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31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齐轻舟越排斥反抗他就越专制极端,真是可笑又荒唐。

  殷淮垂眉,他自诩精明过人,运筹帷幄,却还是在情爱中自乱阵脚,患得患失。

  他大概真的不懂如何爱一个人,也学不会去如何爱人,总以为把人紧紧攥在手里就能拥有一个人,甚至真的想过将小皇子的翅膀折断,永远囚禁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实在错得离谱,他的逼迫让齐轻舟痛苦,逼着逼着,逼到无路可退,就把恐怕连齐轻舟自己都没意识到、深藏在最潜意识里的话也逼了出来。

  这已非爱与不爱、信与不信的问题。

  爱与信任,一切的开始与基础,是平等。

  高傲如殷淮不得不痛苦地承认,齐轻舟看不起他远比齐轻舟不信任他、不喜欢他更让他难受自卑、更无地自容。

  因为齐轻舟不信任他、不喜欢他,他可以努力。

  可世间上,唯独“看不起”这件事,他没法努力。

  他改变不了自己低贱如蝼蚁的出身,改变不了自己确实是个遭人唾弃的宦官的事实,也改变不了自己已经渗入骨髓的残暴秉性和阴损丑陋的心肠,这是他的本性,这是真实的他。

  是再滔天的权势、再美貌的皮相、再奢靡的排场亦无法粉饰的。

  不过,其实,真要论起来的话,他不也正是仗着地位权势的不平等才禁锢了齐轻舟的自由和威胁他留在自己身边的么?最后引起了他这般剧烈的反抗和痛苦的挣扎。

  他都没有做到的事情凭什么要求别人?

  所以他们的关系一败涂地。

  齐轻舟睁大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殷淮的脸,见他一动不动,迟迟不语,心中那丝底气又消散得一干二净,颤巍巍抖着声音虚张声势:“那、那些话难道不是你说的吗?我都听见了。”

  殷淮仍是安静直白地凝着他不说话,他声音不自知又染上慌张无措的哭腔:“我、我都不计较了,你也当作没有听到我刚刚那一句好不好?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

  “殿下。”殷淮平静打断了他。

  齐轻舟心尖一颤,仿佛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似的,几近崩溃,抢着喃喃,翻来覆去:“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知道的,殷淮,我绝对不会那么想!我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就是你那样逼我了我情急之下气你的话,你不能当真!!”

  他哭得那么可怜:“殷淮,你不能得理不饶人,不能揪住我的一句无心之失就——”

  “殿下。”殷淮又一次打断,还是垂眼不看他,双手负在身后,忍着喉咙的炽痛,低声道:“殿下没有错,不必再道歉,那些话是臣说的,那些事臣也的确做过,是臣逼迫殿下在先。”至于其他,没有其他了。

  他也相信齐轻舟不是故意的,没有刻意地想要低看他。

  只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

  最是伤人的是无心之言。

  那种经年遭人冷眼、看人脸色的卑微感和敏感像刀刻进殷淮血骨中一般,时刻提醒着他的遭遇和身份,他花了很多年时间才学会如何与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和平相处。

  可他的冷傲自矜与无坚不摧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早已形同虚设,那句话却把他自欺自演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彻底撕破。

  殷淮舍不得乖齐轻舟,他相信他还是那个性情仁善的好孩子,只不过自己不是个睿智成熟的老师,他在情爱里变得极端,险些也将齐轻舟逼得扭曲,他确实不配为人师表。

  “是臣有错在先,无可辩驳,殿下还是——”话未说完,忽觉喉头一腥,就听见齐轻舟一声疾呼:“掌印!”

  殷淮头重脚轻,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一抹鲜红的血,大概是今日心疾气盛,忧思深重,血气逆行。

  那抹刺眼的红几乎让齐轻舟心跳停止,大口喘着气,他现在终于知道了,比起殷淮骗他、利用他,他更受不了亲眼看见殷淮受伤。

  过于剧烈的视觉冲击让他这些天被刺激得亢奋的排斥和一头脑热开始稍稍回笼,掌印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

  这、很不对劲!

  种种迹象盘根错节,在脑中纠缠不清,几欲将他撕裂,他不是没有挣扎怀疑过这是个误会,天知道最希望这是一个误会的就是他,可明明掌印也承认了不是吗?承认他一开始确实居心叵测。

  谜团疑惑和强烈的直觉相互交锋,几乎要将齐轻舟撕裂。

  他顾不得别的,慌张上前扶住殷淮:“掌印,你身体怎么回事?是冰蛊又发作了么?难不难受?你先坐着我去宣——”

  “不必,”殷淮这些年从来都是光鲜亮丽视于人前,从容强大无坚不摧,此刻自觉万分狼狈可悲。

  他面色苍白地将齐轻舟温热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低叹一声:“臣无事,殿下还是快离开吧。就当是……给臣留一点最后的自尊和脸面了,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是长长了吧!如果后天不见就大后天见嗷!还有就是之后就不再对人物剧情啥的进行解释辣!尊重大家各自的各种理解!我评论区的原则就是各抒己见百花齐放,只要不是言辞极端为黑而黑的都欢迎哈!溜了!啵啵

 

第57章 兵权

  齐轻舟被“请出”焰莲宫,失魂落魄,直到至今他依旧不敢相信真的是自己说出了这样伤人的话,从前的他连旁人说一句掌印的不好都能拼命。

  殷淮自己不介意的事,他帮殷淮介意,殷淮不在乎的事,他帮殷淮介意。

  可如今竟是他自己握着最尖锐的利剑亲手插入殷淮的心脏。

  再怎么样,他都不应该说那样的话。

  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人相信他,他真的从有过一秒钟那样的念头,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亦无法再自证这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句气话。

  齐轻舟痛苦地捂住了脸,指缝全是湿漉漉的眼泪眼前重重复复、一次又一次闪过殷淮那双震惊、愤怒又哀绝的眼睛,那种浓重沉厚又郁烈的难过与心死不知道为何,叫他痛不欲生,仿佛他的心也一起被这股绝望而室息的洪流淹没了。

  那日宴会后宫里不少人看起了热闹,九千岁与淮王师徒生隙,一时间人言绯绯,局势有变,各方势力各自打起算盘来。

  世家一党窥见转机,又企图旧事重提,齐轻舟严词回拒。

  殷淮不愿再见他,齐轻舟也不敢硬闯刺激他的身体。。

  陈国公看齐轻舟身形单薄,愁容满面,外边风言风语,他想问问他和殷淮的事又不好开口,只是皱眉叹道:“从小到大,还未见过殿下苦恼成这样。”

  齐轻舟是个洒脱性子,生气的不高兴的事都记不了太久,可这回回来整个人仿佛被抽走灯芯似的,眼中再也没有从前那种神采奕奕的亮光。

  也不爱说话,不再想以前那样吱吱喳喳,就这么呆呆坐着,一整天,不吃不喝,像失了魂。

  齐轻舟苦笑:“外公,我没事,您别担心。”

  立冬将至,国公夫人命人将碳火换了新的,

  大堂里一下子暖和起来,齐轻舟无神道:“好暖和。”

  老国公说:“地暖换了,下半年上边儿拨下来的份例涨了不少,就把府里的供暖都修整了一遍,你祖母腿脚的风湿舒坦了许多。”

  齐轻舟慢了两拍才转动眼球:“份例涨了?”

  老国公也奇怪看了他一眼:“殿下不知道么?”

  “份例升涨了两番,臣觉得奇怪,同我一届告老的公爵字号都没变。”

  “臣便到吏部去问了,吏部执事说是当年臣在位时修缮的林路如今投成回本,所以按着功绩例行提涨。可时间也太过久远,臣还以为是殿下向上边求的恩典。”

  齐轻舟沾着甜美果汁的两瓣嘴唇张了张,好一会儿才能发出声音:“不是孙儿。”

  爷孙俩你看我我看你,对视了许久,老国公目光一凜,眼神铮铮,齐轻舟心里一跳,目光闪了闪,低下头沉思,手里吃到一半的释迦果半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老国公若有所思,忽然站起来,回屋里拿出两封家书:“你看看这个。”

  “你两个舅舅最近写的信说到下半年来军饷提涨,草粮充备,还有——”

  齐轻舟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心脏仿佛预感到什么一般跳得极快极凶,几乎就要蹦出他的胸前。

  “何忡、田裕都被换下去了。”

  齐轻舟猛然抬起头来。

  这不可能!

  田何一党是齐盛帝放在军中盯梢的副将,是监视,也是牵制,二人属不同军系,在军中营党结派,主将的谋策常常无法完全施展,贻误战机。

  齐盛帝别的本事没有,制衡那一套倒是用得炉火纯青,只是制衡过甚则生疑,将领不和,兵力不团,士气不凝。

  且齐盛帝的武将多不得善终,不但要抵御外部敌军的侵扰还要时刻警醒朝中动向,如若没有在战时掌握兵权届时必逃不过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前人的血泪教训已足够多,这不得不让各部武将人人自危各自为营,一门心思放在敛权势、揽兵力上,无心作战,胜仗自然就越打越少。

  如今田何一党撤下,就意味着北疆、南海的军权变成了他们陈家一家独大,兵权日益稳固持重,甚至说一句完全掌控也不为过。

  半壁江山,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陈氏二将暗中谋取数年而不得的功业在这短短半年之内竟一蹴而就,这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仿佛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助力在默默推动。

  这股扶云直上的清风从哪里吹来的,现在他们都心知肚明,老国公与齐轻舟相视无言,一个肃穆沉思,一个咬牙目红。

  齐轻舟心头发酸,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碾了一下,又像被扔进油锅里煎了一回。

  殷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他和陈家铺的路?为这些筹谋了多久?除皇帝的人、拆解兵权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冀北之地,东瀛之水,多少方军霸像红了眼睛的狼似的盯紧这块肥肉。

  即便殷淮权势滔天,但要在短短的时间内铲除各方军权阻力也绝非易事。

  何况殷淮还是万人唾骂的权阉,阉党碰兵权本就是敏感大忌,这会在朝中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他不敢深想下去。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提一个字。

  在他怀疑、猜忌的时候,殷淮已经默默做了这么多、走了这么远,可他什么都不知道,齐轻舟心中仿佛被什么堵住了,感动、震撼和悔恨如同溃堤的洪流横泄,冲垮他最后一丝防线。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躲在掌印背后安享其成,最后还反咬一口,对一心向着他的人说了这么多难听的话。

  齐轻舟埋下头去,捂着脸,烦躁地用双手搓了搓,可又不由自主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外无意听到的对话,疑惑顿生。

  既然殷淮连兵权都敢为他争,那为什么还要这样骗他,如果只是为了让他当一个任自己操纵的旗子,何必这样大费周折,舍近求远。

  太乱了,一切都脱离了他认知的轨道。

  老国公看不得外孙成日这般郁郁寡欢,差遣他陪老夫人采办。

  齐轻舟心不在焉陪外祖母逛了大半日街市,国公夫人遇上手帕交叙旧,让齐轻舟先回去,他混混沌沌拐进一间茶馆,没想到会遇到这个人。

  严太师看到他似乎不太惊讶,甚至捻着长白胡子笑了笑:“殿下。”

  齐轻舟一怔,醒过神来。

  这是小时候母妃带他出宫玩儿时来过的一家茶馆,里面的点心和茶品充满了小时候的回忆和味道。

  彼时陈贵妃还深受帝宠,可自由出宫,齐轻舟在宫中呆不住的顽性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随他母妃。

  齐轻舟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拧着眉心在他面前坐下来:“严太师怎么在这儿?”

  老者看了他一眼,道:“臣的小女喜欢这里一道点心,臣也来尝一尝。”

  齐轻舟面无表情点点头,随口问道:“那令媛怎么不一同前来。” 严太师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群吃茶听戏嬉笑打闹的公子小姐里显得很是突兀。

  严太师沉默一秒,回他:“小女不在了。”

  齐轻舟一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轻道了句“节哀。”

  严太师倒是不介意,抬手给他倒了一碗茶,继续说:“无碍,走许多年了,进宫选秀女的时候被人害死的。”

  他没说是李后的手笔,只淡淡道:“还是与贵妃娘娘同一年进的宫,可惜没那个福分。”

  齐轻舟桌底下的手拽成拳头,隐隐露出泛白的骨节,他的母妃也是被人害死的,在宫里被人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辣宝贝们!

 

第58章 长胡怨

  严太师肃穆板正的脸上露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说起来当年贵妃娘娘还时常上我们家玩儿,琴儿每回回来都说京州没有人能比贵妃娘娘更知道哪里的东西最好吃,哪里最好玩儿。”

  陈国公不拘着陈雪夕,齐轻舟这好动爱玩儿的性子也是从这儿来的。

  齐轻舟这才知道原来他母妃跟严太师家的小姐还是手帕交。

  只不过都在同一个围城里因为同一个男人丧命。

  老者看着眼前姿容与贵妃有几分相似的少年,沉在旧事里感叹:“贵妃娘娘重情义,琴儿过世后,还每年到府上看望我们这两个老人。”

  齐轻舟不出声,他知道自己母妃是个什么人,宽和爽朗,洒脱率直,那个满心只有权势的男人配不上她。

  此时,安静的戏台上忽然唱起了《长胡怨》,伶人是京州新被摔起来的名角儿,颦笑回眸皆是风情。

  严太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臣许久没听过这一出了。”

  《长胡怨》讲的是新进状元陪年轻帝王除外家、集皇权、建朝纲、退外敌,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共度风雨,终于实现安天下立盛世太平之宏图愿景。

  奈何世人往往能共苦,却难同甘,权势之下,流言绯语,君臣之间互生疑心。

  当年智谋双全傲骨清高的少年郎已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彼时的少年帝皇也不再有当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胆魄与自信,朝堂开始了新的一轮争权夺势。

  “旧时月,汉阳关,一腔忠血难照还。”

  曲调哀婉又炽烈,唱的是权臣对那个会心信自已的少年帝王的怀念,是帝王对当初那个不顾一切追随自己的状元郎的追思。

  严太师见他听得认真,道了句:“帝王与将相相交,少有落得完满的。”

  齐轻舟听不得他这么说,仿佛是在暗讽些什么,倏然抬起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直直瞪着人。

  老者被他犀利清凌的目光看得有些好笑:“老臣说得不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