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而飞-第21章
雪白火车
3 年前
雪白火车
3 年前
时晏忍不住叹了口气,又回了头往前走,上次也是这般,一副将死的模样。不过好在这次他又用了不少天材地宝给贺凝闻吊着命,才让贺凝闻从昏迷之中仍能清醒一丝,手刃仇敌后让他跋涉山水来到这绝谷之中。
时晏忍不住笑:“这可真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但好在,这回他没再听见旁边人痛吟之声。
和元十九年的时晏告别了金廉等人,让他们自个儿去过这来到俗世的第一个春节。路经赤月山庄,时晏才又见了祁昭,祁昭近来无事,便说与他一道去到时家玩乐。
后来又是几日,他们到了越陵。
“这雪下得好突然。”祁昭内力不如时晏,但此时撑了伞与他一道走在路上也算赏景。
时晏瞧了片刻,忽而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身旁祁昭自然也对这味道很是敏感,二人拔腿而去,来到了一处府邸。
府中横尸遍野,惨不忍睹,祁昭向来与人为善,见此血淋淋的场面顿时心生怒意:“这,这是什么人干的?”
时晏亦不知越陵之中有如此血案发生,当即与祁昭分头探查。
墙边门边皆是残忍死尸,有黑衣蒙面者,有锦衣寻常人,最后时晏寻到了院中,血液四溅,连树上白梅都被染上血色。他心中悲怆不已,风雪之中却有一朵梅花吹落,时晏步行至中,瞧见躺在地上的一个人。
这人生得好看,此时闭着眼便如沉沉睡去一般安详,时晏蹲了下去,祁昭也四周探查一遍来到他的身边。
时晏伸手拂去他面上的一瓣梅花,却感觉到了手下的温度,忽而笑出了声。
“这满地惨象你还高兴得起来?”祁昭诧异道。
“他还活着,这不值得高兴吗?”
时晏深深望着这张脸,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往昔不必多回想,时晏又一步跨出,瞧见了隐在山水间的小屋,正莳弄药草的人也抬起了头,乍然怒道:“怎么又是你?怎么又是他?”
……
“你可知天下有多少人想要我死?”
桌上有两个茶杯,荆芥却只给自己倒了茶。
时晏答非所问:“你这杀一人救一人的规矩早该改了。”
“不错…因我而死的人想我死,因我而活的人也想我死。江湖人口口声声义气,他们视我为豺狼虎豹。”荆芥并不在意自己声名狼藉,想他的死的人是江湖人,想要他救命的亦是江湖人。
“…又求你若渴。”
荆芥话锋一转:“不过时风如,若是让人知道你有两次,我亲许的救人无需偿命的机会,天下想杀你的人恐怕比我的多。”
时晏轻笑:“你当明白我最讨厌那个将我名列天下第一剑的胆小鬼,你竟也从外面学来这没意思的爱好。”
“哼,我只是问问你,你将这活死人肉白骨的大好机会一再拱手让给个陌路人究竟为何?”荆芥饮完茶水,便将茶杯直接叩在桌上,时晏暗叹他这果然吃穿住行花得不是自己的钱便不在意。
“……”时晏拿起茶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也没那么不熟。”
“只是熟络?”荆芥盯着他。
“难不成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时晏摇了摇头。
荆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他得赔给你两辈子了。”
“说的什么话啊……”时晏笑间暗自叹了口气。
房门忽然打了开,二人望去贺凝闻已经转醒。
第32章
这回清醒确与之前强行逼迫自己不同,贺凝闻虽知晓自己身体尚未痊愈,细查之下经脉却已全然康复,剩下的不过是些小伤。
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让他不由想到了曾经在贺府死战之后再度从赤月山庄醒来的场面,而后他便听见了门外的谈话声。
荆芥瞧了他一眼,道:“能走了,那你们俩可以滚了。”
时晏叹了口气,道:“这都多少日了还在生气?”说罢却是起身走往贺凝闻了,他问,“可有不适?”
贺凝闻忍不住笑了:“无妨,我此时感觉很轻快。”他走到荆芥身前,拱手道:“多谢救命之恩。”
细看之下,荆芥面容年轻,不过十六七的容貌,身上穿着随意的叶色短袍。左右无人,使得贺凝闻不得不相信这便是传闻中那位绝谷神医。
荆芥哼了一声,撑着脸道:“我救了你两次,本来该叫你为我杀两个人。不过你谢时风如去吧,我是与他有约定,并非是真心想救你。”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这个字很衬时晏,贺凝闻不禁而笑而望向时晏,时晏也在打量他的身体状况,最后确认他无碍才与贺凝闻相望而展颜。
荆芥无趣地伸手向时晏弹了一个气团,确认打到了时晏身上吸引了二人注意才道:“你们要谈天说地可以出去谈,别在这儿碍着我的眼。”
贺凝闻本要应道,时晏却忽而伸手拉过贺凝闻坐下,边道:“不要在意,他许久未见生人了,根本学不会讲话。”
荆芥顿时恼羞成怒,一拍石桌,道:“时风如!”
时晏也不急于一时,给二人倒了茶,荆芥便把茶杯放到壶嘴之下等着时晏给他倒,时晏无可奈何了,倒了又道:“在外面这样可要被人笑。”
荆芥只自顾自饮了茶水,哼唧道:“我又不出谷。”
时晏这才转头对贺凝闻道:“他甚少外出,因而言行举止无状,但并非恶意。”
他这说的是好话,荆芥听得出来,虽很受用,脸上也笑,嘴上却道:“时风如,你这样说是没用的,我只跟你约定过两次,是不可能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时晏却笑对贺凝闻道:“听见了吗,你要好好保重。”
贺凝闻一怔,郑重点了点头:“定不叫你再费心。”
荆芥放下茶杯盯着他们你来我往,眼珠一转又一转,笑道:“你们俩关系很好噢。”这话惹得时晏骤然移开了目光,贺凝闻却是道:“时兄几次三番救我于危难之中,免我囿于一意孤行。”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忆起那场风雪中的交会,彼时的时晏也是独身一人带着他入了绝谷,以约定换取荆芥救治。
这一桩一件时晏从未对他提及,如若自己没如此上次一般昏迷至无意识,是否这一次的搭救也会被时晏轻轻遮掩。
贺凝闻想起自己自以为是的初遇、警惕、提防,又气恼又好笑。
如此恩重,时晏从未向他讨要过什么,他曾经对时晏此人的坦荡诧异不已,却原来一切只是他的多思,只是不知时晏究竟对这样的他抱有怎么样的心情呢?
罢了,罢了,无论时晏如何,他总是甘愿。
时晏听言脸上确是挂着小小的笑容,只是不甚明显,他低头想了一会儿,不甚习惯地拿过茶杯,含糊道:“我救你并非为求报答。”说罢将茶饮下,只是贺凝闻如何看都觉着他这行为有些欲盖弥彰,心中忽而升出一个念头,时晏怕不是在害羞?
这个念头打得贺凝闻猝不及防,却使贺凝闻直直盯着时晏为求验证。只是很快贺凝闻又反应过来,忙道:“我知道你施恩不图报,更是珍视……荆前辈呢?”
贺凝闻猛地发现桌边荆芥已经消失不见。
“我在这。”隔着几丈远的一棵树上,荆芥正百无聊赖地双腿勾在树上倒挂,只是他以真元护体,头发、衣物并不下垂。说罢这一句他又忽地消失,坐回了石桌边。
他这移形换影叫贺凝闻不由一惊,如此功力真是让人望尘莫及。
荆芥摆弄着茶杯,无所谓道:“我又不是人,你这么惊讶做什么?”
时晏默默扶额,贺凝闻一时咂嘴竟不知该如何解读荆芥这句话,反倒是荆芥反手将自己的手化作藤蔓模样一瞬,解释道:“懂了吗?”
贺凝闻虽也见过奇谈怪志,却也都当做话本噱头,不曾想自己还能真正得见如此奇异之事。他讶然一瞬后,长舒一口气,道:“承蒙前辈信任,晚辈定会守口如瓶。”
荆芥双手一拍笑道:“那我看人的水平还不错嘛。”
……
林悦自昏迷之中转醒,此次苏醒身中沉郁之感却是消退大半。
头顶之上是陌生而精致的幔帘,林悦撑起自己,床边伺候的小厮当即分出一个向外跑去,另一人扶着他坐好,喜道:“你终于醒了!”
不多时外面叫声一动,熟悉的人影冲入屋内紧紧抱住了林悦,口中呼唤:“林悦!”
林悦伸手拍了拍月安曼的脊背,安抚道:“我醒了,笙笙你可还好?”
月安曼听到他声音便很快松开了手,坐在床边指着随她入屋的天人青年:“我很好,小凝闻让我带着你来找他的好朋友,就是这位祁昭公子。他安排了不少大夫给你。”
祁昭宽和而笑:“在下祁昭,见过前辈。前辈气色已佳,再需几日便可全然祛毒。”
林悦亦叹:“多谢祁小公子,凝闻能有你这样的好友是他的幸事。”只是他心中又挂记闻耀一事,便对祁昭言说,“我既转醒便不叨扰公子了。”
祁昭一惊:“前辈你的毒还没好彻……”
林悦却道:“门中事急,由不得我再耽搁了。若公子劳心,且为老夫备下解毒之药吧。”
迎上日光,他那一双青瞳便如莹莹玉石,教人无法抗拒。
月安曼拦道:“林悦,我很担心你的伤势,你不能去。你要做什么事,我去。”林悦与她鹣鲽情深,相识于微末之时,又扶持走过风雨,此时定然也不会与她来回推让,只是叹了口气:“你要万事小心。”
月安曼点点头,转头去与祁昭商量事项。
祁昭虽有忧心也不好阻碍,只得吩咐下人为月安曼准备好行囊,心中灵光一闪,正想给贺凝闻去信提醒,提笔又迟疑:
时晏将贺凝闻带哪儿去了?
……
贺凝闻此时也在想,时晏又去哪儿了?
时晏以他伤重未愈为由,强行让贺凝闻留在绝谷之中,荆芥不介意贺凝闻也不好推辞,只是第二天起时晏却又出了谷。
贺凝闻正与荆芥一道莳弄药草,荆芥无聊也会给他讲讲自己,顺道传授一些医术。
——没想到荆芥是真的精通医术。
“我虽叫荆芥,但我的本体并非荆芥草。”荆芥说着要贺凝闻去辨认他药田中的草药,见了荆芥草便说及自身,“就好比你们遇到的辛夷,她的本体也非辛夷花。反正这世间除了我和她再无妖怪了,名字嘛便随意取取了。只是我确实与荆芥草有些渊源,彼时化形又被一位老医者捡到,我没有名字,他才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
贺凝闻跟着他学了几手,此时辨认起来还算利落,荆芥见状挠了挠下巴,又道:“不过呢,我的本体可不是治病救人的良药,也当然做不出用本体救人的蠢笨行径。”他说着笑了笑,凑近贺凝闻,笑着悄声道,“我的本体是剧毒之物,所以你们江湖人中的那些毒啊蛊啊,对我来说不过是补药。我从前便是以毒攻毒救下了不少人,后来才自学了医书。”
荆芥虽为精怪,人生却也只有这寥寥数语,贺凝闻不由问道:“前辈既有非凡之能,为何困于这山谷之中?”
荆芥横眉瞪他:“行天下路是你们人族的想法,于我却不是这样,我本体乃天地植株,自然愿意呆在一个舒适的地方终老。”他说着停了停,转了转眼珠,“况且你们人族的事情无非是打打杀杀,你死我活,无趣得很。”
他这话说得坦然,贺凝闻心中顿觉豁然开朗,遍历天下乃是因为春花秋月无可尽,人生却转瞬即逝,因而才更要好好把握眼前。
荆芥非人,却无需管顾人的行为,只在天地间寻一安处。
说来无趣,可是他却乐在其间,这人世间莫非有何种生活是必须的么?自然没有,但行己事,无论他人。
贺凝闻直起身,对荆芥一躬身:“聆前辈教诲,多谢。”
荆芥挑了挑眉,忽而笑了说:“你还挺有意思的,我也给你一个以后治病不用杀人的机会吧。”而后他双手动了动,一束绿华自他掌心窜入贺凝闻身中,又消失不见,贺凝闻只觉霎时间心旷神怡。
只是贺凝闻回过神来亦笑:“这虽说多谢前辈好意,却还是希望伤病远之。”
荆芥顿时哼了一声,贺凝闻赶忙补道:“若是前辈不弃,闲暇时光我也会与时晏前来找前辈叙旧的。”他说罢脸色一僵,沉默片刻又问:“前辈可知,时晏去了哪儿?”
荆芥哦了一声,释道:“我让他去给我找了些有关奇门遁甲的书,条件是你可以继续留在谷里修养。”
这绝谷的阵法也是荆芥亲自布置,他对人族的生活虽不感兴趣,却对人类的很多书籍有兴趣。贺凝闻在这短短几日之间也见过荆芥自己搭的书屋,内里精致不已,更是被荆芥施加超然之术,寻常人不能触及。
贺凝闻却又心中一动,不自觉道:“我无需他为我做这么多……”
荆芥自然耳力非凡,虽不懂人族感情却道:“时风如并无不愿,他所做他自己难道还不明白吗?他做,自然是因为他愿意做。”
“哪怕得不偿失也是他心甘情愿。”
第33章
九星塔中机关纵横,以寻常五行八卦为基,天宫各处却又各有玄妙,九宫排列玄妙异常,便是宗门中人也无法熟知。甚至唯有踏入其中才能发觉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时晏出发前仍与金廉交换了信息,如今第六宫武曲舞溪见仍在塔中,若是寻得舞溪见时晏便能一路通顺,虽是定了计划但时晏此时也仍不敢掉以轻心。
看这花纹,恐怕他是到了巨门宫,巨门乃是老宗主的得力助手。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时晏连忙躲闪,这个脚步声恐是巨门亲临,若非必要时晏绝不想与他们会面,一番打斗免不了还得诸多口舌费力,他不在塔内的时日还不知他们想了多少计策对付自己。
“谁?”粗重的男声响起,时晏屏息静气,随时准备遁身。
“是我。”另一个缓慢的脚步声随之而来,时晏与巨门冒出了一样的疑惑:“禄存?你有什么事么?”
清减的男子道:“你最近还在找宗主吗?”
巨门哼了一声:“当然啊,廉贞、贪狼被他带着出去闯江湖了不是吗?谁想整天待在塔里待命,反倒是那些无能的能随便出去?”
禄存笑了笑,问:“你不想杀他了么?”
巨门沉默了一下,不知思考了什么,唉了一声:“武曲、老宗主都打不过那小子,我还怎么杀他啊?而且杀了他岂不是还得再重新找个少主,再从小养大,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这话实在好笑,禄存忍着笑意点点头,又问:“你可以学文曲偷跑出去啊。”
“你,你怎么知道了?”巨门大骇,禄存只道:“放心,我并未说于他人。”
巨门一笑:“老禄存我真的没看错你。”
禄存道:“你也不必巡视了,外人无能者闯不过塔阵,闯阵者又岂是寻常人能敌?”他说得好似有道理,巨门乐得躲懒,耸了耸肩又道:“那我们去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