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接下来要面临的状况,我不知道已经在心里模拟过多少次。可能我插入钥匙猛地打开门的时候会吓到均和他的朋友,不过没关系,笑着道个歉就行了,然后均会自豪地把我介绍给其它人,于是我大方坐下来和大伙儿围成一圈。可能均他们并不在小套房里,我百般无聊地绕了几圈以后愈发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最后只能自嘲着离开。也可能众人正在砸蛋糕丢枕头疯狂混战呢,我尖叫着加入,直到最后大家才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最糟糕的情况,我是没有料入考虑范围的。这么说吧,我自以为对均非常信任,过来一趟不过是想“确定一下”而已。只是当时没有想到,如果我对均是百分之百完全的信任,应该连“确定一下”的念头都不会有才对。
事后回想,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只要待在“牢笼”里,不管是发呆睡懒觉还是看电视浪费生命混吃等死,都比现在这个决定好上许多。
总之,我不该跳进来搅和的。
远远的,我就听到从均的小套房里传出来的音乐声,虽然还谈不上震耳欲聋,但在回声效应显着的楼梯间显得格外清晰。
我虽然隐隐感到不太对劲,但还是义无反顾地掏出钥匙。开门。
迎面冲来的重节奏音乐震的我心脏直跳。原来门的另一面和房间四周都贴上一层厚厚的海绵,所以在楼梯间不觉得音量大到难以忍受。现在,我那不习惯高分贝的耳膜恐怕随时都有报销的危险。
所有的窗户都关着并且贴上黑纸,少了外头透进来的灯光月光,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一个黑洞。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天花板悬着的圆形彩灯,那是一般来说在卡啦OK店才会看到的东西,缓慢旋转的同时四射着红绿蓝各色霓虹,颓废、媚惑且妖艳。
均的书桌床铺茶几椅子全部不见踪影,理智告诉我空间会更加开阔,可实际看起来只觉得拥挤——因为所有可以站立的地方全被一具具赤裸的青春肉体占满了。
我一时数不清房间里究竟有多少颗头颅,只觉得很多,非常多,多到每个人只能挤在一起,他的前胸靠着他的后背,他的大腿又贴着他的大腿……
除了呆愣在门边的我以外,最保守的穿著也只有一条白色紧身内裤。
均呢?
我往人群中心钻去,急切地想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但是一个人挤着一个,我的移动一点也不顺利,很多时候我只能无助地被人潮推往未知的方向。我疯子似的前后左右反复张望,期望能将漏网之鱼的数目减到最少,可是人海茫茫,这样土法炼钢的方式只让我愈来愈灰心。我尝试叫均的名字,舞曲却像是刻意要跟我作对,一首接着一首,恼人的音量完全没有停下来喘息的地方,我微弱的呼喊连自己的耳朵都接收不到。
然后,我被推到一扇门前。是浴室。
下意识打开门,我登时傻眼。
不算大的空间里挤着至少三对肉体,旁若无人地喘息、呻吟、律动。
刚想退出,回头,迎面撞见的一个男人色情地看着我舔着舌头。我的反应慢了一拍,下一秒就被一股大力推进浴室里,“砰”的一声我的背脊结实地撞在墙壁上,很疼。
那男人除去身下最后一条遮蔽,挺着分身凑上来就要脱我的外套。我当然不肯,紧抓着外套不放。那男人咕哝了几声,我看见他嘴巴在动,可是听不见,耳里只有砰砰砰砰重重的节拍。同理,我的怒骂一样没有效果。
男人的力气没有我大,拉扯了一会儿以后,放弃,改蹲下直接扯我的腰带。我怒极,将他拉起来往他肚子上狠狠地招呼一拳,他这才安分,软倒下去没再继续骚扰。
我走出肉欲横流的浴室,却没料到门外等着更多炽烈的欲望。那些人一看到我,眼睛都亮了,齐力伸手过来要把我剥个精光,我极力挣扎,但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暗暗叫苦。
腰带没多久便被扯掉,接着开始有人拉我裤头的拉炼,我一咬牙,以极快的速度脱了快套,使了招“金蝉脱壳”。众人反应不及手还抓在外套上,我身子一钻,顺着下一波冲来的人潮,转眼就到了另一个角落,于是脱险。
两分钟后,我找到大门,回到楼梯间。一身狼狈。在人群里钻了好一阵子,我全身湿漉,汗水有些是自己的有些是别人的。长裤上不知何时沾到一滩滩黏稠,只要是男人都知道那腥膻的浓郁味道代表着什么。
脑袋稍微冷静一点的时候,我想到自己之所以身涉险境的原因。
均呢?
我还没有找到他。
天色完全黑了。
均的小套房这边因为是单纯的住宅区所以路上没什么人,我呆坐在路旁一个废弃的木箱上,思绪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当然不会想回去“送死”,那儿全是一个个披着人皮的发情种猪。可是我也不能就此一走了之,外套还留在楼上,而那件外套是阿哲借给我的。刚才情况危急只想着脱身,完全没有考虑到后果,现在我发现自己如果不想对阿哲吐露实情,就很难给外套的遗失一个完美的解释。
冷风吹来,我直接凉到心底。
“嗯,当然有想你啊!你什么时候回来……”
眼前走过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男女,女的右手拿着手机正在跟男朋友情话绵绵,左手却搭着身旁男子的腰际,头颅也靠着别人的肩膀。
我冷笑。多么讽刺!
下一秒,我想到,是不是可以拨手机给均。
理智告诉我,不管来电铃声有多么响亮,在那种吵杂的环境下绝对都发挥不了作用的。可是有了想法以后,“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的声音在心底愈来愈响亮,终于,我摸了摸身上坐公车剩下来的零钱,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
常常打公共电话的我知道哪里容易找到目标。迈开步伐,我往路口一间便利商店跑去。
“嘟——”声只响了两次,电话就被接起。
我有些意外,可是现在的我没时间意外,预想了电话另一头的“困境”,我扯开喉咙大喊:“均——是我——”
“我——知——道——”均以不输给我的音量吼回来,我的耳膜震的暗暗生疼,接着他格格笑了,“不玩了,伤耳朵又伤喉咙。我当然知道是你啊,没有来电号码的,只有一种可能——你打的是公共电话吧?”
竟然是普通的音量。我愣住。
仔细一听,背景不是吵死人不偿命的舞曲电音,而是舒服的钢琴。
“……喂,益凯?你有在听吗?”
“有。”我回过神,“你在哪里?”
“我?我在跟朋友吃饭啊,环河南路这边,一家叫‘菊之庆’的餐厅。你呢?”
“我在你家楼下。”
“你去找我啊?”均高兴地笑了,“那就是不生气了,对吧?说实在的,最近几天你没有打电话来,我有点担心……”
我突然觉得生气。均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搞什么鬼,那是谁的小套房?
害我差点被吃掉也就算了,最可恶的是我过了好几天压抑的日子,而均却那么轻松。
“你要不要现在过来?我有预感你一定会打给我,所以我跟原先约好那个说了抱歉,自己一个人赴约。刚才还被笑呢!我跟朋友们说我有BF,只是他有事不能来,他们都不信,还一直亏我。”接着,均的语气转为腼腆,“你过来帮我‘雪耻’吧,让他们知道我眼光有多好。我等你。”
“白痴啊!”我克制不住激动,吼过去,“你知不知道你这里变成怎么样了?”
“你进去了?很热闹吧!”
“哼,还很淫乱呢!”
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意思?”均的声音变了调。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臭皮只跟我说他要办一个舞会。”
“保险套泛滥的舞会。”我冷哼一声,“应该也有摇头丸,里面的人看起来神智都有些不清不楚。”
均吓到了,呆了半晌才呐呐地说:“怎么会这样?”
“你问我吗?”我苦笑。
“你呢?你有没有被怎么样?”均狂乱起来,分贝数增大,充满担忧。
我有些感动,柔声安抚:“我没事。”
“你没事就好。”顿了一下,“我马上过去。等我。”
“嗯。”
断线。
我紧绷的身体这才完全舒展开来。
就说了,我认识的均不可能和“轰趴”扯上关系的,他只是被陷害、被利用,仅此而已。
不知道是风变小还是身体习惯周遭温度的缘故,渐渐的我的身体没有那么冷。
没料到的是,当我以为局面要往乐观处发展的时候,出现了意外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