狸]:哎呀, 急什么?

  [老狐狸]:马上下车了, 你在站台等我了吗?

  程熠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心想老子他妈的俩小时前就站在这了。

  然后他戳下了两个字。

  [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刚到。

  [老狐狸]:你还真是会踩点。

  [老狐狸]:我马上出站了, 记得好好看着人群,别错过我了。

  程熠:“?”

  瞧瞧, 这人多牛啊, 好好一句正常话被他说的矫揉做作的。

  他忍着转身就走的冲动,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眯着眼睛往人群里瞅。

  出站口的人流忽然变多了起来,想来应该是方珩知那趟列车的人都出来了。

  几分钟后, 他终于在一群正常人中找到了一个骚包的身影。

  那人带着一个红黑色的帽子, 脸上卡着灰色的口罩,一只耳朵里还有个蓝牙耳机, 撞色棒球服破洞牛仔裤和脚上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花里胡哨的帆布鞋。

  整个人都透露着一股浮夸和嚣张。

  程熠都不用仔细看, 立马就能确定那是方珩知。

  太神奇了,他竟然已经开始熟悉这货的各种行为操作,甚至能够接受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低头给他发消息。

  [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往左看,穿黑色卫衣的那个是我。

  信息发出后, 他看到那浮夸的某人低头看了眼手机, 然后抬头看了一圈, 跟他视线对上了。

  程熠看着那货朝这边跑来, 有种想一脚给他踹会高铁上的冲动。

  “熠哥,”方珩知迅速抱了他一下又松开了,“好巧啊!”

  程熠觉得他脑子有病,不可置信道:“我是专门来接你的,巧个屁啊?”

  方珩知失望的摇摇头:“熠哥,你一点都不浪漫。”

  程熠觉得再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折寿十年,勾着他的脖子转身就走:“你酒店订的哪儿?我带你过去。”

  “没订。”方珩知微微弯了点腰,以便他勾着自己脖子的胳膊舒服点。

  “没订?!”程熠脚步顿住了,他扭过这人的脸跟他对视,“那你住哪儿啊?”

  “唉这不是决定得匆忙吗?”方珩知“啧”了一声,“我来都来了,你一个大床房容不下我吗?”

  “我操,你抠不抠啊?”程熠不勾他脖子了,站直身子捏了捏鼻梁,“我没订酒店。”

  方珩知想了想,“哦”了一声:“你住你亲戚家里?”

  程熠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吧。”

  这个“算”字就很有灵魂,方珩知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头发:“别住你亲戚家了,跟我开房去吧?”

  “?”程熠二话不说踹了他一脚,“你说话很有想法啊?”

  “思想单纯一点嘛,”习惯成自然,方珩知浑不在意的拍了拍腿上被他踹出来的灰,“我去开个五星的房,一起住呗?”

  “不了。”程熠拒绝得很彻底很干脆,“有家人需要照顾。”

  “老年人啊?”方珩知挎住他胳膊在自动售货机前停了下来,点了一下可乐前的按钮,拿出了手机打开付款码。

  “嗯。”程熠嫌弃的看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方珩知抽空看了他一眼,“喝可乐吗?我请你。”

  “我不要百事。”在买东西这方面,程熠一般不跟这货客气,“我要可口。”

  “你要是能在这售货机里找到可口,我给你买断。”方珩知从取货口拿出了自己的百事可乐,“喝啥你自己选。”

  程熠扫了一眼整个自动售货机,发现还真没有可口。

  垃圾玩意儿。他不太高兴的点了雪碧前的按钮。

  方珩知把自己的付款码对准了那扫码口。

  冰冰凉带着水汽的雪碧被方珩知拿了出来,瓶盖被拧开后又落到了程熠手里。

  六月的天喝冷饮还是有些凉了,但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火气旺,一口下去透心凉,爽得飞起。

  两人随便打了个车前往市区,方珩知随便在市区定了个酒店。

  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程熠看向方珩知:“你来扬州干什么的?”

  或者应该问:你突然来是为什么?

  “嗯……”方珩知胳膊搭在车门扶手上,脸朝着门窗,似乎是看看风景,“我爸我妈这两天都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无聊,正好你找我了,我就来玩了。”

  “我什么时候找你了?”程熠死不承认,“你自己来的跟我没关系啊。”

  “行,我自己来的。”方珩知善解人意的点点头,然后转过来看着他,“你不尽一尽地主之谊啊?这几天不管我,让我一个人玩?”

  “我没空。”程熠被他说得有点愧疚,转过头去不看他,“我有事儿。”

  “得,我又一次被抛弃了。”方珩知叹了口气,“你要照顾哪位老人啊?爷爷奶奶姥姥还是姥爷?”

  “我爷爷。”程熠说,“他……身体状态不太好,我得多陪陪他。”

  “我跟你一起吧?”方珩知说,“我很会照顾人的。”

  “你这话像是在搞笑。”程熠对他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很服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你能照顾哪门子的人啊?”

  “别看不起我啊。”方珩知感觉很委屈,他什么都还没做就被看不起了,“你试试嘛?我真的很好用,各种方面的。”

  “拉倒吧。”程熠听他说话跟听相声一样,“我爷爷情况特殊,你别来添乱。”

  “操!”方珩知实在是憋屈,没忍住骂了一声,然后就叫停了出租车,随便在一个巷口拉着身边这人下了车。

  程熠被他拽下来拽得猝不及防,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你想干啥?”

  他可不觉得这人是气急败坏要揍他,因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人虽然跟他想象中不一样,但确实是个文明人。

  那种说脏话不多,痞里痞气骚里骚气但很有教养很礼貌的文明人。

  方珩知双手扒住了他的眼睛,认真道:“程熠同学,你给我看好了。”

  程熠眼眶都被他掰酸了,一巴掌把他爪子拍了下来:“看什么?”

  方珩知没回答他,手箍着他胳膊把他拉进了巷子里。

  南方地区的小巷里到处都是小门店,卖面的卖杂货的,有的推着个小车铺着张毯子就是一个摊。

  其中水果摊尤其的多,走那么个十几步就有一个卖水果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程熠被方珩知拉到了一个摊位前,还没缓过来,就看到这人拿着个塑料袋装了一堆苹果。

  “你在干什么?”他不由得纳闷,“饿了?”

  “饿了会吃苹果?”方珩知头也不抬答道,“我是在向你展示我的生活能力。”说着还把一个苹果嫌弃的放了回去。

  程熠:“……”

  这人总是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的幼稚。

  他觉得把自家爷爷放在疗养所来接这货的自己是脑子被驴踢了。

  但自己找来的祸害还是要自己受着,程熠只能顺从的跟在这人后面,看着他手里的袋子逐渐变多,多到他不得不出手帮忙。

  “你够了吗?”程熠靠在石头柱子旁边,实在是忍不住了,“我他妈拿不动了!”

  方珩知闻言低头看了看两手的袋子,点点头:“差不多了。”

  “那就去吃饭!”程熠转身就走,“我快要饿死了。”

  “好。”方珩知跟了上去。

  扬州这边面比较多,就算是这样的小巷口,里面卖的面虽比不上那些有名的馆子,但味道也算是不错,面很筋道。

  “哪个好吃?”方珩知挑了个干净的面馆走了进去,看着菜单上一百多个面的名字戳了戳程熠,“有推荐吗?”

  程熠把水果都放到了桌子旁,然后凑了过来:“没啥推荐,这家我没来过。我要龙虾面,不要葱和蒜苗。你随意。”

  “那我要豪华黄金鲍鱼面。”方珩知指了指那个88元一碗、看上去就很浮夸的面,“也不要葱和蒜苗。再单独要一份牛肉,一杯青柠蜜柚茶,还有……熠哥,你喝什么?”

  程熠已经在桌子前坐下玩手机了:“橙汁。”

  “还有一杯橙汁。”方珩知说。

  他付完钱,走到了程熠面前坐下。

  “我买了香蕉,你尝一个。”他说。

  “为什么?”程熠问。

  “香蕉开胃。”方珩知见他不动,自己弯腰亲自掏出来一根剥了皮给他递过去,“尝尝。”

  看着这人真诚期待的眼神,程熠一下子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接过了香蕉,在某人的注视下咬了一口。

  “怎么样?”方珩知笑眯眯的问道。

  程熠意外的挑了下眉:“还行。”

  岂止还行,简直太行了!

  真是意外的甜,他自己都未必能挑得这么好。

  “所以,”方珩知看着他歪歪头,“我是不是很会照顾人?”

  “这跟你很会照顾人有什么关系?”程熠不太理解他的脑回路。

  “我的生活能力很强啊,照顾人的能力也很强的。”方珩知说得振振有词,“你不要不信,这俩成正比关系的。”

  “行,”程熠对这个香蕉还是很满意的,所以也不介意给他这个面子,“你强。”

  “那我能跟你去看你爷爷吗?”方珩知问道。

  说到这个,程熠就顿住了,没有立即回话。

  方珩知没等到回复,也没再说了。

  正好这会儿他俩点的面都做好了,两个人低头吃着,也没啥交流。

  一碗面渐渐见了底,程熠伸筷子准备去夹盘子里最后一片牛肉。

  “砰。”筷子撞击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