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34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他哀求:“掌印原谅我一次好不好,是我不懂珍惜,是我错了。”

  殷淮摇摇头:“事情过去了就别再提了。”已经没有什么谈论的价值。

  “如果殿下是要为以前的话求一个谅解,那臣现在就告诉你,臣不生气,殿下往后大可安心。”

  殷淮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是真的不再为那天的事情再生气,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宽慰和温柔,希望齐轻舟也朝前看,大可不必再对此事耿耿于怀。

  这大概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殷淮对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但不是齐轻舟想听的答案,他心里的难受和失落像水底的泡泡似的不可抑制般地一个一个咕噜噜一股气冒出来,最终肆虐成一场越来越声势浩大的海啸,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他就是再蠢也听出来了,殷淮是要从今以后跟他撇清关系。

  他从未觉得殷淮离他这般遥远过。

  掌印那副模样就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的态度,有点无奈,又有点纵容,但不再亲近。

  殷淮的“不再亲近”,于齐轻舟而言就是一场酷刑,比生气、欺骗、责备更让他心头绞痛,意气难平。

  殷淮用最温和的姿态划出了最分明的界限,不让齐轻舟走过去。

  殷淮这个人,不让你走过去,你就一步都跨不过去。

  日落西沉,雪中晴光。

  冬日黄昏不带温度的晚照映在齐轻舟脸上,淡淡的亮色与偏白的雪光将他的难过与失落照得一清二楚,全然摊开在殷淮面前。

  少年的眼睛汪汪一泊,带着害怕被拒绝的恐惧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

  殷淮宽袖中的手指紧了紧,垂下眼睑,让宫人取了件大氅,递到他面前:“殿下穿上回去吧。”

  冷冽的声音像三月的湖水一样静,不曾泛起一纹多余的涟漪。

  齐轻舟看着那道当初把他迷得眼花缭乱的清影,鼻尖发酸,语气却坚定:“我不走,我还有事要和你说。”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表白的好时候,宫人来来往往,他也知道掌印也许已经对他失望透顶不再喜爱,但他还是要争取。

  “你也不许走。”他欲伸手去拉殷淮的衣袖。

  殷淮抬手,堪堪偏闪,眼神带着无奈与一点点责备,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一样。

  他指了指不远处早就等在宫门的马车,尽量耐着性子解释:“臣不是故意躲殿下,也没这个必要,张丞监就在那儿等臣,臣先行告退。”说完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掌印!”齐轻舟愣愣上前跟了几步就被那双大长腿甩开了。

  宫墙外天边,橘黄金铜般的朝晖染了那个决绝颀长的背影,华丽又绚烂。

  殷淮这个人,温柔迷人,尝过被他放在手上宠过的滋味,就再也不能接受失去。

  但这个人也最是理智残忍,当他决意向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就再也不会对你多施舍一分感情。

  掌印是真的不想再要他了。

  齐轻舟这一刻终于认清了这个他一直在逃避的事实,讷讷站在原地,心里空荡荡漏着风,想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任由手脚在冰天动地里僵硬,夕照殆尽,风雪又开始肆虐,一层一层压在他一动不动的脊背上,像一座雪白的雕塑。

  他又突然想起,掌印跟他说过,当年他被张常在罚跪在雪地里掌长明灯,是自己扔了个小暖笼给他。

  可是如今他把自己的长明灯弄丢了,他的世界陷入了绝望的黑暗。

  东厂议事堂。

  齐轻舟又来了。

  殷淮前几日拒绝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心池却还是止不住被搅起一丝波澜,停了笔,又看到窗外那个笔直单薄的身影,从天还未黑站到了现在。

  殷淮眉拧起来。

  雪断断续续,寒风呼啸,宫木枝头结满冰棱,齐轻舟眉毛眼睫都沾了白。

  在雪地里站了三个时辰双腿已毫无知觉,他绷紧脸咬着牙关,心里却一点不觉痛苦。

  当初掌印也是这么等他的。

  三天三夜,他可以站三十天,三个月,三年,他也要等,不求掌印能消气原谅他,只求等来一个掌印愿意与他见面说话的机会。

  近乎自虐地,齐轻舟甚至希望风雪来得更肆虐猛烈一些,好让他更清晰深刻地尝一遍当初掌印在长欢殿外等他的滋味,那种冷彻心扉的寒意、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无止境的等待。

  殷淮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提着一盏暖灯撩开门帘,朝齐轻舟走去。

  不过几步,氅衣袖口便已沾上灰白雪屑。

  “殿下请回吧,别冻坏身体。”不值当。

  齐轻舟眼波微漾,随即心头涌上无边羞愧。

  掌印外表冷淡漠然,可实际上是最心软的人,或者说已经把他所有的柔软都留给了自己。

  明明已经不想再理会他,可还是因为天气太冷怕他冻伤就出来了。

  可他那时候做了什么,他明知掌印身患冰蛊,还让他在长欢殿外整整站了三夜也不愿意出去见他一面,最冷血残酷的人到底是谁。

  齐轻舟抬起手背擦了擦被冻得通红发痒的鼻尖,心里越发悔恨自责,他就连做人也失败得一塌糊涂,恃宠而骄,性根顽劣,肆意糟践别人双手奉上的温柔。

  在掌印面前,他自相形秽,无地自容。

  齐轻舟咬咬牙,鼓起勇气率先开了口:“掌印冷不冷?可不可以……带我进屋说。”他怕掌印的身体受不了风寒。

  殷淮离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先淡声请了安,婉拒:“不冷,殿下有事便在这里吩咐吧,屋里不便。”

  吩咐。

  不便。

  齐轻舟嘴巴张了张,呵出一团白气,眼底微热,眼眶红了,低着头不敢让殷淮发现,吸了吸鼻子,迅速调整好表情才抬起脸,勉力挤出一瞬讨好的笑容,语气小心翼翼:“掌印这会儿气消了么?”

  “我、我还是想跟掌印再聊聊,上回我有话还未说完。”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喜欢

  殷淮看着那两只圆溜溜的漆黑眼睛,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又见到了那只抱着他缠着他撒娇的小狗,也只是一瞬,他又马上清醒了过来:“殿下找臣何事?”

  齐轻舟却执着地望着他,求一个答案,好像殷淮还生不生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殷淮负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便率先开了口:“殿下知道臣为何出来见你么?”

  现在连殷淮主动跟他搭句话齐轻舟都觉得格外珍惜,忙应和:“为什么?”

  殷淮直直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语气也平直:“因为臣意识到自己大概做了一个非常坏的示范,殿下有样学样。”所以他不得不出来说清楚。

  齐轻舟无措又无解地张了张嘴。

  殷淮犀利的凤眸淡淡扫过他茫然的脸庞,毫不留情地,一针见血:“那就是企图利用糟蹋自己的身体去换取他人的不忍,逼迫别人做一些强人所难的事。”

  他的声音又清又淡,在冬夜呼啸的风声里更分辨不出喜怒。

  齐轻舟脸色噌地一白,这简直比最严厉的批评还让他难受,如坐针毡。

  殷淮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人也在风雪里显得摇摇欲坠,大概是不忍,缓声道:“不过这不能怪殿下。”

  “是臣没有做好榜样,是臣先开的头。”他自嘲又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臣确实不配为人师表,说起来师徒一场,竟没有教予殿下一点有用的东西。”

  “不是,不是,”齐轻舟连连摇头:“掌印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他面露痛苦,声音发颤:“是故意说来让我难受的么?”

  “好了,不说这个了,”殷淮不欲让他难堪,让齐轻舟难堪就是让他自己难堪,何必呢,他们本就不该再多做纠缠。

  “殿下无事就快些——”

  齐轻舟赶紧抢在他前头道:“我有事!”

  “你别赶我走!”

  殷淮看着他,不说话了。

  齐轻舟小心翼翼试探着问:“掌印,你之前说喜欢我,现——”

  殷淮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原本淡漠从容的神色褪去,眉峰一拢,目光沉静、精准,锋利,眼波横转,隐隐形成一张带着压力的网,声音直直往下沉:“殿下放心,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现下已经心无遐念,往后绝不再提此事。”

  齐轻舟蓦然睁大眼,震惊错愕,出师未捷身先死,不甘心地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盯着殷淮那双漂亮漆黑的凤眼,喃喃道:“不可能!”

  “有何不可能?”

  齐轻舟强令自己镇定心神,平静思绪,一点一点搬出殷淮喜欢他的证据:“掌印不喜欢我为什么默默提我外祖父的位例,掌印不喜欢我为什么保下我舅舅的主帅之位,掌印不喜欢我为什——”

  “那是从前。”殷淮一句毙命,齐轻舟一怔,彻底慌了。

  是,那是从前,现在的他已经变得恶劣、尖锐、自私,伤透了掌印,掌印该是对他失望透顶,怎么可能还喜欢他,他已经不值得掌印的喜欢了。

  可齐轻舟不敢放弃,生怕要是他也在此刻接受了殷淮承认不爱他,这件事就真的盖棺定论再无回绝之地,他大口呼吸着冷气,叨叨念念:“我不信,我不信。”

  拼命在脑海中搜刮掌印还爱他的证据,“丰雪宴。”

  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眸心迸射出希冀亮光:“我看到影卫了,你派人跟着我,保护我。”

  前日皇后安排的那场宴会果然不安好心,齐轻舟在殷淮这里处处碰壁满身戾气无处可发,太子的人刚好碰枪口上,齐轻舟下了狠手,却意外发现事情竟格外顺利。

  冥冥之中总觉得有人在顺水推舟。

  他暗中观察,竟然是影卫!

  殷淮居然还派影卫跟着他!

  他恨不得马上就跑到司礼监问问殷淮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一边冰冷地跟他保持距离,又一边派人时刻保护自己,他是不是还担心他还在乎他?

  殷淮的反应却不如他所料:“就这个事?”

  他仍是那么淡定自若,人也冷静:“再怎么说,殿下的命也是臣三番四次救回来的,殿下不爱惜,臣还舍不得任殿下这么糟蹋了。”

  “ 我不信,”齐轻舟幽黑的目光执拗固执,轻声道:“掌印休想再糊弄我。”

  风雪一吹,梅树花叶簌簌而落,殷淮沉默了几秒,问:“那殿下想听臣说什么?”

  “臣对你念念不忘时时关注,还是陷入情河不能自拔?”

  齐轻舟刚要表露心意又听见他说:“放心吧,臣不会再说这些让殿下难堪的话,殿下就当听了个笑话,忘掉就好。”

  齐轻舟的反应却来得比殷淮想象中还要大,目露凶光,不可置信又掩不住慌张,下颌线条咬得极紧,仿佛连牙齿都在抖,一字一顿:“什、么、叫、就当听了个笑话,掌印给我说清楚!”

  殷淮不解,不知他为何突然这样激动失控,冷淡解释:“若是殿下觉得那些话还是玷污耳朵,那便就当臣不曾说过。”

  齐轻舟漆黑双瞳狠狠一缩,像是被抢走骨头的狼犬,胸口起伏,吐息沉重,喉咙像是被撕扯过一般,声音沙哑残破,指责他:“不、曾、说、过!?掌印亲口说过喜欢我的,说出去的话也能收回吗?”

  殷淮不解,低声问:“殿下又不喜欢臣,臣不再缠着你,离你远远的不是很好么?”

  齐轻舟倏然抬起头,一双通红带血丝的的眼睛像被砸碎的星辰,大口喘着气,吞进冬日冰冷凛冽的寒风:“谁说我不喜欢你!你都没有看我写的信,也不听我说的话,连面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凭什么说我不喜欢你。”

  齐轻舟好委屈,仿佛被殷淮一句话按下了开关,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委屈、害怕和渴念都如同山洪般倾泻而出,一桩一件地控诉:“我去焰莲宫你避而不见,我去司礼监你永远不在,我的信写了一沓又一沓你一封也不看!我现在想见你一面都难如登天,我想跟你多说几句话你连半刻钟都没有。”

  “掌印是不是真的这么讨厌我?”齐轻舟伤心得抽了嗝,狼狈却也不敢真的发脾气,一边用冰冷僵硬毫无知觉的手擦眼泪一边说:“焰莲宫的人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徐一敷衍我搪塞我,司礼监的人永远说你去了东厂,东厂的人又说你一直在司礼监,我、我到处跑到处找,一天来回七八趟也不一定能见到你,好不容易守到你你也不想多听我一句。”

  眼泪肆虐脸庞,心口钝痛,齐轻舟觉得眼眶里的眼泪都被冻成冰菱子,割在脸上,生疼生疼:“你就是不想理我了才会这么搓摩我、惩罚我。”

  “是,我也知道是我活该,这些都是我该受的,我也乐意受着,可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说喜欢你和证明自己心意的机会。”

  他张惶地、试探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步,眨着红肿发痛的眼睛轻声说:“我喜欢你,掌印,我、我真的喜欢你。”

  殷淮双目微睁,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在听到“喜欢”那一刻心跳忽然加快,可是又马上冷静下来。

  不是的。

  齐轻舟并不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不好”

  殷淮等齐轻舟哭够了,才拿出一方帕子递到他面前:“殿下,先擦擦。”

  齐轻舟绷着脸,不接,脸微微扬起,以前都是殷淮亲手帮他擦的。

  殷淮知道他在等什么,摇了摇头:“殿下自己擦。”语气里没有责备苛责,但也没有一分亲近了,冷静得不近人情。

  齐轻舟还是不接,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尖发红,殷淮只好说:“殿下不是喜欢臣。”齐轻舟在潜意识里依旧将他看作是一个低如蝼蚁的太监,又怎么会喜欢他呢?虽然他不怪齐轻舟,但那句话的确是刺醒了他。

  高傲不可一世如殷淮也必须承认,那次他是真的被伤到了,他确实很在意,他以为他很多年前就已经不在意了,原来他还是在意的,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齐轻舟像被针戳到了一般刚要跳起来反驳,就听见殷淮疲倦道:“殿下只是害怕失去臣的护佑。”

  齐轻舟瞳孔微微放大,殷淮不忍心将他逼到这种境地,沉默了几秒,认真道:“殿下,这些话臣只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