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33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床上的齐轻舟面色潮红,紧闭的眼角流出两行清泪,整个人困在梦魇里醒不过来。

  齐轻舟知道他在做梦,但也知道此刻他整个人都无比清醒。

  梦境清晰真实,就好像发生在昨天。

  他在现实里看不清的东西在一场大梦里全看清了,当时不曾留意的种种细节与情愫再回过头来重温、拆解、品味,他就什么都懂了。

  他怎么会以为自己不喜欢掌印呢?

  他怎么能说他不喜欢殷淮?

  所有被藏在心底的爱慕、心疼、怜惜和敬重都在这一刻袭向心口,像一股从山顶蓄势奔涌而下的灵泉,穿过岩石、越过山丘、淌过森林,无可阻挡,热烈又真实地冲击着他的脉搏,重得他快要承受不住了。

  他醒过来之后会不会就忘了此刻的感受?

  不,不会的,即便在梦里的齐轻舟也确定,他看清楚了自己对掌印的心思就再难忘记。

  再也没有谁能给他这样重如千钧的生命印记和万般沉厚又静水深流的温柔。

  我在梦里觉得自己好爱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你?

  如果我爱的人不是你,那我一定很难过。

  直到有人敲门齐轻舟才缓缓睁开眼,还沉浸在无比逼真的梦境中久久回不过神来,伸手摸到底下的被褥微微濡湿冰凉,一怔,随即有些羞耻地弓起腰,双手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进被窝里,咬唇不语,怔怔发呆。

  作者有话说:

  男孩子都是在梦中长大的(尤其是可爱的男孩子,bushi

 

第61章 手可摘星辰

  连着几日大寒,整座宫城素裹银装,大大小小湖池结了冰。

  积雪三尺,宫道难行,稍不留神就会摔,出来活动的嫔妃与皇子公主渐少。

  墨梅冬菊自顾自开了满园也无人去赏,昔日还算热闹的皇宫静下来。

  巡检的徐一刚瞧见一片云纹的衣角马上掉头就走,转过墙角,一个本应还在身后的身影“蹿”地展开双臂拦在他身前,徐一吓一跳,看清楚来人随即露出为难的神色:“殿下,您……又来散步?”

  淮王殿下近来每日都雪最大的时辰来散步,恰巧回回都是他当值的点。

  齐轻舟神情迫切,徐步疾走过来开门见山,还是那一句:“掌印今日在么?”

  出差、巡军、当值……今日又是做什么?还有什么借口没用过?

  闭门羹吃了不知道多少回,不,倒也不能说是闭门羹,焰莲宫倒也没有怠慢他,唯独是见不到殷淮。

  宫人们放他一个人独自在厅堂里坐着,好茶好果暖炉热炭伺候着,就退下了下去。

  齐轻舟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打起了瞌睡,头都快要从脖子上栽下去仍是连那个人的人影都没见着。

  心头泛起苦涩,他知道的,殷淮不是忙,不过是不想见他罢了,是他活该。

  齐轻舟锲而不舍,天寒地冻他日日点卯,拉住往日伺候自己的小宫女:“莺玉,你们大人身体好些了么?可有宣医正和吃药?”

  那小宫女上回被殷淮迁怒险些没了小命,如今连带温和好说话的齐轻舟也一并害怕恭敬起来,战战兢兢地低身回道:“回殿下,大人显少回宫,奴婢不知。”

  齐轻舟失望地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马上又打起精神,拿出一个热袋和手炉。

  热袋是他亲手做的,虽然齐轻舟爱做风筝手工,可缝补裁剪针线活还是第一回,樱灵手把手教了才会,他又着急连夜赶工,眼睛熬花,一不小心就串针,银针刺进肉里,十根手指头指尖被扎得布满密密麻麻的小针口,一片通红。

  手炉上的花纹也是他亲手刻的,右手中指长了一层薄茧,刻的是“福顺安康”,是他当初送殷淮那盏花灯的祝语,不知道殷淮还记不记得。

  都是些暖身的物件,已经到了一年中最严寒的时节,掌印身上的冰蛊又要发作了,以前发作的时候都是他当暖炉抱着掌印让他暖起来的。

  掌印说他像天上的日头一样,又亮又热,他那时候还说那这个冰蛊以后都不用怕了,他可以做殷淮的解药。

  现在掌印连药都不要了,谁来给他解毒呢?

  齐轻舟双手递给小宫女,低声询问:“帮忙交给掌印好吗?他——”

  还没等他说完,那小宫女便“噗通”跪下:“殿下恕罪,奴婢不不不不敢。”她没法告诉淮王殿下自他走后掌印变得更森冷无常,这些天理整个宫里的下人都是低着头踮着脚走路。

  齐轻舟心中难受沮丧,又涩又苦,仿佛被扔进了一池浓浓的苦药中,也不欲为难她,只是失落道:“好吧,那本王先放这。”希望不要被殷淮丢出门去。

  走的时候有东西咬住了他的裤脚,低头一看,竟是雪狐,齐轻舟眼睛一亮,蹲下身伸手去抱它。

  大概是这些天殷淮也不理它,雪狐寂寞,也不怨齐轻舟一走了之了,有些委屈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齐轻舟看他身量清减不少,皮毛也不似从前亮滑,皱起眉心道:“怎么瘦了?”

  “不开心么?”

  “掌印他还好么?”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避讳不言,他实在无人可问。

  这雪狐仿佛真有灵性,一提到殷淮名字,他就开始“嗷呜嗷呜”叫,似委屈,似埋怨。

  齐轻舟摸摸他脸,小小声恳求:“你乖一些好不好?要是他回来就去哄哄他,宽宽他的心也好。”

  “他太辛苦了。

  雪狐不满地甩甩毛发,好似并不愿答应。

  “有我一个已经伤透他的心了,你比我懂事比我乖,别让他心烦好吗?拜托拜托。””齐轻舟苦笑,他做不到的事只能拜托雪狐。

  焰莲宫等不到人齐轻舟便开始守司礼监和东厂议事堂。

  徐一看着眼前目光坚定的淮王殿下,如实答道:“督主一大早就出去了。”

  齐轻舟不意外,可还是免不了失落,但他有更担心的事情,不得不问:“掌印最近身体还好么?”

  徐一一本正经道:“暂无大碍。”

  实则不然,好几天晚上主子血脉被寒毒侵蚀,疼得彻夜难眠,又因心病积郁险些……但主子不让说他就不能多嘴。

  齐轻舟神情低落,目光含着一丝微茫的期待和希冀,语气也轻:“那我之前写的那些信……掌印都看到了么?”

  殷淮不想见他,他就只好写信,写了好多封道歉信,里面还装着他亲手编织的草蜻蜓和草蚱蜢,那是掌印以前亲手教他的编法,早前做暖炉的手指又不小心被锋利的叶缘割出细小的新伤口,一沾水就细细麻麻地疼。

  徐一想起他将鼓鼓当当的信封交给已经连续两夜未眠的督主。

  “督主,这几封信是七殿下放进来的,您看是……”

  殷淮近日宵衣旰食,目光专注地穿梭在批文上,连眼皮都未抬起,淡声道:“搁那儿吧。”

  徐一看了一眼齐轻舟的脸色,斟酌着用相当委婉的言辞回答:“督主近日手上有好几个棘手的案子,许是一时之间腾不出时间来。”

  齐轻舟眼睛都不眨了,一动不动任雪花飘落肩上,静了好一会儿才扯着嘴角艰难又勉强地笑了一下,小声道:“你不用安慰我。”

  齐轻舟换了个地方等.

  朝堂散后,殷淮和一位观念还称得上开明的老侯爷一边讨论着朝事一边迈步走出议事堂的时候,看到了雪地里站着的齐轻舟。

  风声大,雪片也大,几乎要将他那不太能看的伞压弯。

  站了很久么?

  小半个月不见的少年,又长高了一些,很瘦,白衣玉簪,面容却不是很精神,也不比当初在焰莲宫养着的时候灵气。

  齐轻舟就这么站在明晃晃的宫坛之上,夕阳和雪片的光亮浸满周身,也不管进进出出来来往往的朝官宫人,等人的神情专注至极,眼目凝重,又露出几分急切和紧张忐忑。

  当自己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的那一瞬,他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似一把水洗过的星子,有那么一瞬,殷淮忽然就理解了前朝帝王为何总喜欢给最宠爱的贵妃建摘星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也只是一瞬,殷淮便移开了视线。

  明亮的东西,美好、漂亮,却也更容易催生人的占有欲和摧毁欲。

  珍贵的明珠与星辰,残暴的野兽和低贱的蝼蚁不配奢望。

  齐轻舟知道殷淮看到他了,却打算目无斜视地走过去,心里好不容易鼓满的勇气泄掉一半,像一株冬日里被狂风暴雪横扫的植物瞬间蔫了下来。

  那个人行为举止之间依旧端然优雅,仿佛这些天在齐轻舟眼里满是灰暗混沌的日子不曾使他的衣袍沾染上一丝尘埃。

  他追着那截白色的衣袂,急急喊了一声:“掌印!”

  殷淮不得不停下脚步,拢了拢宽袖,微微鞠躬,语气平静:“殿下有何吩咐。”

  作者有话说:

  掌印蛮傲娇的,并不好追(狗头,这人要是生在现代应该是个高冷精致毒舌的大明星,腹黑天蝎座

 

第62章 规矩

  齐轻舟眸光黯淡下来,殷淮以前也一直称他“殿下”,可是那意味和现在的完全不一样。

  从前是亲昵中含着一丝调侃,现在分明带着等级森严的生疏和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对比未免太过明显。

  齐轻舟心口沉甸甸的,像是被千斤重石拖着直往下坠,急忙迈步走到他面前,直白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轻声问:“掌印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我只是想与你说些话。”

  殷淮微垂着头,姿态从容恭敬,言简意赅:“尊卑有别。”

  齐轻舟脊背一僵,下唇被他咬得充血嫣红,他那句无心之失真的就那么罪无可赦么?即便齐轻舟早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无论掌印对他再冷淡他都不会退缩,但还是脑袋一阵眩晕,手心发汗。

  他鼓足劲,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掌印最近身体好些了么?最近是不是很忙?我去焰莲宫找你,宫人说你都不回去了。”

  “臣无恙。”至于忙不忙,殷淮看了身侧同行之人一眼,意思是你自己不会看吗。

  “臣俗务缠身,殿下若是没什么急事,臣先行……”

  齐轻舟索性直接对着老王爷央求道:“皇阿伯,我借掌印半刻钟,成吗?”

  “就几句话。”

  “拜托您了。”

  这些天的风声老王爷自然也知道,意味深长地笑呵呵拍拍殷淮的肩,跟别的同僚一同走了。

  殷淮不着痕迹退了半步,严格地遵守着宦官与皇亲交谈的规矩与距离:“殿下找臣是什么事?”

  齐轻舟看到他下意识的动作,心里一痛,像只委屈的小狗巴巴地凑上前,黑黝黝的眼死死盯着这张日思夜想的脸,好像只要他稍微眨一眨,面前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掌印为什么躲我?”

  “连一面都不愿意见我么?”

  殷淮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平静道:“臣没有躲,是真的忙。”这倒是没有骗他,近日南疆进犯,诸岛蠢蠢欲动,内忧外患,他确实无暇分心。

  齐轻舟不敢再向以前那样对着殷淮发脾气撒娇埋怨,只得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低声问:“忙到听我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么?”

  殷淮不动声色:“殿下有何吩咐,臣洗耳恭听。”

  齐轻舟嘴巴张了张,一口寒气逼入口中,吞了下去,冷至心肺:“掌印别这么跟我说话好不好,我、我心里难受。”

  殷淮神情恭敬礼貌,狭长的丹凤眼里却并未泛起一丝波澜:“理应的规矩捡起来罢了。”

  齐轻舟拳头打在棉花上,泄气地抿了抿唇,静了片刻,又打起精神问:“我给你写的信你看了么?”

  他在信里写他都知道了,知道殷淮为他做的桩桩件件,知道殷淮是用心良苦,知道是他自己错了,自己错怪了他,还有他的心意,洋洋洒洒,几十封。

  殷淮不想骗他,抬起眼帘,如实道:“没有。”

  这样冷的天里齐轻舟额头上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他看着地面轻声喃喃道:“我说了我那天就是逞一时嘴快,故意气你的气话,心里绝不曾那样想过,半分半秒都没想过,掌印还是不相信么?”

  “你可以骂我打我,但是不要不见我不理我好不好?”

  “殿下”殷淮平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像一颗石头掷地,落在静谧柔软的雪里,就更显得惊心。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不生气了

  齐轻舟抬起头来,一双水眸似含晨星,却摇摇欲坠,殷淮语气里的平静和克制让他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越发惴惴不安。

  那种慌张像冬日湖面上的水雾,看不清抓不住,却能将人紧紧笼罩起来。

  殷淮实在很难忽视那双亮似星辰的眼眸,甚至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擦掉他头的汗珠,平日里习惯了,此刻硬生生克制住。

  他凝眸。

  眼前这个人啊,明明说了那么残忍拒绝别人的话是他自己,可为什么脸上还是一副被欺负的委屈表情,教谁看了都不能不动一分恻隐之心。

  “臣不是赌气,”殷淮直直对上他含着期待和紧张的双眼,殷红的薄唇一张一合,好声好气地解释:“亦没有再生气。”

  齐轻舟一听他这么说,又要着急着解释,殷淮沉冷的音声打断他:“殿下先听臣说完。”

  “之前臣接近殿下确实居心叵测别有用意。”殷淮为了他不再纠缠一宗一宗数着自己的罪状:“殿下八字命卦泄露、贵妃陵渗水、宗室一案……凡是殿下听到过的都确有其事,也都是臣所为,臣就是如此残暴冷漠、弄权夺势无所不用其极的一个人,殿下还想在臣身上吃更多苦头么?”

  他磊落坦然得像一个君子,劝人趋利避害,仿佛之前那个狠厉残暴囚禁别人的月宫罗刹不曾存在过,却令齐轻舟感到陌生和心慌。

  “不是!你不是!”齐轻舟紧紧攥着拳头,动了动被冻得寒冷的两腮,牙齿也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打颤:“掌印为我做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了!你和严太师那天说的话,我也知道了!”

  “掌印不要为了逼走我就故意把自己说得恶盈满贯,最开始怎么样我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从前我说那些气你的话是以为掌印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我付出过真心,是我蒙了心、瞎了眼,不会发现也不会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