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然的话让走廊一片死寂,周浩定定地望着她,声音里充满失望,“意思是你也可不要我们这些陪你出生入死的队友?”
程青然脊背猛地绷直,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一个淡淡的,“是。”
周浩笑了声,再也没有迟疑地阔步离开。
程青然站在原地,低着头,嘴里的血腥味快速蔓延。
很久,她拿出手机给王飞发了条微信:【我明天不一定能过去,你方不方便出来?讨论报告的事。】
她还是贪心,鱼和熊掌想要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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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王飞发完信息,程青然将手机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床上,江觅仰躺着,睡得很不踏实。
程青然一靠近,她就循着本能靠近她,紧紧抓住了她的衣服。
程青然顺势坐在床边,指腹滑过江觅高挺的鼻梁,将她紧皱的眉心一点一点抚平。
怕病房里的光太凉,影响江觅休息,程青然动作轻柔地掰开江觅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指,起身关了灯,同时将两人的手机叠在一起,放在了床尾。
黑夜无声地流逝,一秒对程青然来说都漫长得是种折磨。
在她第三次看表时,时针依然停留在两点之前,离天亮还有很远。
程青然直起身体,纾解腰上的酸疼。
忽地,上身被江觅猛然扯得往前趴,还好程青然反应快,及时用手撑在江觅脸侧稳住身体,才不至于压到她。
程青然俯身抱了抱江觅,让她知道自己没走。
待江觅身上的紧绷感淡下去,程青然回头。
床尾,属于江觅的手机还亮着。
两人和好的时间不算短,如果不是江觅主动,程青然很少去看她手机里的隐私。
这会儿鬼使神差的,她拿起了江觅的手机,想看看这声让江觅如此害怕的震动来自于谁。
【觅觅,你发过来的手机号码查到了,在云水街那边的一个老社区,小姨明天一早就过去找。】
单从常沐岚的短信里,程青然看不出什么,但她提到的手机号码像是能解开程青然心中疑问的钥匙,指引着她输入密码解锁手机。
毫不意外,程青然看到了那条陌生的短信。
有些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程青然放下手机,看着暗色光里江觅模糊的眉眼,取笑他,“果然还是傻,我每天不是在队里就是在‘天上’,谁有本事找我的麻烦?”可是啊,这份傻气能把她的心搅碎。
程青然沉默地收回视线,握着手机和黑暗对视了很久。
时间终于滑过2点,程青然用江觅的手机拨通了常沐岚的电话,只响一声便被接通,“觅觅,怎么还没睡?别担心,你今晚说的事,小姨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你只管和那孩子好好谈恋爱,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你啊,别总顾虑那么多,想和她坦白就坦白,不想说了,我们就私下解决,办法大过困难,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常沐岚的话如同压在程青然胸口的石头,她想问江觅要坦白什么,又没有勇气,窝着心疼。
常沐岚久久听不见回应,疑惑地问:“觅觅?”
程青然放慢呼吸,低声道:“常女士,冒昧打扰您了,我是程青然。”
那头静了几秒,似乎叹了口气,“我是觅觅小姨常沐岚,你跟着她叫我小姨就行。”
程青然改口,“小姨。”
常沐岚,“嗯,觅觅呢?和你在一起?”
程青然握着手机低头,她身侧江觅不知道又梦见了什么,把她的衣服抓得更紧。
程青然将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放在脖子里暖了一会儿,确定温度正常后落在江觅手背上,紧紧包裹着她的拳头说:“她在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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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两点半不到,常沐岚火急火燎地出现在了江觅病房,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位人到中年仍不失锋利的男人和一个坐着轮椅的温柔女人。
“你就是程程?”女人仰着头,笑容和蔼,“我是觅觅的妈妈,这位是我先生。”
第130章
程青然从来没想过和江觅父母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出于礼貌,她想起身打招呼,衣服却还被江觅抓着,腰直不起来。
常夏岚看到,笑容和蔼地说:“坐着吧,都是自己人。”
程青然重新坐回去,腰背挺直,谦恭有礼地和三人打了招呼,随后抱歉地说:“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江觅。”
“已经很好了。”常夏岚示意身后的江徽文将自己往前推了一点,拉起程青然的手放在掌心,疼爱地拍着她的手背,“要不是你肯等觅觅这么多年,她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哭呢,说起来,阿姨还要感谢你。”
“不敢。”程青然垂眼,态度真诚坦荡,“等她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常夏岚笑着点头,没有过多纠结过去的事,“程程,阿姨想带觅觅回家休养,可以吗?”常夏岚在和程青然商量。
她是江觅的母亲,程青然不觉得她做什么决定需要经过自己同意,“您做主就好。”虽然没亲眼见过,但程青然清楚江觅家条件不错,回去休养对她有益无害,而且以她现在的知名度确实不合适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久留。
常夏岚对程青然说了句‘谢谢’。
江徽文从后面走出来,想去抱江觅。
刚一碰到,她忽然开始大幅挣扎,不断往程青然身边缩,抓着她衣服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拉得她身体前倾,差点碰到江徽文。
程青然不想让江徽文难做,主动提议,“叔叔,您照顾阿姨,我抱她上车。”说话的程青然只需要摸摸江觅的头发,她就能马上安静下来。
江徽文把一切看在眼里,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直起身体,语气温和地说:“方便的话,一起来吧。”
程青然一愣,很快点头,“好。”
在三人的注视里,程青然俯身下去,如视珍宝般一手托在江觅颈后,一手揽上腰身,将她从床上抱起来,紧贴在自己身前,然后侧过头,在江觅耳边柔声说:“靠着我。”
江觅即使被噩梦纠缠得醒不过来,还是能听见程青然的声音,比暖春的湖水还柔,于是,她循着声靠近程青然,把所有未知的不安全部交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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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江觅睡得一点也不踏实。
程青然抱着她坐在后排,窗外偶尔有对向来车,程青然会小心捂住她的眼睛隔开光,好让她睡得再安稳一些,可惜所有的细致不过只是表象,远不能抚平江觅心里的恐惧。
“叔叔。”程青然忽然开口,前排正在给妻子按摩双腿的江徽文没有回头,“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不用藏着。”
程青然被看透,直截了当地说:“您知道江觅怎么了吗?”
程青然清楚自己这问题问得很不负责任,人是在她宿舍变成这样的,她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去问被搅得大半夜也不得安宁的江徽文,实在荒唐,但她现在除了问江徽文,不知道还能找谁。
江徽文没有程青然的这层顾虑,他担心的是江觅……手被碰了下,江徽文抬头,常夏岚笑意温和地朝他点了点头。
江徽文反握住常夏岚的手,沉默片刻,以她死里逃生那天作为开始。
“那三个人听见觅觅的叫声,意识到他们入室抢劫不成,反下杀手的事情可能败露,狗急跳墙,想置夏岚和觅觅于死地,万幸夏岚反应快才和觅觅躲过一劫,但那晚的事在觅觅心里留下的阴影很重,再加上夏岚的腿……”即使已经过去多年,一想到把跳舞当成毕生热爱的妻子再也站不起来,江徽文的心情就始终无法平静。
常夏岚的腿被医生判了‘死刑’之后,江觅一直为此责怪自己,她无数次问江徽文,“爸爸,我是不是不应该喜欢一个女生?如果我喜欢的是男生,就不会专门去那条街给他找礼物,妈妈也不会为了接我出事。”
每次不等江徽文回答,她又会很坚定地告诉他,“爸爸,可是我好喜欢程程啊。”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明天可以去上学吗?看不到我,程程会着急。”
当时,入室抢劫致人性命的嫌疑犯还没抓到,江觅又因为撞破事发现场被人盯上,如果能狠心一点,江徽文绝对不会答应江觅在那个节骨眼上去上学,但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他怎么受得了女儿说一句,“你和妈妈太忙了,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所以假装可以一个人生活得很好,但是假装的就是假装的,成不了真,一个人回到家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寂寞。高一开学那天,我遇到了程程,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就像天上的太阳,就算是晚上被吓醒,我还是会觉得天是亮的。爸爸,程程离18岁只剩下5天了,她的18岁对我很重要,我不可以错过。”
江徽文没办法拒绝江觅的请求,无奈常夏岚那时候还没醒,他只能把江觅交给常沐岚,让她每天暗中护送她上下学,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一切似乎如常,和程青然在一起的江觅还是那么开心爱笑,可一旦回到自己房间,她开始整晚整晚地做噩梦,错以为沾过常夏岚血的手背在被火烧,还有坏人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为了‘自保’,她偷偷在枕头下面放了一把刀。
第三天早上,常沐岚照常敲门叫江觅起床上学。
久等不见动静,常沐岚心下不安,直接开门进去。
江觅被惊醒,抓起刀就朝常沐岚刺了过去。
如果真有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一定是贴着常沐岚脖子过去的这一刀。
江觅手足无措地道歉,“小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常沐岚盖住脖子里渗出来的血迹说:“没事。”她的声音根本入不了江觅的耳朵。
在那以后,江觅把自己困在自责和恐惧里跑不出来,别人也闯不进去。
江徽文几人至今也想不明白,这样的江觅是如何在程青然跟前表现得一如往常的。
要很深的喜欢?
或者,多深的执念?
江徽文想不到答案,他只知道,一边是再也站不起来的妻子,一边是被噩梦缠绕的女儿,他没有办法继续安心等公家给他们一个交代,靠自己的人脉找到了其中两个主犯,另一个却像是人间蒸发。
江徽文加派人手,终于在第8个小时发现了蛛丝马迹。
老城区,昏暗的房间里,那个女人狼狈地跪在江徽文跟前,求他放自己儿子一条生路,“我儿子只是在楼下替他们望风,真的什么都没做,撞人的时候他也不在车上,求您别把他送到警局,如果坐牢他一辈子就完了……”
江徽文对女人的哀求置若罔闻,只在听到‘人没在’时,冷冰冰地放下一句,“我不是法律,不看因,只论果。”而‘果’就是他最爱的两个女人都因此受伤。
江徽文走后不久,被确定‘不在’的人推开床下杂物,从飞扬的尘土里爬了出来,“妈,我不想死,你帮我!你去求那个女孩儿,不对!妈,你去求那个女孩儿的同桌,她叫程青然,你去求她,我这几天一直躲在她们学校旁边,看到她对那个叫程青然的言听计从,你去求她肯定有用!”
女人爱子如命,怎么可能不答应。
经过多方打听,她终于在两天后找到了程青然家,可惜,程柏那时候已经出事,强烈的防备让他们根本不会回应女人的关于程青然是否是程柏女儿的追问。
等她失望地回到家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儿子为了逃命慌不择路,从楼上跳下去摔断了一条腿,然后被闻讯赶来的警察带走。
案件审判很快,两个主犯涉嫌故意杀人被判无期,剩下那个判了10年。
事情至此,告一段落,可由此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因此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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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没保护好你们,要是我早一点发现他就躲在你们学校附近,那个女人也不会有机会去骚扰你父母。”常沐岚歉疚地说。
这些事是人被抓之后,他们才陆续知道的,但为时已晚。
程青然呼吸很重,耳边嗡嗡作响,常沐岚的话和她从程柏那里听到的声音,在让人崩溃的嗡声里慢慢重叠,“出事之后来家里闹事的人很多,如果只是找我和你妈的话,我们怎么都能忍,可是有一天突然来了个女人,一直问‘你是不是有个女儿叫程青然’。”
程青然手脚冰凉,抱紧了江觅,是不是……她那天如果没有因为分手躲在房间里自怨自艾,早就从那个女人嘴里知道这些事?她父母也不会因为担心她会被连累,匆忙离婚?
这么多年,她怪来怪去,最该怪的竟然是自己……
“好孩子,不要乱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的常夏岚,看到程青然死寂的表情,柔声道,“是觅觅亏欠你的,你什么都没做错。”
程青然抬起头,眼底的黑沉得让人心惊,“分手,是为了我?”直觉这样告诉她。
“是。”常夏岚声音很轻,生怕这两个字再次刺激到江觅的伤心事,“觅觅不小心伤了沐岚之后,做噩梦的情况更加严重。你生日前一天晚上她通宵给你重新准备礼物,后来实在撑不住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起来,手背上满是抓痕,茫然地问我们,她会不会和弄伤小姨一样弄伤你?我们告诉她不会,她却说‘不可以’。”
常夏岚借着车里昏暗的光看向对程青然全心依赖和信任的江觅,嗓音变柔,“和你分手的当晚觅觅就后悔了,不巧的是我的腿要做手术,觅觅觉得是她连累了我不敢走,硬是等到两天后我手术醒来才让徽文带她去找你。她其实想过给自己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