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
阴天
穿黑白中世纪衣裙的身影踩着平包鞋踏出石阶后门,女佣裙后背的蝴蝶结垂地掉落。
撑起伞时,屋内的光亮依稀可见,刚下过雨的街道路面一片湿漉漉,两排玫瑰花丛都被摇曳的动魄。
穿风衣革帽的男人们依次走出来。
雪茄在一个年长一些的中年男人嘴里呼出,他的烟雾遮盖住面部的残影,岁月苍穹之迹。
耳后的一道伤疤尤为瞩目。
“塞泊,我后天安排他过来,和意大利人的交易你先去着手准备。”
话落,他还将手放在送行男人肩上,“就这样吧,昂。”
似乎在表达一种交谈过后的认定。
塞泊委婉的点点头,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如此寡淡和平静。
一行人走到车旁,身后的年前男人拉开车门:“帕森特,我…”
两人附耳轻语两句,帕森特示意点头,坐进车内。两辆车扬长而去。
柯达则返回至阶梯旁和塞泊一齐走了进去。
…
明亮的屋内,西式家居宽敞摆放,到处都是烟雾缭绕的空气。
由五瓣钢丝球花悬空的大晶碎吊灯在客厅上方展示着极致又温馨的美丽。
女佣随塞泊走回来,将雨伞挂在玄关处就迅速向楼梯上小跑去。
男人拍去身上淋到的雨点走到绘波斯顿古画的地毯中央。皮鞋尖在这昂贵柔软的毯心深深踩出一脚湿印。
沙发上坐着几个朋友,其中包括刚刚一同返回的柯达,集思,裘皮克,塞乔。
塞乔坐在正右边的位置,烟头在他指缝中燃,他的目光深切,正盯着那大吊灯,如同一潭正值春华的绿水,荡气回肠,魅力在那张脸上淋漓尽致,丝毫不亚于自己的哥哥。
“这灯很漂亮,華筠选的吧。”
“她喜欢这种风格,”塞泊点了根烟,白衬衫后背淋了些雨点,坐在沙发沿旁。
“家里的都是她选的。”
如果说塞乔光挺的背头后梳,浑身散发出撩拨的荷尔蒙,塞泊的区别大概就是更为低沉,隐秘的森林,他的碎发松散的耷落在额边,看上去总是更为不经意性的捕捉人敏感的情绪。
“帕森特刚刚说的你怎么看?”
集思转悠在客厅,背后那座略显古老的小钟正在走表。
“他是替胡塞尼来打前场的。”
“你说的太客气了。”柯达笑了笑:“以我对胡塞尼的了解,就算你不回归帮里,他也会擒着你回去。”
“还不如顺着他意来,反正…”集思认同的,又看了看塞泊的眼色:“三年前那桩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些年胡塞尼一直在扩大生意,一切安定,只待这个硬币落地。”
他丢出一枚硬币,在桌上清脆的打圈。
塞乔压下手中的报纸,啪的按下。
“目前尴尬的是塞尼因那边的情境。”裘皮克的胡渣拉青,声音像裹了団火种。
“据说现在他负责包揽大半的河上贸易,咱们的人都在他手下。”
塞泊盯着壁炉旁的火钳,眼神凝思。
“说到底是自家兄弟,他前两天还来问我了,塞泊是否回来的事,看来是还不知道你住这的消息。”
“你觉得可能吗”
柯达笑着点火。
…
“他是我弟弟。”
塞泊默了一会儿,腾出一句。
“你留意,兄弟们的事,到时无论是跟我还是塞尼因,都没关系。”
“好。”
…
“唔哇啊啊…”
婴儿的哭泣声夹杂隔奶的伤寒,从楼梯传来,喊的人内心恍然心痛。
然而平静的家里若不是最先想到孕妇的存在,会让人忘记还有一个孩子。
几个女佣神色一脸愁容的跑下来。
“是那小东西吗?”塞乔有些劲儿的笑着,他起身抚平褶皱。
“刚退了热度,没喝下奶,夫人的奶水不大足,您订购些奶粉吧。”
塞泊的眼神只是瞅了眼楼梯口,未表现过多波澜,他清了清嗓子,应着:
“好。”
“我去看看它,”塞乔沉稳的脸上扔能找到一丝喜悦感,对着沙发上的一群人摊手:“你们都看过了?”
“从子宫里出来时就看过了。”
他们哄笑一片。
…
塞泊走到卧房外连通的那间卧室时,空气都显得极为暖和,看得出女佣们照顾的很周到,炉子生了很久,每天婴儿床只是在那摆放了一两个小时,就由她们抱着回到“该去的地方。”
华裔的老女佣金桔是从帮里多年前从广东家乡漂洋过海来时就在的,塞泊从结婚起就将她带来。
对于孩子满月等等习俗,她有着一些遗留的古老仪式感。
華筠能有可以说话的人,会更方便一些。
方才上来前塞乔还打算离开
“她的眼光一直很好。”
“刚来的时候,喜欢鼓弄这些东西。”
“她大老远从日本跟你回来,倒是勇敢,精力还很足。”塞乔笑着咽了口茶。
“最近已经不大足了。”
“心里垮了吧,毕竟再有灵魂的女人,把她关在家里这么久,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整个郡城,都会变成死水的。”
他摆了摆手:“我就不上去了。”
上下楼的世界仿佛隔着一道不同的气氛,男人们的来去自由和妇女世界里冷淡,压抑,温存同在的寂静感,即使是塞泊站在那里,也常常无所适从。
被那些吵嚷的脚步声和稀碎的包裹,精神变得愈发不愿聚集。
本不想迈入的他,想到换作華筠…
…
把手在拳头里转动一下,推开门。
立刻进入眼里的不是正中那片鼓起的卧床,高脚桌椅下褶皱的地毯,湿漉漉的奶渍未干,小孩贴身的抹布摊在桌面上,各处都有一些杂乱。
唯独完好的是女主人的梳妆镜前,首饰盒和物品整齐摆放,唯一与空气接触的除了那把梳子就是三天前戴过的珍珠耳环。
華筠自生育以来,一个月鲜少离开屋子,偶尔有两天会坐在梳妆镜前修饰容貌。
她郁郁的望着窗外,那堆青绿树枝和玻璃壁上的水珠。
塞泊走过去时,似乎在走近一个睁着眼的睡美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掌心抚上她的脸蛋,有点干燥。
唯有唇瓣是有恒温的色泽,像一朵干枯玫瑰。
“不睡了吗?”
塞泊像是在问,终于睡够了吗。
那头在舞会上褶褶生辉的栗色头发会被风吹的热情飘扬,活力四射,此刻靠在枕头边,直直的松软紧贴头发,也是一番待发的风韵。
多少个日夜,華筠都靠无尽的睡眠度过时间,塞泊已快忘了她几个月前孕肚时的样子,她好像睡不够,堕落在脆弱的神经世界里,忧郁,安静。
再往前推,就是刚怀孩子时,那几乎还是在装饰家居的她,精力充沛。
直到他断断续续的离开家
又断断续续的回来
她在等待中,似乎明白的更为清醒。
“我们要离开这了吗。”
華筠转过脸庞。
“很快。”
塞泊忍不住想打根烟,又迅速的放下手,搭在她的手上。
“今天帕森特来过了,他的意思就是胡塞尼的意思。”
说这话时回忆帕森特这个老古董坐在沙发上侃侃而谈的画面。
…
“父子没有隔夜仇,相信我,无论胡塞尼发展成如何,你这个时候回来,都是最好的。”
…
“胡塞尼很快会来。”他看着華筠,“这也意味着我们即将离开这里,去都城。”
“都城。”華筠好像见到那些景象,已是好几个月以前了,她走过这座古老城市的首会。
“他还安排我先去帮忙翻译和做一单和意大利人的生意。”
塞泊两手捧着,抚摸她的指尖,感受上一次将她双手放置在脸侧的温暖,此刻被房间烘暖的掌心,总是散发着華筠自己的冰冷。
“再过几天,”塞泊的想法一直很明确,“等帕森特和柯达那边,帮忙避开视线,会更安全一些…”
他的眼睛挪向窗外,视线紧紧延伸至对面街房子的屋顶。
烟囱的形状倒映在塞泊瞳孔,陷入沉思。他似乎在陷入什么回忆,变得恍然定格。
“夫人,要抱抱吗?”
女佣照常抱着怀中的婴儿走到床沿边,如果是金桔,她会更直接的走到她手边试探。
希望这个母亲肯点头说个yes,然后接过去展现一个母爱流露的过程,至少可以亲自喂点奶水。
但華筠怀抱着他时,每每都十分木讷,她的眼神有点死寂,两手圈在衣服下,婴儿像短四肢在上面晃动,便没有防护的滑下肚腹上的被子。
她握紧它,对女佣淡淡道了一句:“带过去吧。”
对方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塞泊,“先生?”
他点了根烟,看了看孩子,手指轻轻弹动。
“带过去吧。”
…
“唔…”
呜咽声伴随安静的注视,一双清澈的瞳孔中是女人安静略显柔色的面容,她只有偶尔如此绽放,婴儿便醉心这样的偶尔。
白嫩的手指在空中挥动,只攒紧几根发丝,女人侧过去注视窗畔的黯颜在可望不可及的角度深深定格。
…
突然那张脸似乎偶尔笑的更明显,带着几丝恬阔。
“就是像这样。”
女孩互搓着双手,将挤出来的奶油般膏体顺滑的滋润过皮肤的毛孔里。
他看着自己捧着的掌心,像是接受了馈赠一般,还停在那里。
“多揉一会儿,就不会干裂了。”
桑娅看过他被购物袋勒出红印的手,将护手霜丢进对方怀里。
“好了,早点睡吧。”
房间里安静的空气显得格外温暖,窄小的床边一角,他身下的被子是桑娅给铺的鹅绒被,像羽毛一样柔软轻和,垫在下面,加上毯子,睡的会比沙发舒服。
她就那样靠在床边,显得异常温柔。
但很快也慢慢在回忆中消逝。
塞格睁着眼,离她按下床灯翻身显然已过了好几个小时。
但他却夜不能寐。
他的眼睛一直在房间里飘荡,时而在黑暗中闪着光晕,时而翻向夜灯的范围里。
因为他脑海中所思所想的,永远是同一幅画面。
而这副画面偶尔会与岁月中快沉寂的一副沙画合而为一。
他难以再回到此前对这个女孩膈应,粗鲁的时刻,因为一旦渴望回去,便想要更多接触…
塞格几乎要分裂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缓慢的坐起身,掏出一旁地上长裤兜里的那颗子弹,圆圆冰凉的尖头在掌心紧紧攒着。
他打开虚掩着的门,头也不回的顺势走了出去,好像害怕身后的一切,内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心虚紧张。
但当他走到沙发边,从垫板下拿出那把被他擦拭过焕新的手枪,试着打开将子弹装进去。
竟然出奇的顺利,他盯着手里的枪,确认几秒前那颗不知是否还能被再次利用的旧锈子弹已经装载里面。
胸膛跳的更快,喷涌的像要呕出一团火来。
…
塞格站在床边
当他走回这里,看到毯子中凸起的身体时,眼睛似乎充斥了一些贪婪的炽热。
可他抑制这种炽热,想起方才从未有过的不冷静,他不可能这样。
想想吧,塞格,你即将扣下扳机
就像你从前每每做的那样。
伴随一声响,血液会像注射管里装了弹簧一点蹦到墙壁上,溅在整个床面,他的衣服,鲜艳的红像第三世界里的森林,缠绕在白骨尸体上。
他抬起幅度,本该习惯性对准那颗发丝遮掩在脸侧的脑袋,此刻只是对准了毫不起眼的部位,比如手臂,或者身体什么的…
Stop 塞格
别再看了,他闭眼,当他一分心总注意起别的地方。
这不应该是他。
他的指尖在扳机上轻轻放下,却做出了颤抖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