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在本性地想要信任,却被理性拖住了不放的矛盾里,一直到又是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他才慢慢开始尝试着接受了。
林回澜问被自己派去林时雨身边“卧底”的陈谷融情况到底如何。
陈谷融道:“这情况吧,说简单也简单,但说复杂也复杂。”
“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仔细跟我说啊。”
“你弟弟这问题啊,我觉得最好是找专业的医生看看,虽然以他的情况来看不太可能会配合就对了……”
“你就别讲这些废话了,赶紧给我讲正经的吧。”
“以我的观察来看,就是极度缺乏安全跟自信,且不排除抑郁的可能,最好还是专业的医生专业的治疗方式……哎,毕竟这么小的年纪就被关进了西北不得自由,出来又是在冷长书那样人的身边,从一个极端去另一个极端,就等于不知道一般普通人的生活其实是怎么样的。”陈谷融道,“我觉得他是把冷长书当成自己世界的一切来看待了,所以现在才会这样,不然还是把他送回去吧,你看冷长书这满世界的找,找到这里是迟跟早的事情。”
“……他在冷长书身边怎么样,是开着车子去撞桥!是去寻死!是自杀!你再叫我把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弟弟送回去!我脑子瓦特了是伐!”林回澜气得用方言骂人,“你脑子考耶啦,说这种话,我要你去想想怎么帮他,不是要你去想怎么把他往火坑里推!”
陈谷融其实就是想将玩笑话说得轻松点,结果不小心一脚正踩在林回澜的最大雷区上。他忙道:“好嘛好嘛,你别生气啊,我也是在想办法的。”
“那你有什么办法?”
“理论上来说其实很简单,但实际操作我也不能确定。”
“你先说说。”
“你想想,一个人活着,除了命跟钱以外,还有什么最重要?”
“……人生执念?人生目标?人生理想?”
“对了,就是找到一个自己存在的意义嘛。”陈谷融道,“你弟弟将冷长书当成一切,自然一举一动都受到冷长书行动的影响,那要是给他换个目标,不就好了吗?”
“……可是,换什么目标?”
“这个我也问了,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事情,他说了一个,是唱歌。”
“唱歌?”林回澜眨眨眼,“这好办,要唱歌最简单了。”
只要是能帮到林时雨的方法,林回澜都愿意尝试。
他们所在的基地总体面积并不大,但生活设备样样齐全,住的地方地下二层就有酒吧跟包厢。林回澜从陈谷融那里得到情报后,就带着林时雨去下面唱歌。
林时雨已经很久没唱歌了。他想起还在冷长书身边的时候,虽然冷长书特意为他找过一个老师教他唱歌,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实际上好好学过的日子并不算多。
林回澜没说是听说林时雨喜欢唱歌才带他来的,他只说是自己想听人唱歌了,但没人肯唱给他听,所以才叫了林时雨来。
林时雨的情况比两个月前刚醒来的时候好了很多,即便他心里还是念念不忘想回去冷长书身边,可脱离了原先的环境,他的心态和平了不少,再加这边有其他事情可做,不至于让时间过得苍白无趣,他渐渐能够控制自己想见冷长书的欲望了。
林时雨在这里,不知冷长书这几个月是怎么挖地三尺地找他,而林回澜也没有告诉他——林回澜是不愿意再让林时雨回去冷长书身边的,在他心里,冷长书跟衣冠禽兽无异。
林回澜带林时雨来唱歌,听众只有他跟陈谷融。
林时雨对陈谷融的接受度难得挺高,虽然陈谷融比林时雨年长很多岁,但他的性格总是使林时雨回想起余归晚,他的第一个朋友。
林时雨最后唱了一首在西北时学的歌,是一九八七年的日文老歌《难破船》。当时冷长书请来的老师教他唱歌,林时雨自己选的例曲也是这首。曲子是好曲子,但实际上林时雨并不会念日文,老师便为他改了中文歌词。林时雨也不知这是幸运或是不幸,前期的基础学了后,他就只继续学了这么一首歌,但好歹,学会了这么一首歌。
毕竟是首悲伤的歌,歌词又有意无意地应和了林时雨的经历,林时雨自己陷入其中,听的人自然也感同身受。
林回澜觉得林时雨是受尽了一切委屈,才能将一首歌都唱成这样。
而陈谷融一曲听毕,对林回澜道:“……你弟弟要是肯加入我们就好了……”
“你说什么呢?”
“隐身的能力本就罕见,这么多少年来我们才见过多少个?就算加上你也不会超过五个。可你弟弟唱歌又好,要是隐藏他的能力再给他包装一个歌手身份,以后我们想做点什么事情或有什么行动都能方便不少。”
“……你还想着给他包装一个歌手身份?你觉得可行吗?他要是从这里出去,立刻就能被冷长书找到了信不信?”
“依我看吧,也不一定。”
“哦?”
“他会隐身啊,学好这个能力,冷长书就算想抓他也不一定抓得住。更何况,换张脸不就好了?”
“……你是说,整容?”林回澜皱起了眉。
陈谷融却觉得这是一个好提议:“对,整容。”
作者有话要说:
《难破船》是日本昭和时代的歌姬中森明菜在1987年发行的歌
B站搜索一下就看到可以超级美超级仙超级好听的打歌视频呜呜呜呜(发出安利的声音/明菜真的是仙女下凡/打歌服真的超级好看)
——
当初开这篇文的时候一直找不出适合的书名,因为文中小受的设定是爱唱歌的,我就问我朋友,干脆就叫难破船怎么样?我朋友说,可以啊,反正肯定比你自己取出来的好。我,???
——
然后我本来野心勃勃地想写一个难破船的中文填词,打算放在文中让林时雨唱,但填了一点宣布流产,所以文里只好一笔带过,但歌词我还是要发一下,毕竟我也写了一点
↓
巧言软语迷稚意
甜情蜜色蒙初心
假象塌落真相荒唐嘲人愚
回头或不回头
我已经不像我
面具之下相连紧融的是血肉
贪温恋暖是罪过
一步行错就坠落
落无可落深渊无处可回头
阴森纠缠撕扯
奚落讽刺追迫
代价沉痛击毁尊重无自我
从初难视全终
亦难触及此终
以为狭隘所视所触即拥世界所有
第26章
林回澜并不是觉得整容这条路不行。
以如今的科技水平, 只要林时雨愿意,整成谁都没问题。而且这样的话,他也不用担心冷长书会找到林时雨了。
但关键是, 林时雨会同意吗?
林回澜不敢贸然就去问林时雨这个问题, 毕竟他们之间的信任关系还没达到可以问出这种问题的水平。林回澜更清楚,对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弟弟而言,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远没有冷长书那么重。
而事实就是如此。即便林时雨已经能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冷长书,可他对冷长书的思念还是日益增加。他常常会梦到冷长书, 梦到冷长书抱着他们的孩子——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后, 他就难以压抑想去见冷长书的心情。
不是没想过打听一下冷长书现在的情况,只是因为害怕也许会听到冷长书跟江云熙相关的消息,他对坏消息的恐惧已经超过了对好消息的期待。宁愿不听到可能会是好消息的消息, 他也绝对不要听到任何一个坏消息。
好在他在这里的日子并不难熬,每日都有事可做。
一开始只是林回澜跟陈谷融会来听他唱歌,后来人数一个两个地就多了起来。有时他们训练完, 或者出完任务回来在酒吧里喝酒,都会叫林时雨出来唱歌。起初林时雨自然还会有些畏缩, 毕竟都是不认识的人,而他在陌生人面前是发挥不好的。
可迈出第一步以后, 后面的几步自然而然变得简单起来。
林时雨用唱歌为自己博得了人生中难以听得的赞美, 也扩大了自己的交际圈。
林回澜于其中自然出了不少力, 他偷偷咨询过心理医生, 得到的建议就是循序渐进, 医生说,虽然想要从他身上获得绝对的信任很难, 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一个无法接近的人。医生认为,这样的人, 往往感情更加细腻且富有同情心,只是因为害怕受伤所以选择封闭自己,但一旦跟你建立起信任关系,他会给予你很大的真诚。
这首先,得让林时雨意识到他所在的环境是非常安全的。等他确定环境是不会伤害到自己以后,他才会愿意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如果是外人强行想要进入他的世界,效果只会适得其反,想要治愈他,不仅要找到对的切入点,更要用对的方法,而且整个过程最好不发生任何意外,有时一点点小的摩擦,可能就会导致全盘崩溃。
林回澜现在是团队的老大,他的话谁敢不买账。别说林时雨唱歌真的好听其他人的赞美都是出于真心,就是林时雨唱得再难听,他们都有办法吹出漫天花来。
林时雨接触的人多了,心态自然就不一样了。他就像个刚出笼的小仓鼠,好奇地探查着陌生的世界。
林回澜又鼓励着林时雨去训练自己的能力,他告诉林时雨隐身能力是非常罕见的,只要控制得当,一定能大有作为。
在一群基因战士中,林时雨本就不大优秀的身体素质自然显得更加弱了。他本能地感到自卑,想要躲避放弃,心里又想着好想回去冷长书身边,冷长书身边温暖安心,完全不需要做这样的事情。但冷长书现在如何,是否还要他,他一概不知。心情在最初被林回澜压着训练那几天降到了最低点,林时雨反反复复又想着这些事情折磨自己,不寝不食。
如果是冷长书,见他这样绝对是心疼,然后不会再要他做这些事了。
林回澜虽然也心疼,可他决心要帮林时雨度过这样的难关,只让林时雨休息了几天恢复状态后,又强硬地逼着林时雨训练了下去,不准他放弃。
林时雨崩溃到想哭也不被允许放弃,但一直到他能像林回澜一样将隐身的本事凭自己随心所欲地控制时,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且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满足感。
并且还得到了其他人的赞扬。
他能看到的所有人都在夸奖他厉害,而这些夸奖都是真的,自己身上有着会令其他人感到羡慕的闪光点了。
林时雨到这时才愿意相信林回澜是真心对自己好,终于才开始用真心信任林回澜。那时,他已经离开冷长书快八个月了。
也许往前踏出一步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林时雨的这一步,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当他是将转变世界的第一步踏出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有许多。
林时雨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封闭自己,渐渐变得开朗。
就一点,他暴食食花的毛病还是会犯,偶尔情绪垮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用暴食催吐这招对付自己。
林时雨不是接受不了外面的世界,但他很复杂,始终无法同自己真正和解,内心的他总在妨碍面朝外的他。
可林时雨这种程度上的进步已经使林回澜深受感动了,一直到了这步,他才再度尝试着要林时雨接受专业心理医生的治疗。
林回澜做好了会被林时雨拒绝的准备。
但令人惊喜的是,这回林时雨同意了。
冷长书煞费苦心想了三年都做不到回回到了最后就只有向林时雨妥协认输的事情,林回澜做到了。
只是这医生也不好找,必须是他们信得过不会说漏嘴的——显然,这件好事到最后成了暴露他们至关重要的坏事。
林时雨虽然答应了看医生,但最后跟医生的相处依旧不好。他习惯性地排斥医生,拒绝医生,因为他到底不能接受将过去所受的那些事情一件件展露出来叫一个陌生人知道。
医生来看了他两三次,进展甚小,每次跟林回澜说的只有一句,慢慢来,总会好的。
所以谁也没有料想到,这里说着慢慢来的医生,转身就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冷长书。
这时林时雨离开冷长书已经整整十个月,他们的孩子都已经满一周岁了。
林回澜突然接到上级通知,说又是新的一年来临,为了犒劳他们一年来的辛苦,包了一家海湾酒店请他们去休息几天,而且最后两天还可以坐轮船出海,希望他们都能参加。
林回澜不疑有他,时间,事项,邀请人员都没有问题,虽然今年的慰劳活动看上去比往年客气了一些,但他们做事如此辛苦,都是他们应得的。
林回澜决定这回带上林时雨一起去。
林时雨自从来到他身边后,几乎没有从这个基地出去过。
林时雨习惯了这种居于一偶难得自由的生活。在西北的时候是,在冷长书身边的时候也是,只是相对而言,冷长书身边没有那样极端。当然林时雨不出去的更大原因是林回澜不放心他出去——林回澜怕林时雨一出去就被冷长书的人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