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粗鲁的推开,龙飞君腰上挂着酒壶,卷着裤腿穿着草鞋脏兮兮的走进屋里。宋秀心抬眼看了看,“龙飞君,您这可又是田里耕种去了?”
龙飞君大喇喇坐在椅子上,拿着小杯子一翻倒上茶水呷一口,“啊,每天泡书笺我可受不得。”
“君主自有君主该做的事,您总这般恣意妄为,恐怕不妥。”宋秀心接着翻书笺。
“与百姓同甘共苦哪来的不妥?”
“若是太平盛世固然没有不妥,但现下乱世之中若君不为君责那还有谁负着职责?”
龙飞君挠了挠头,“这君责可是选君人落儿大人您自己找的,我又不是自愿……”
宋秀心凤目瞥一眼也不言语。
呆了片刻龙飞君终于坐不住了,“落儿,没什么有趣的事做么,这样也无趣的很呐。”
“事?”宋秀心一笑,“事就要来了——”
“禀报龙飞君,太子请您前殿一叙,”宋秀心话还没说完门外就有人来传话。
大殿内几名将军坐在太子悟身边,见到龙飞君前来便赶忙站起身作揖。
“太子多礼了,这阵仗是——?”龙飞君看了看四周的将领。
“周游列国的名家中有位周姓先生您可知道?”太子悟问道。
“啊,那个反秦的周家先生?”一边的侍女为龙飞君与凤落侯端上茶水,龙飞君看着碧绿的汤水倒入盏中。
“周先生与钱将军是故交,各国被吞并后始终呆在邯郸。但近些日子周先生离开邯郸不知去向,现在有报说周先生正赶往秦国,怕是有什么不测——”
“诸位无需担心,周先生自有他的打算,”宋秀心说道。
众人看着凤落侯,钱将军赶忙问道:“先生可是见过周贵?”
宋秀心摇了摇头,“并没有。”
“那——”
“周先生性命中会有几番波澜只不过现在还未到大限,”宋秀心说,“反之若现在燕国有何举动恐怕会乱了方阵。”
“未到大限?”钱振斌瞪圆了眼睛,“未到大限也不能说无大碍吧?况且周贵在燕国也有威望,若是被国人知道他消失了或者有何不测,恐怕影响一样不小啊。”
宋秀心摇摇头,“这周先生不是平天下之要人,在这时节劳费兵力救他倒不如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一举击溃秦国。”
“那你的意思是说他不是有用的棋子,所以死了也无所谓吗?”
“钱将军,不得无礼。”太子悟制止钱振斌的话,他很明白周贵对钱将军而言有多重要,但毕竟这是国事,若只因一人导致天下覆灭民不聊生,那这代价未免太过庞大。
“若无他事凤落便告辞。”起身甩袖宋秀心走出前殿。
“哎别走啊——”龙飞君手里的茶还没喝上两口就见宋秀心甩袖子走人,摇了摇头心里不免抱怨这人实在不懂人情世故。
当晚时太子依旧在他初次遇到孙将军的塘边坐着自顾喝酒,那时初遇两人方十岁光景,纵然世间不太平却也不如今日各国被吞众生流离失散。想想真许是年纪大了身上的担子便重了,父王失踪长有子凡先生也随父王一同不见踪影,所有责任都落到自己头上,前有饿秦后有鬼方,太子悟也只有这一刻才能逃避。要说这地方还真像时间冻结了一般,经年也未有些许变化。
月光和殿廊下的灯笼倒影在水面,时不时风皱起波纹,草丛传来轻轻的唦响,“太子,当心着凉。”身后一挂披风落在太子悟身上。
太子抬头,孙文争站在太子身后微微笑着,可那笑容里却又关切的心疼:“孙将军,你也坐吧。”他往旁边让了让。
轻轻拱手孙文争坐在太子身边。太子拿起酒倒在浅碟子里。
太子头倚在亭里长凳的雕梁柱上,“文争,今晚的星可是真亮,”
“嗯。”孙文争点头然后看着太子的脸,“太子这时间露水重,不如早些回殿歇息去吧,”
太子笑了笑摇头,“睡不着,明明累的要命,可是睡不着。”
孙文争沉默了一会儿,当年那嬉笑吵闹不拘小节的孩子现如今已成了万上之尊,可细数年纪却也还不足廿尔,存亡岔路放在眼前,孱弱少年怎堪如此重担。
“文争,答应我一件事可以么?”太子慢慢低下头。
听到这句话孙文争起身跪在太子面前,“太子所言属下必竭尽所能,”
心里有些难过,太子悟抿着嘴唇,“除了君臣之责……孙将军对我……”
“不是没有,”孙文争知道太子想说什么,“但末将不敢想,末将先前没保护好主上,现在哪有脸想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
太子红着个脸,可孙将军却像说了天经地义的话似的,“起来说话吧,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希望你再叫我太子。”倾身将孙文争扶起来,坐在太子身边,“父王的事情与你无干,父王要做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而且不单单是父王,连长有哥哥也不见踪影,纵然真是有什么万一,也应该找的见尸首……至少我是不相信父王和长有哥哥已经遭什么不测了。”
孙将军只是听着。
“我希望你别从我身边消失。”太子悟低着头双手在腿上紧紧攥着。
“太……”孙文争站起身蹲在太子面前,犹豫片刻但终究用自己的手握住对方的手,“子悟,你还记得刚见面那年我答应过你么,为了等你统一六国成了君王能保护你一生,我会努力练武功。”
太子悟抬头看着孙文争,点了点头。
“我从没有拿那句话当儿戏。”孙文争说,“就算现在凤落侯选择了原的龙飞君,我也始终认为子悟才是真正的君王,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从你身边消失。”
太子端详孙将军的面孔,眉心的痣,眼角上的疤痕,坚定的目光,轮廓分明的脸庞。感动之余却多出些凄凉无奈,“若不是我们生在这年代,若我不是什么太子你也不是什么将领,粗茶淡饭粗衣淡食倒是安稳。”
是千年前人们感慨生不逢时,有人怀才不遇抱憾终身,也有人碍于身份礼数不得自由;有人厌倦平和度日不得施展拳脚,也有人恐惧连绵战乱只求安宁。可殊不知便是千年后的世界也依旧无法逃脱适应洪流的俗习。
次日太子悟在大殿闭目养神,已过卯时众臣在殿内聚集却不见钱将军。不到半柱香功夫有侍者来报,钱将军于丑时率精兵一众现已离开蓉城。
宋秀心面无变色,只是闭着眼静听,似乎这事已经了然。
“太子……是否去拦住钱将军?若是快马——”孙文争问道。
“罢了罢了,”太子摇摇头,“随他去吧,哪怕他是我燕军大将但也是人呐。”
因为秦国已经几乎吞并了所有周边国家,所以出了赵国便是秦,这么想来要到咸阳还应当走上党才能尽量避免交战。正当一支小队经过上党一个驿站的时候,钱将军终于见到他想见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双手抚琴背对着钱将军,听到声音停下手里的曲子,缓缓起身转过来看着钱将军,“振斌好久不见。果然你还是能听出我的琴声的。”
“周贵,你还没到秦国,来快些与我回去,”钱振斌说着就要拉周贵的胳膊。
可就在这时周贵身边的几个人靠前一步拔刀。
“这位是我故友,他不会带我走,我同他有些话说,你们可否先退下。”周贵说道。那几人听罢收起武器往后退一步,周贵上前拉住钱振斌,“振斌我们借一步说话。”
待走到驿站凉亭外,钱振斌终于忍不住说话,“周贵你不告而别到底有何用意?我这次便是来接你回去,多说无益跟我走就是了,”
“振斌,我何时成了你想带就能带走的物件了?”周贵瑞目端着钱振斌,“眼下燕赵频受秦的攻势,你倒是有闲情逸致来这里寻我?”
“那你又不是要往秦国?赵太子东叮嘱我务必带你回去,你若是动了什么心思以为自己能了了这事那还是赶紧打消这念头别浪费了性命还疼了我的心;若不是,那投靠鄙秦我更是要把你带回去。”
你会心痛?我又何尝不是舍不得?周贵明知自己去意已决,可真的面对钱振斌,他还是打了几分退缩的念头……但即便是没有丝毫可能也依旧要去,“矫情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倒真是稀罕,可惜我既不打算与你回去,更没想死在秦国。”
“我在这里遇到你便是要带你回去,老天都给我这机会我岂能放跑了你?”钱振斌死抓住周贵不放,他知道如果让他离开,那这一去便定是人天相隔。
“振斌你可是从没想过是我特意在这里等你?”周贵的双眼闪烁着明亮,“我料定你闻言我不见踪影固然会追查,秦使者来得及本来也不想和你说但又怕你胡闹,故料定你会通过上党直直切入咸阳。”
“既然是秦国人逼你,那现在跟我回去!我那一路精兵足以应付那群使者!”
周贵摇头笑起来,“我既然等你,他们既然肯让我等你,那定是知道我逃不出的,我周某人虽然不过一介手无缚鸡的教书先生,不过道义仁义还晓得,这既是天命周某遵从便是,不敢连累钱将军。”
“什么钱将军,我只是——”钱振斌的话被全数吞没。
风吹过树叶发出唦唦的响,阳光穿透茂密的叶在两人身上留下斑驳。
周贵的唇从钱将军耳边慢慢离开,“振斌你自当保重,若他日能再见诺言必会兑现。”
钱振斌眼角发热,手终于放开周贵的胳膊,“这是何苦……既然如此那我们……”放弃一切从此不问世事,这话却终究也没说出口。国将不国又哪来不问世事……
周贵从腰际拿出一枚小小的荷包,“这东西我绣的辛苦可也毕竟不是女子,但对你这粗人也用得了,收收你那些琐碎的银子,免得未到发俸禄再找我借钱可是暂时一段时间没那么容易了。”
接过荷包,钱振斌再也说不出什么,看到周贵渐渐离开,心像全数破碎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