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32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齐轻舟知道他想说什么,直直盯紧他有些浑浊的眼球,先发制人:“本王听到了。”

  “你们那日在书房的谈话。”

  严太师一噎,没想到陈国公的外孙也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甚至比他母妃还更直接坦率些,觉得有点意思,便也不再与他兜圈子:“那殿下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只要不是对着殷淮,齐轻舟从来都是冷静通透,有条不紊的,他拧着眉道:“兴师问罪自然少不了。”

  “可不是现在。”

  齐轻舟紧紧盯着老者有些浑浊的眼,一个字一个字道:“本王越发觉得……事另有异,你们到底在合谋什么?”

  “噢?”严太师倒是被挑起了几分兴味,捻着胡子问:“那殿下为何 不去问督主。”

  提起殷淮,齐轻舟眼中亮光暗淡下去:“自然是问了。”

  严太师:“那督主是如何同殿下说的。”

  齐轻舟眼帘低垂:“他说就是我听到的意思。”他问过殷淮不止一回,每一次殷淮都承认了。

  他大致提了几句事情经过, 严太师面色几经变幻,一言难尽,沉默几秒,颇有些好笑地感叹道:“只怕这世上也唯有殿下一人敢让殷大人吃这么大的哑巴亏。”

  齐轻舟皱起眉:“什么意思,?说清楚老头!”

  严太师不急,又点了一壶新茶,也不主动说,齐轻舟问一句,他讲一句。

  讲到齐轻舟神情大憾,讲到齐轻舟心底发酸,讲到齐轻舟眼角湿润,讲到齐轻舟浑身发冷。

  殷淮做的远远比他想象更多。

  “我、我不知道这些,”齐轻舟仿佛被人抽了魂芯,唇瓣翕动,连语言都组织不好,“掌印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句都不告诉我。”

  他根本不介意掌印一开始对他的别有用心,这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以为掌印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投入过一点真心,以为这是一场他一个

  人的自作多情。

  那天夜里听到的话让他陷于痛彻心扉的悲伤,掌印又在他每一次追问的时候都承认自己的所为,说喜欢他,可又是那样强迫威胁的语气。他已无从辨清判断。

  他总以为掌印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他以为陷进这场情谊里的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可谁知原来掌印也早早陷了进去,并且陷得比自己还深。

  齐轻舟的心一寸一寸冷下来,掌印大概是对他失望透顶了才会直到最后都一句真相也不愿意再与他说了。

  他已经没有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那么深厚爱意与温柔的资格。

  “老臣愿与殿下说这些,不过是看不得督主越发眉头深锁,形销骨立,无心办公,时机不待人,也容不得人分去半分心神,”对方如实告知齐轻舟:“老臣若是早知道殷大人能为殿下做到这一步,当初是绝不会选择与他共谋的。”

  最锋利的锐剑不能有弱点。

  看老者看着齐轻舟微微抽搐的两颊,面色发青,似乎在咬牙隐忍着什么,又有些不忍,话锋一转:“不过,也幸好还有殿下能栓着他。”

  齐轻舟不解抬眉。

  严太师没再卖关子:“殿下应该不知道,西蜀那群游寇,里面有大齐的居民,督主让他们都进军编了。”

  批旨也是这两日才下的。

  殷淮本来是为防齐民寇化,打算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可不知怎么到了最后一刻又改了主意。

  严太师听见他轻声自言自语:“算了,全杀了他又该生气了。”

  “……”

  “老臣很吃惊,这并非臣认识的督主。”

  “凡事无论黑白不留余地才是他的作风。”

  “可是后来一想,又明白了。”

  “是苍生承了殿下的福泽,为了殿下,他变得有顾忌了、柔和了,更像个人了。可是——”

  “也有弱点了。”

  “有情欲,有慌乱,有失控,有求不得,有自乱阵脚。”

  严太师观察着齐轻舟的神色,给他添了一碗茶:“陪他走一段吧,殿下。”

  “他太狠了,也太苦了。”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殷淮苦,也不在乎苍生的苦。

  面前那碗上好的桃茉观音已经彻底放凉,齐轻舟没有动一口,满脑子都是他的掌印。

  一颗心脏在胸腔里乱撞着,仿佛被人攫在手里重重捏了一下,又酸又痛,他从来没想到过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殷淮能为他妥协到这一步。

  明明对方都改变了那么多他却视而不见,他从未设身处地地想过掌印的处境,所以总以为他无所不能、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可这个人也不是钢铁做的,他也会伤心难过、他也会失望落寞。

  他那样一个站在风口浪尖的人,要应对多少朝堂之上的口诛笔伐,而他全力护着的人竟还质疑他、讽刺他、侮辱他。

  台上的戏已经结束,可齐轻舟出不了戏了,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

  他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啊。

  齐轻舟为自己感到羞愧,他自诩信任掌印,口口声声指责掌印辜负他的一腔情谊,可他的信任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在指控别人对掌印的诋毁污蔑时振振有词,可到了自己身上却一叶障目。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话说,只有啵啵

 

第59章 大梦(上)

  冬日天色暗得早,天边拢起一层鱼鳞般的灰色云絮,严太师喝完最后一碗茶,道:“这天又快下雪了,老臣该告辞了,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老者喊来伙计来付了银两,又多称了两包玉檀云沏乌龙递给齐轻舟:“劳烦殿下帮臣转交给陈国公,不是什么顶级佳品,就当是聊表一位多年不见的旧友一点心意。”

  齐轻舟讷讷接过:“你怎么知道我外公爱喝这个?”

  严太师苦笑一瞬:“当年我们一同在翰林苑修书,你外公一日三杯,无论寒热。”

  “那时候我们两家女儿相继出生,便相约在万钟阁的后院各埋了几坛女儿红,说好到时候办喜事再拿出来互赠品尝,看看哪家酿出的酒更甜,谁料到……”

  他们的掌上明珠双双于那吃人的地方香消玉殒。

  老者站起来的时候,齐轻舟才发现他的腰背有些佝偻,不似陈国公依旧身板硬朗挺硕。

  “女儿红喝不上了,就多喝几杯这旧日的茶吧,也算是个念想。”

  严太师拿上拐杖,在转身的一刻听见少年轻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老者一低头,齐轻舟藏在桌底下攥紧了的拳头刚好撞进他的眼帘。

  严太师笑叹一声:“可殿下分明已经信了不是吗?”

  齐轻舟脸上一僵,嘴唇抿紧,不肯承认。

  严太师脸上布满褶皱,说话时两道白眉也随着动:“若殿下疑的是殷大人,那老臣无法自证,唯有请殿下心证。”

  “若殿下疑的是老臣,那就更不必,”他握紧拐杖,声音低了下去,“臣立于朝堂多年,再无意权势荣华,余生之所念,不过是为家女讨一个公道,圆拙荆最后一分念想。”

  说完他没有再看齐轻舟,迎着门外破涌的风雪径直走出去。

  呼啸的风声里,老者似乎听见身后有人趴在桌子上埋头隐隐哭出声来。

  风一吹,又散了个干净。

  齐轻舟将严太师送的茶带回去,老国公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喜意,提了些从前的事。

  严太师确实没有骗他,齐轻舟心中难过更甚,留了句“晚饭不必叫我”便拖着沉重脚步和昏沉脑袋回了房间,行尸走肉一般。

  老国公看着夫人不解:“怎么跟你出去一趟,回来连魂儿都丢了。”

  老夫人一边喝茶一边道:“他这次回来本也就没带魂儿。”

  齐轻舟躺下,院子里的梅香混着夜风徐徐窜进来,他糊里糊涂地闭上眼,迷迷蒙蒙做一场大梦。

  书,好多书,是万钟阁。

  他躲在角落找几本宫藏典籍,守门的宫人没注意,落了锁,将他关在了楼塔的顶阁里。

  冬日的傍晚,日头西沉,最后一丝余温被带走,藏书阁里灯火全熄,地龙也被关了,黑魃魃的阴风在空旷的书架间来回穿梭扫。

  宫殿门窗严实,透不进一丝光,齐轻舟拍门呼救,没有人来。

  浓重的冷与黑让他又浮现出小时候被李后关在严华塔的黑井里的恐惧。

  他瑟缩成一团猫在书堆里,用一本本典著为自己筑起一小圈,全身上下僵成一团,唯有湿润的眼眶是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急促的开锁声响,一个笔直玉立的身影仿佛一把利刀般直直破开那扇厚重高大的宫门,也破开了室息的漆黑与阴寒。

  混沌之中,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抱起了蜷缩在角落的他,带有薄茧的手指一点一点擦去了凝滞在眼角的泪水。

  修长的肩颈、熟悉的冷香,齐轻舟缓缓将被冻得快要裂开的头靠上去,那个人漆如绸缎的黑发很柔顺。

  对方用肩上的朱红外袍将他整个人完完整整笼了起来,才横抱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去。

  肆虐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那个人轻轻将他的脏兮兮的脸按进温暖的胸膛里屋外白茫茫一片,秃落的枝丫、萧瑟的宫道、寂静的雪地,天地万物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外面天寒地冻,风霜肆虐,他却拥有了一方温暖炽热的天地。

  那个人抱他抱得很紧,削劲的手臂很有力,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在微微地颤抖。

  齐轻舟安抚地摸了摸对方那一截裸露在外面的光滑皮肤。

  那种被紧紧包裹起来妥帖放置的充实感和安全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过的幸福。

  被找到、被接住、被抱紧,眼眶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忙辽呜呜

 

第60章 大梦(下)

  前方飘来一阵大雪,又回到了天气还没这么冷的时候。

  齐轻舟看见梦中的自己从床上爬起来,没惊动宫人,随便披了件外衫打开房门。

  “吱嘎”一声,对门也开了。

  齐轻舟惊讶抬眉:“掌印也睡不着么?”

  “不是。”殷淮只披了一件很薄的云柏纱衣,偻空纹理,清瘦修长的体态影影绰绰,“臣知道殿下没睡。”

  齐轻舟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你记得啊?”

  明日就是他母妃的祭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近日皇后在宫中领众妃为皇帝素斋祈福,又为太后请了灵台仙师念诵超度,为了不冲撞,其他的祭拜法事自然不能再提上议程。

  齐轻舟愁得睡不着觉,又气又恨,在宫中私烧香火是大罪,尤其是在皇帝如此信道奉佛的局势下,也许明日他连光明正大悼念自己母妃的机会都没有。

  殷淮直接跨步走过来,将他揽在臂弯下,安抚道:“臣命司礼监为贵妃准备了一些桃笺和纸鹤,还有牌鉴也擦干净,殿下清早可——”

  “不要!”齐轻舟拉住他的手臂,又说了一次:“不要。”

  会给掌印惹麻烦的。

  得罪皇后倒是没什么,但皇帝最信神佛,钦天监那边已经在相后的示意下出了这个月的星律图,这几日都是最适宜皇帝生辰八字灵修的时段,若是让他觉得祭拜陈贵妃会阻碍到自己的修仙大业,殷淮再权倾朝野也落不着什么好。

  殷淮摸了摸他柔软的脖子:“臣不怕。”

  “不要了,”齐轻舟不愿意,拉着他往外走:“我睡不着,掌印陪我出去坐会儿就好啦。”

  春天的良夜,繁花开得无声又热烈。

  两人坐在冰凉的石阶上,沉甸甸的松果自枝头落下,砸到了齐轻舟的肩,也不怎么痛,但今日他心里格外难受,憋了一肚子气无处可发,一点点小事亦能委屈得不行,贴在殷淮身侧乱拱,像只苦闷暴躁的兽类幼崽。

  殷淮只好揉揉他的肩,哄说:“没事,没事。”

  有人陪在身边,齐轻舟心里舒服许多,殷淮也不讲什么安慰的话,只陪他静静坐着了一夜。

  坐到齐轻舟熬困了眼,不知不觉头一歪,倚在了他的肩头上,迷迷蒙蒙中,殷淮听见他含糊的梦呓:“掌印,你好像我母妃啊。”

  殷淮:“……”

  靠在他身上的人还傻乎乎甜笑了一下:“香香的,好漂亮。”说完便一股脑彻底地睡了过去。

  殷淮叹了声气,将人打横抱起进了屋。

  次日,殷淮带齐轻舟去了一个离京中很远的寺庙,没有随从,两人骑马也花了大半日。

  松云寺香火很旺,日落黄昏时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殷淮将点好的香递给齐轻舟,齐轻舟虔诚叩拜,又在心里与母妃说了许多话。

  往年都是他一个人偷偷祭拜母妃,今年有人陪着感觉大不一样。

  齐轻舟掀开一只眼偷看这个人,妙目玉颜,生得比寺里的九天娘娘与滴柳观音还好看,但这话他不敢说。

  殷淮静静等他,齐轻舟问:“掌印不上香和求愿么?”

  殷淮拉过他的手,拂走指尖沾上的一点香灰,一边掏出一条素净的帕子将他的每跟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一边面无表情道:“臣不信这些。”

  齐轻舟借着他的力起身,随他走出宝鉴佛殿:“那掌印怎么带我过来?”

  “命道不偏爱臣,所以臣不信,”殷淮看了他一眼,认真道:“殿下与臣不同。”

  “殿下是福泽隆盛之人,八方仙佛都会喜爱、庇护殿下的。”

  齐轻舟被他夸笑了,来时还有些阴郁的心情开阔了许多,又问:“那掌印信什么?”

  殷淮看着他,目光平直、又静又深,缓缓道:“臣信殿下。”

  齐轻舟听见身侧之人慢慢俯身靠近自己,在他耳畔沉声说:“殿下便是臣的神佛。”

  “臣是殿下的信徒。”

  齐轻舟撞进对方幽深沉远的目光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咧开嘴笑说:“掌印又开我的玩笑。”

  殷淮眼神里多了一丝遗憾,随即也勾了勾唇:“殿下不信便罢了。”

  至此,所有的梦境被风吹散,齐轻舟知道自己的梦醒了,可他挣不开眼睛。

  一股沉重的压力抵在他的眼睫上,更深重的黑团缠绕住他的思绪,挣扎的梦呓和细细的咽声从嘴巴里絮絮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