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英忙道不敢。
帷幕很快拉好,云泱抱着小秦琼施施然坐进去,隔着帷帐缝隙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就见元黎坐到床前,伸出两指搭在了苏煜的腕上,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煜起初面色还正常,继而额头忽然冒出汗,面皮也透出一层显著的潮红,显然是元黎通过这种方式把内力传进了他心脉里。
这种疗伤方法出自武林,最讲究抱心守一,全神贯注,最忌讳受外界干扰,三心二意。
众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云泱虽然是第一次见识,但暗暗揣测,其原理应该就是用纯阳内力打通心脉内的淤塞。果然,没多久,苏煜忽然弯身抵住胸口,像遭遇了极强烈的痛苦。
“不要对抗,用孤教你的口诀化解。”
“是。”
苏煜咬牙坐直,也慢慢闭上了眼睛,眼睫因痛苦而簌簌颤抖,额上亦翻倍往外冒汗珠子。他不知默念了一番什么,滚烫的面皮总算开始一点点褪去绯红,恢复正常颜色,身体也不再颤抖。
狗太子这劳什子纯阳心法,竟然这样厉害么?
云泱看得入迷兼好奇。
他每回心疾发作,就算吃了药丸也要熬上一整天才能好,有时候甚至连续两三日都很难受。
原来世上有如此厉害的心法能医治心疾,难怪心上人每次发病,狗太子都要巴巴赶过来呢。
云泱暗戳戳想,他须找机会把这心法偷出来,让周伯伯偷偷学着练一下才好。
这样以后周伯伯也能用这个心法给他疗伤了,他就再不用吃那些苦药丸了。
就是不知道这心法有没有文字内容留下,狗太子会藏到哪里。
等云泱回过神,元黎已收回手,起身站了起来。
看样子是完事儿了。
云泱也忙跟着站起来,刚要出去,忽嗅到空气里漾起一股浓郁的类似花香的味道。
云泱不记得刚刚进来时,这间房里种着花,不由大为纳罕,房间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花香。
然后,云泱就发现面前的帷幕忽然轻轻抖了下。
准确说,是两端负责扯帷幕的侍卫的手突然抖了下。
难道是——
云泱刚冒出一个大胆念头,就看到帷帐外苏煜涨红着脸道:“对不起,臣失礼了。”
他的个娘。
疗个伤,那苏公子的信香竟然被牵引了出来。
就在这微妙而尴尬的时刻,外头忽然传来一道犹如惊雷的怒吼:“恶贼,往哪里跑!”
声如洪钟,底气十足。
一听就是内家高手。
丛英眼睛一亮,道:“是杨前辈!”
杨前辈?
莫非就是狗太子那个武林前辈师父?
元黎霍然转过身,当先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泱跟着到外面一望,就见暗夜里两道人影缠斗在一起,正打得难解难分。
侍卫们掺和不进去,提着剑围成一个扇形,密切注视着上面的战况。
眼前寒光一闪。
云泱就看到元黎抽出剑,纵身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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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有了元黎加入,战局很快发生逆转。
云泱一错不错的盯着,忽然发现,狗太子剑术还不赖,招式虽然不多变,但每一招都势若雷霆,杀气逼人,直刺要害。
“吱呀”一声,身后房门忽然开了。
继而传来秦嬷嬷熟悉的聒噪声:“公子,公子您现在不宜出来啊,这外面这么乱,万一伤着您了可怎么办。”
一个虚弱的声音紧接着道:“无妨。”
云泱悄悄一回头,就见苏煜披着件外袍,不顾秦嬷嬷阻拦,强撑着病体从房内走了出来,眼睛直直的盯着上方夜空看。
云泱伸长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一股淡雅的兰香。
同为息月,他可知道,信香被牵引出来是极难受的。看来这个苏公子对狗太子也是一往情深,都这时候了还牵挂着心上人安危,必须亲眼看着才放心。
啧。
云泱牵挂战况,扭过头继续观战。
半空中,紫袍人败势渐显,没几招,就被杨长水与元黎合力击得连连后退,险些从空中掉下来。
但此人显然轻功极厉害,猛然一个鹞子翻身,化掉攻击力,落到了一处高耸的殿檐上,等元黎挺剑刺过去,又突然点足一纵,朝风楼飞来。
云泱大惊,眼瞧着紫袍人一声宽袍迎风鼓荡、猎猎飞舞,犹如大鹏展翅一般向自己迎面飞来,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扣动了护腕。
“嗖嗖嗖”
三根银针接连发出,直射紫袍人面门。
紫袍人嘴角轻轻一勾,却突然变幻方向,往旁边一闪,擦着云泱掠了过去,朝云泱侧后方的苏煜而去!
“公子!”
只听秦嬷嬷一声惊呼,紫袍人已老鹰抓小鸡似的,拎起苏煜衣领往后山急速掠去。
“快!射落他!”
丛英面色大变,急命侍卫射箭,然而紫袍人速度快的惊人,宽袖一挥,打落几根射来的羽箭,便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了暗夜深处。
“公子!公子!我们公子被凶手抓走了!谁来救救我们家公子啊!”
秦嬷嬷绝望的跌坐在地上大哭大喊。
几乎同时,一声闷哼,云泱射出的三根银针,悉数落到了随后追来的杨长水臂上。
“师父!”
元黎提剑自对面屋檐飞落,及时扶住杨长水。
杨长水扒开衣袖,望着迅速变青的肌肤,微微变色,立刻出手封住了臂上大穴。
“有毒。”
他咬牙,同元黎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
云泱心虚的低下头。
元黎冷冷看了他一眼,问:“解药呢?”
“没,我没带解药。”
这毒针是他为对付那家伙准备的,恨不能多抹几层毒药才好,哪里会带解药。
元黎胸口起伏片刻,想说什么,秦嬷嬷连滚带爬的从廊下扑了过来,抱着他腿哭道:“殿下,殿下,求殿下救救我们公子,我们公子被凶手抓走了!”
元黎目光倏地一寒,射向丛英。
丛英单膝跪下,垂首请罪:“属下无能。”
杨长水紧问:“可看清那恶贼逃到了何处?”
丛英道:“看方向是后山。”
杨长水点头,用没有受伤的左臂拍拍元黎肩膀,宽慰道:“书院周围都埋伏着重兵,他无处可逃,只能逃往后山。不要担心,他抓走煜儿,无非是想拿煜儿当筹码与你做交易,应当不会危及煜儿性命,师父现在就带人去后山寻人。”
说着,他就要转身去清点兵马。
却元黎抓住手臂。
元黎道:“师父有伤在身,又与那恶贼鏖战一夜,徒儿怎能再让师父涉险,徒儿亲自带人去。”
“那学舍这边……”
“学舍这边有柳青和宋银盯着,不会有大碍。”
正说着,柳青和宋银已气喘吁吁的联袂奔了过来。听说苏煜被抓,两人都是面色大变。
柳青正色道:“殿下放心,我与宋少卿必会守好学舍这边,殿下就安心去搭救苏公子吧。”
元黎点头。
看了眼仍旧跪着的丛英,道:“叫上人,与孤一道进山。”
“是。”
丛英愧疚难安,恨不得立刻将功折罪,立刻起身去召集人手。
云泱见元黎要走,这次真慌了。
刚刚云五云六在紫袍人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拦在了前面,双双被紫袍人击伤,现在根本没有保护他的能力。
狗太子再走了,他身边就真的无人可用了。
万一这又是那家伙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今天晚上可怎么办。
云泱急追下阶道:“我、我还是想和太子哥哥一起。”
元黎扭过头来。
云泱忘不了方才误伤杨长水时,狗太子看自己的眼神有多凶。
云泱不大敢跟他对视,小声道:“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元黎皱眉:“你不懂武功,去了只会增加他们的负担。”
他指的是那些东宫侍卫。
云泱脑筋飞转,把怀里的小秦琼往他面前一送道:“我有用的,我可以让小秦琼帮忙找人,后山那么大,你们漫无目的的找起来,也很费劲不是么。”
元黎迟疑。
这小东西说的不错,后山路险难行,又布满毒藤和荆棘,如果单靠人力搜查,的确很耗费时间。他目光落到小秦琼身上。
这只奶豹虽然已被豢养的身宽体胖,但毕竟出自丛林,一入山中,无论速度还是对危险的感知度都远远高于人类。
有这只奶豹帮忙,兴许真能事半功倍。
毕竟凶手目的未明,拖延久了,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云泱见他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小秦琼很聪明的,以前王府里的老鼠,全是它一个抓的。还有一年,我四哥喝醉酒睡在山洞里烂醉不起,也是小秦琼找到了。唔,如果有苏公子的贴身物件让小秦琼闻一下,它肯定可以找的更快。”
云泱想,以这两人的缠绵情谊,狗太子身上多半有苏煜的贴身物件,到时候让狗太子拿出来,给小秦琼闻闻就是。
面对小主人的夸赞,小秦琼只是懒洋洋舔了下爪子,并顺便给了元黎一个白眼。
元黎终是点头:“好。”
“但一切事,必须听孤指令,不能擅自行动。”
云泱乖乖点头:“我一定都听太子哥哥的。”
学舍各处又起了不小的骚动,想来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柳青和宋银忙指挥人去安抚,杨长水则再度拍拍徒弟肩膀:“放心,为师待会儿回房间自行运功逼出毒素即可,你安心做自己的事。”
元黎点头,特意吩咐陈翁好好照顾杨长水,才带人往后山而去。
后山离学舍还有好长一段距离,等终于走到时,云泱累得脚都酸了。
但云泱不敢喊累,也不敢走太慢,万一狗太子嫌弃他拖后腿,再把他半道丢下就完了。只偶尔趁元黎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揉一下腿。
丛英走在后面,不经意看到了云泱这个小动作,忙关切问:“太子妃可还撑得住?”
这小世子身体不好,平日就病怏怏的,听严璟说,上下马车还得人抱着,乍然走这么远的路,肯定受不了。
不料云泱抬起袖子擦了擦汗,捏着拳头,特别坚强的道:“我没事,撑得住,我们快走吧,别耽误了救苏公子。”
“好。”
丛英当下也不敢再分心,开始密切留意四周动静,省得再犯同样错误。刚刚如果他早有准备,凶手一定不会轻易得手,将苏公子抓走。
殿下也不必以身涉险。
那苏公子毕竟救过殿下的命,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只怕殿下这一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很快到了山脚下。
一股森然冷意立刻扑面而来,侧耳倾听,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想是溪水。
暗夜笼罩下,整座后山仿佛一头静默卧在苍穹下的大怪兽,外表郁郁苍苍,内力潜藏着不知多少致命危机。
更要命的是,这座山极险,通往各处的山道上还长满荆棘、古木与毒藤,稍有不慎,不是坠崖摔死就是被枯藤缠住毒死。
云泱揉了揉小秦琼脑袋,道:“麻烦太子哥哥把苏公子的贴身之物拿出来吧。”
云泱其实有点奇怪。
都已经到凶手的藏身之处了,小秦琼还是没什么精神的趴在他怀里,一点没有起来干活的意思。
按照往常,就算那家伙刚到王府大门口,小秦琼也早就跳起来示警了。
刚刚在风楼面前也是,那家伙分明都要冲到他眼前了,小秦琼也是很迟钝的起来咋呼了一下,在那家伙与狗太子和狗太子师父对战的时候,小秦琼都是像现在这样,懒洋洋趴在他怀里。
见元黎沉默着没说话,云泱奇道:“太子哥哥?”
狗太子该不会真连心上人的贴身物件都没有吧。
云泱好心提醒:“像手帕呀、折扇呀、玉坠呀、挂件什么的都可以的。”
好半晌,元黎才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荷包,神色晦暗不明道:“那些都没有,只有此物,已经很多年了。”
“没关系,只要苏公子曾经使用过,就一定会留下气息。”
云泱接过来,往小秦琼鼻子前面一凑,接着一缕月光,才看清那荷包上绣的是一丛兰花。
不知怎的,云泱忽然觉得,这样的荷包样式,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表面却不是兰花,而是……而是什么呢。
云泱想不起来。
小秦琼只闻了一下,就嫌弃把鼻子别开。
大约是对上面的某种味道厌恶至极。
云泱把荷包还给元黎:“喏,这样就可以了。”
云泱揪起小秦琼耳朵,悄悄对小秦琼说了两句什么,小秦琼不情不愿的从云泱怀里跳出去,一落地,便闪电一般,没入了山林深处。
看得丛英和一帮侍卫啧啧称奇。
没过多久,小秦琼从树林里露出个脑袋,先朝众人眨了下绿眼睛,然后一扭屁股沿着一条山道蹿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