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不变,还是面带笑容地看着江觅,等她骗她说‘不会’。
江觅和程青然对视的目光轻轻摇晃,半晌,一个带着颤音的字从她嘴里吐了出来,“会。”
第128章
“下车。”这是程青然最直接的反应,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藏不住她听到那个‘会’字时突然迸发的心慌。
没着没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想,更不知道怎么给这个‘会’下结论才能让它和自己不安分的心跳和解。
江觅就怕程青然乱想,所以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现在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效果,她只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程程,我没……”
“下车!”程青然还是没控制住音量,因为极力克制变得生硬的态度让江觅脸上血色尽褪,轻如蝉翼地叫了她一声,“程程。”
程青然如梦初醒,心里拧着疼,立刻软了态度说:“我和你一起去,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只把你送到人多的地方,我……”
“呜……呜……”警报声忽然响彻夜空。
程青然本能直起身体想往回跑。
今晚虽然不是她当值,但只要听到这声警报,她的身体和意识就会不受控制。
身体刚转过去,程青然骤然停住。
她现在走了,江觅怎么办?可是她不走,等待救援的人又怎么办?
程青然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江觅理解她,笑着说:“没事,你去吧。”她没有一丝责怪的语气像把生锈的钝刀倏地戳进程青然胸口,即使执刀的人不动,也会因为呼吸撕扯着皮肉。
程青然快速回身弯下腰,望着江觅不如平常明亮的眼睛说:“江觅,你知道我的脾气,我今天绝对不可能让你一个人走,可是我现在确实有腾不开的手的事,你等我一会儿行不?我等了你十年,你也等我一会儿,行吗?”程青然说道最后,低缓语气里俨然已经带了恳求。
江觅亲眼看到,亲耳听到,怎么可能狠心拒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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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飞今晚接到的是一艘货船和一艘油船相撞,船员被困的救援任务,时间紧迫,需要多个机组同时赶赴救援现场,程青然的折返恰好解了韩博涛的燃眉之急。
她用最快的速度制定救援方案,和今晚的值班机长,一前一后迅速出发。
他们这一去,花了足足三个小时才安全落地。
在这漫长的三个小时里,被江觅靠时间封印的噩梦再一次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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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然临走之前把江觅送到了宿舍楼附近,让她去自己宿舍里等。
江觅不能让程青然分心,果断答应,同时给常沐岚打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事,后面再找时间回去,之后便一个人守着一间房,开了一盏台灯,安静地坐在桌前看她反扣在桌上的飞行手册。
里面数不清的要点看得江觅眼花缭乱,越是如此,她越是骄傲。
能把这里面的东西倒背如流的那个女人,是她的人。
“叮!”短信提示音来得突然。
江觅将视线从书上移开,疑惑地拿过手机来看。
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发短信?
待她看到锁屏状态下的消息提醒,手机在指间晃动几下,‘咚’一声掉在了桌上。
【我说过,不要给我出来的机会,否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在意的人生不如死。所以,你现在最在意的人还是程青然?下次的快递,你希望收到她身体的哪个部分?不如,也是断了的腿?】
是他,真的是他回来了。
凌乱血腥的记忆如同洪水,瞬间淹没了江觅……
高三那年初春的街道,她开心地抱着跑遍好几条街才找到礼物往回走。
这是她精心为即将18岁的程青然挑选的礼物,她想给她一个最难忘的成人礼和她想要的将来。
不巧的是,那天是店铺老板和太太的结婚纪念,他们原本不打算做开门生意,偏偏江觅隔着橱窗看到了最心仪的礼物。
她打通贴在门口的电话,告诉他们,“我喜欢的女生马上要过生日了,您能不能今天就把它卖给我?多晚我都可以等。后面几天她会一直和我在一起,每天放学送我回家,过了今天,我就没机会单独过来拿礼物,给她准备惊喜了。”
老板和老板娘是性情中人,不忍心拂了一个小孩儿的心意,答应她吃完饭就回去。
江觅听到这个回答,开心得抱着手机乱跳。
等她拿到东西已经临近晚上11点,路上人烟稀少,母亲常夏岚担心她的安全,亲自开车过来接她。“觅觅,妈妈到了,你在哪儿呢?”常夏岚温柔的声音通过手机传过来。
江觅轻快的步子一转,声音里尽是小女生的雀跃,“很快,穿过小巷子就到了。”
“好,妈妈在路口的灯下面等你。”
“嗯!”
江觅满心欢喜地顺着小巷子往前跑,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的礼物上,以至于没及时发现前面忽然出现的三个人,和其中一个直直撞上。
“眼瞎啊,往哪儿看呢?!”那人吼道。
江觅吓得后退好几步,不敢抬头,“对,对不起。”
三人似乎很着急,没工夫和江觅较真,又骂了几句,匆匆离开。
江觅防备地回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这条巷子非常暗,路灯几乎照不清楚他们的背影。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江觅心跳加速,她抱紧礼物,秉着呼吸加速往前跑。
马上要看到出口时,脚下忽地被什么绊住,江觅跌倒在地上,礼物滚到了一遍。
她顾不上疼,迅速爬起来去捡礼物。
还好老板包装的细致,没有摔坏。
江觅心疼地拍了拍,看路更加谨慎。
不料,前脚刚迈出去,另一只脚的脚踝忽然被什么攥住,冰冷入骨的感觉顺着血液瞬间传遍全身。
“救我,救,救我……”气若游丝地女声从下面飘上来,像无家可归的冤魂在荒野游荡。
江觅浑身颤栗,牙齿不受控地磕碰在一起。
下一秒,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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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不到江觅的常夏岚放心不下,从巷子另一头走进来找她,还没靠近就听到了她被恐惧包裹的尖叫。
常夏岚顾不得形象,踩着高跟鞋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奔跑。
等她找到江觅,眼前的画面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年轻女人躺在暗处的台阶下,浑身是血,一根中指和两只耳朵不翼而飞。
这种惨状别说是江觅,连常夏岚这样的成年人也看不下去。
她立刻上前捂住江觅的眼睛,将她抱进怀里,随即拨通了110和120的电话。
等这些做完,常夏岚带着江觅去敲隔壁几户人家的门。
没人知道凶手现在躲在哪里,人越多,她们越安全。
这一片是老城区,没有安装监控设备,围观的人怕事情波及到自己,把常夏岚和江觅团团围住,不让她们走。
常夏岚再三恳求,说自己一定不会逃跑,能不能先让孩子去车上?
围观的人看她穿着贵气,不像坏人,慢慢松了口。
常夏岚一路捂着江觅的眼睛将她带出巷子。
路灯下,和常夏岚一起过来的常沐岚正靠在灯杆上等她们。
看到两人情况不对,常沐岚直起身体想往过走。
刚下路沿,不远处的路口忽然拐过来一辆开了远光的车子,速度非常快。
常沐岚发觉不对,马上退了回去,等她再往对面看过去,常夏岚已经带着江觅走到了路中央。
“姐!”常沐岚失声大喊,可惜为时已晚,近在咫尺的距离只够常夏岚推开江觅。
刺耳的刹车,剧烈的碰撞,沉重的落地,到最后全部变成刺目的红。
“觅觅,觅觅……”江觅听见很多人叫她,可她发不出声音,脑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和被车子撞出去的常夏岚在反复折磨,手背上属于常夏岚的血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一直到常沐岚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觅觅,没事,你妈妈没事。”她的世界终于彻底黑了下去。
难得的安宁让她想要永远沉睡……可是她好像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在叫她,急得像是要哭,“江觅,跟我说句话,求你了……”
她紧攥着她的衣服,再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睛,“程程,你走,走。”
第129章
离北一飞最近的医院,程青然坐在急救中心外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头,没有温度的目光和地砖上零碎的纹理无声对峙。
周浩靠在她旁边的墙上,欲言又止。
晚上任务结束,周浩顺口跟程青然要了个东西,恰好被她放在宿舍,遂一道跟过去取。
路上,程青然的表情一直不怎么好,步子也急匆匆的,明显不太对劲。
周浩问了两句,见程青然不想说就没多嘴,等回到宿舍,死活敲不开门,她的沉默才终于爆发,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抬脚踹开了房门。
很大一声响动,吵得不少人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查看情况。
周浩怕程青然这一脚传到领导那儿不好交代,主动站出来背锅,“平地摔傻子,哥今儿可算体验了一把,见笑,见笑。”
大家无情地嘲笑周浩两句没当回事,纷纷回去继续睡觉。
走廊很快清净下来。
周浩虚掩上锁子已经被踹烂的门,疾步走进宿舍。
程青然的单人床上,江觅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被梦魇缠住了一样,双眼紧闭,身体不停发抖,嘴里来回都是那句,“你走。”
周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在有眼色,第一时间给韩博涛打电话请假,随后和程青然一起带江觅来了医院。
一路上,江觅冷汗不断,身体凉得像冰块。
程青然抱着她,给她焐手、擦汗,把一身耐心和温柔全用在了她身上,“别怕,我不走。”这话在程青然嘴里没断过。
一个明明白白让走,一个反复承诺不走,单靠听,周浩无论如何也听不明白是程青然答非所问,还是江觅稀里糊涂。
等到了医院,看到‘言行不一’的江觅用力抓着程青然的衣服不让她离开时,周浩好像明白了一点。
但是,江觅既然这么怕程青然走,又为什么非要让她走?她在怕什么?
“程……”
“谁是病人家属?”护士拿着一沓单子突然出现,程青然立刻站起来说:“我。”
护士把单子递给她说:“去缴费。”
“好。”程青然攥着缴费单,看了眼拉得严严实实的帘子,胸口不断有什么往下坠。
“她怎么样了?”程青然问,久不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
护士认得程青然,她的工作性质和自己勉强算得上相似,就好心多说了两句,“长期精神紧绷,突然又受了刺激,一时受不了才会这样,不过问题应该不大,你别太担心。”
护士这话本是给人宽心的,程青然却只能听到那句‘突然受了刺激’。
一个人待着能受什么刺激?无非……是那些忘不掉的过去。
程青然低垂的双眼冷而寡淡,良久才沉沉地说了句,“谢谢。”转身去缴费。
现在刚过一点,缴费处冷清得能听见鞋子踩在地上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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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二十分钟,检查结束,医生的结论和护士无二,说先休息一晚,明天人醒了再做进一步检查。
“你先回去,明天还要值班。”程青然对周浩说。
周浩犹豫不决,“你一个人行吗?”认识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程青然完全不隐藏情绪,不久前的那一脚,他即便现在回想,仍然能清楚记得程青然眼底冷色的火焰,于无声处就能将一切燃烧殆尽,可这会儿,她人就往那儿一站,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不可思议,前后巨大的差别让周浩根本没办法安心离开。
“没什么不行的,回吧。”程青然不愿意多言,顿了顿,偏过头看他,“我明天不一定能回去,你提前和老韩说一声,我的假应该还有几天。”
“这怎么行?你不是要和王飞一起作报告吗?”周浩脸色难看,“3年前,老韩意外受伤,你临危受命接了他的班,后续花了快1年的时间才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想着好不容易松口气了,又马上遇到新老队员更替,无人可用的艰难局面。那段时间,很多人说你冷血,不管谁走谁留,别说是掉滴眼泪,你连送都不送,可谁又知道你默默站在他们背后的‘目送’有多远?栽一个跟头填一个坑,那次的事情让你发现了应急救援系统管理和制度上的弊端,为了深化改革,你从无到有,一个字一个字去写方案,做论证,通宵熬了不知道多少个,这里面凝聚的全是你的心血,现在好不容易看到成效,你甘心拱手让人?”
“不甘心,也不放心,但是你让我怎么办?”程青然压着声,平静之下的暴风雨初露端倪,“升队长那天,老韩拍着我的肩膀说‘青然,从今天起,你会成为很多人的希望’,我接受,也一直在这么告诉自己,所以我从来不怕死,每次出任务都在努力把百分之一的可能变成百分之百。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可以不要自由安逸,不要升职加薪,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不能不要江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