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30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陛下觉得呢?”

  齐盛帝愉悦道:“舟儿,你意下如何?”

  齐轻舟知道此时应该坚定利落地说不,只要他想,总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拒绝。

  可是,某一瞬间,一个危险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可以,他是说如果,能不能用这个机会来逃避、抵抗殷淮,殷淮近日越发强势专制,他快要受不了了。

  反正只是见一见,届时说没有看对眼的就行,但现在,此刻,他的确非常需要这个契机来缓一口气,起码先出了焰莲宫这个门。

  殷淮听到齐轻舟朗声答道“儿臣没有意见”的时候,呼吸都停顿了一秒,他缓缓侧目望过去,说话的人像是故意避开他的视线,低着头看地面。

  殷淮自嘲一笑。

  看,这就是他养的小白眼狼,多有本事,一招借石打石用得炉火纯青,不愧是他的好学生。

  齐轻舟这个人,面上有多软,心底就有多硬,再怎么掏心掏肺地对他好都是徒劳,为了摆脱他竟然连皇后抛出的钩子也要上。

  齐轻舟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下来连皇后都怀疑背后有诈,皮笑肉不笑道:“淮王可要说到做到,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女子名誉,不可儿戏。”

  齐轻舟懒得接她的话,趁着齐盛帝龙颜大悦,对最有话语权的人道:“父皇,儿臣也有一个请求。”

  殷淮心里忽而升起不好的预感,心脏一分一分变冷。

  齐盛帝:“舟儿何事?”

  齐轻舟看着地面,尽最大的力气忽视黏在他脊背上那道炽烈深沉如有实质的目光,轻声道:“儿臣想回南书房。”

  一石激起千层浪。

  齐盛帝意味深长的目光在自己儿子和殷淮身上来回了一圈,齐轻舟面色无恙,殷淮气定神闲。

  齐盛帝乐得看戏。语意微妙道:“为何?可是殷爱卿不合你心意?当初可是你自个儿点名道姓央着人家给你辅导的。”

  齐轻舟:“不,掌印尽心尽责,兢兢业业,教授良多,儿臣受益匪浅,感激不尽,想回去不过是因为当初父皇把儿臣从书房提出来单独管教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上次宫测儿臣是榜首父皇还记得吧?”

  “二则是掌印身兼数职,近来朝务繁重,再让掌印如此操劳儿臣于心不忍,正巧那日路过西苑碰上教长诵的老翰林,他也说南书房没了儿臣居然还有些无趣。”

  讲到后来,这番话已经不知是在对齐盛帝说还是在跟殷淮说:“儿臣的学习和生活总归是要回到正轨的,早回去晚回去别什么差别,掌印这段时间教的,学生终身受益,相信回到南书房,也能一样学到知识。”

  一番话被齐轻舟说得有理有据,条条是道,想必是早就想好的,落在殷淮耳朵里,像一番蓄谋已久、迫不及待的告别。

  齐盛帝本也不乐见任何一个权臣和皇子交往过密,试探道:“殷爱卿的意思呢?”

  殷淮能说什么,嘲讽地勾起嘴角:“全凭殿下心意。”

  齐盛帝觉着自己终于能放心地闭关了:“好,那此事便这么定下吧,舟儿你明日就回南书房上课,不许再像以前那般肆意妄为。”

  齐轻舟听到齐盛帝一锤定音,本以为心里能落得一丝轻松,事与愿违,不知为何,有更沉重的石头压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嗷清明谷雨高估自己了,明天一定能写到!内容不好拆,就放到明天一起吧!会长长的!!(超大声

 

第56章 尊卑

  。焰莲宫。

  殷淮怒不可遏,紧紧拽着齐轻舟快步走进房中,屏退所有宫人,“啪”地将房门一关,挑起他的下巴忍着怒气笑道:“殿下好本事,当真令臣刮目相看。”

  齐轻舟平日里跟他闹别扭的小打小闹他无所谓,但今日他是真的动怒了。

  压力如山般凭空罩下来,周遭充斥着男人身上隐隐的戾气和怒意,沉重的压迫感逼得齐轻舟一步步退后:“我说得不对吗?我总要回去的,不可能一直待在焰莲宫。”

  “为何不可?!”殷淮蓦然提高音量,细长而媚的凤眼眼角发红,眼底幽深浊黑的情绪粼粼微闪,压抑又汹涌,看得教人心惊,“臣说的话殿下一句也没有信过是吗?”

  齐轻舟从未见过这样的殷淮,具有侵略性的眼神,带着意味不明的审视,让人无处可逃。

  讥讽的笑容,通红的双眼,里面盛满野兽般粗犷原始的欲望,他心中升起阵阵惧意,直到退无可退。

  以前他怎么会觉得殷淮像狐狸,像仙鹤呢?这分明是一条吐着毒信的蛇啊。

  “是臣太宠着惯着你了,”殷淮扯着唇角冷笑,一双眼睛里藏着一只皮毛漂亮但性情凶狠的野兽:“殿下知道臣最讨厌什么吗?”

  “背叛。”

  “今日殿下搬出帝后摆脱臣,然后呢?你要怎么办?”

  “他日你又要搬出谁摆脱他们?靠你自己吗?”

  “这世间谁还能给你庇护?护得了你?殿下,清醒一点,你的退路从来都只有臣。”

  男人眼中蓄起暴风雨般的狠厉和冰冷,细长的手指紧紧钳制住齐轻舟的下巴:“不要再妄图挣扎,臣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殿下乖乖的,臣会好好疼你,殿下若是不听话,那臣便少不得使些手段。”

  “上回的于家殿下这么快就忘了?下回是谁家臣就不知道了。”

  “不如殿下想想年迈的陈国公,想想驻军疆外的陈将军。”

  齐轻舟犹如遭到当头一棒,双目赤红,咬牙道:“你敢?!”外祖父和舅舅是他最碰不得的底线,殷淮居然拿这个威胁他,不,这不是他的掌印,这是个冷漠残暴的阎罗恶魔。

  殷淮锐利危险的黑眸深不可测,盛气逼人,字字清晰:“臣有什么不敢的!”

  殷淮口口声声称臣,可那狂妄恣意的姿态明明就是一个睥睨众生、生死予夺的君王:“殿下根本没资本和臣谈这些,殿下能做到的,都是臣让着你的,殿下还是乖乖地待在臣身边,哪儿都别去,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殷淮伸手扣住他细窄的腰身,紧紧禁锢,激起齐轻舟一阵颤栗:“说,说你会和我在一起。”

  “说,说你会喜欢我。”

  齐轻舟恐惧的神情、激烈的排斥像一根根针扎在殷淮眼里,狠狠刺痛了心脏,殷淮几乎丧失了理智。

  齐轻舟眼看那双手就要蛮横地撕扯自己的衣衫,那瓣他曾珍之赞之的薄唇就要强硬吻上自己的脸颊。

  殷淮以前从没这么对过他,被欺负狠了的齐轻舟心里忽然爆发一股巨大强烈的委屈,他挣扎着侧开脸,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心狠手辣、卑鄙丑恶的宦官也想和本王在一起?!做梦!”

  话一出口,齐轻舟就后悔了。

  男人紧紧禁锢在他腰际的手僵了一瞬,猛然收回。

  原本极近的距离倏然被拉开,冷空气侵入两人亲密相闻的呼吸之间。

  完蛋了,齐轻舟脑海间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心脏停了一秒后,疯狂涌上失重感,仿佛水波湍急流动,山岩崩塌瓦解,他慌张地伸手去够那一片云袖,只打了一个擦边球。

  紧紧皱起的眉眼展露了他的心虚和着急,慌张写在脸上,手脚无措,他怎么能拿别人的最痛的伤疤来攻击人呢?

  再生气也不能说这种话啊。

  “掌印……”

  “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什么?

  殷淮脸色及其难看,仿佛受到了巨大无比的冲击,那样无坚不摧、坚挺如玉山的人竟也站不稳似的后退了一步,过了那一瞬剧烈的震惊后,面上的表情才恢复往常的镇定,只是久久地凝视他不再言语,眼底泛起的激烈情绪不断翻涌,最终却又归于平静。

  他……想过很多种理由,唯独,唯独没有设想过这一种。

  如果不是尊贵的小皇子今天当着面来提醒他这一点,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他是这座皇宫里最低微不堪的存在。

  一个东厂的太监,一个底层的太监,说出口都让人觉得不齿、毫无尊严。

  是凶狠残暴的野兽,也是低贱卑微的蝼蚁,苟延残喘地沉在腥臭的沼泽里,麻木于声色权欲的漩涡和永无止尽的仇怨纠葛,直至生命荒芜干涸。

  这才是他应有的、匹配他的一生。

  渴望温暖的阳光和鲜活的色彩,是他太自大了。

  只那么一句话就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殿下说得对,”殷淮忽然掀起唇角,自嘲一笑,很认真地说:“你走吧,臣放你走。”

  齐轻舟心里一慌,明明应该是他还在生着对方的气,可对方脸上震惊、受伤再到平静的表情让他心底无端涌起巨大的无措与痛苦。

  即便这个人充满威胁他、利用他的嫌疑,他也不能对掌印说出这种话。

  大概没有人会相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时,它就化成罪尖锐无比的刀锋狠狠地反插进自己的胸口。

  它的威力施于殷淮之身,也千倍万倍地反噬在他身上,除了震惊错愕,竟然比当初知道淮骗他竟然还要难受窒息。

  大概是在齐轻舟模模糊糊的潜意识里,即便他和殷淮有隙、争吵甚至决裂,这种话都是绝对绝对不可以说的,说出口就再无挽回的余地,再无缝补的可能,他从来都知道殷淮最介意最敏感的是什么,是他恶劣,捉人痛楚有恃无恐。

  曾经他绝不允许旁人提一句殷淮的不好、一个字就能让他拼命,可今日他的理智仿佛被烧光,亲自执起刀做了那个曾经他最厌恶的刽子手。

  他怎么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理智全无,面目可憎,痛恨自己,厌恶自己,他无计可施,只能止不住地说对不起。

  齐轻舟小心翼翼地靠近散发着寒冰的殷淮,企图伸手去够他的衣角,恳切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掌印,对不起……”

  伶牙俐齿的齐轻舟从未着急无措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我、你……对不起。”

  殷淮堪堪偏开,站在一个离他克制而礼貌的距离,整个人都变得很冷静,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与方才占有欲和侵略性极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这份冷静镇定却令齐轻舟心慌直至发凉。

  殷淮像是想通了似的,声音不参杂一丁点感情,像在客观阐述一个事实:“殿下说的没有错,是臣僭越,消想攀附殿下,请殿下恕罪。”

  齐轻舟最怕他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一下子觉得特别委屈,眼角的泪水没有忍住,唰地一下流出来,红着眼眶凝噎,大声辩解:“我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了,你还想怎么样!”

  “明明就是你先欺负我的!”

  他就是气不过殷淮一副万事尽在掌控之中的姿态,骗他、威胁他、还……强迫他,这不是他认识的殷淮,谁能把他以前的掌印还给他。

  殷淮望了一眼那圈红得像只兔子的眼眶,心下一痛,面上丝毫不为所动。

  无心之言,往往就是刻在潜意识里的动念。

  殷淮向来最善观人心,是他逼急了小皇子,他才在情急之下将心底里最深处的想法吐出来。

  再麻木不仁暴戾狠绝的人也有心,也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低如尘埃,怕自己不好,怕被对方厌恶嫌弃,怕被看不起。

  万人唾骂诅咒殷淮都可以当耳边风,唯独齐轻舟,他的一句话重至千斤,会让他比当年受过的所有屈辱的总和更难受。

  他试过了,争取过了,还是不行。

  “是,是臣强迫殿下,”殷淮手握成拳,眼底一片荒芜的淡漠,指着门口:“那请殿下快快离开吧,趁臣还没有真正做出伤害您的事情之前。”

  齐轻舟脑袋嗡地一声,眼里充满震惊与不可置信,殷淮竟然赶他!这些天明明是他把自己的翅膀折断了囚禁在这片牢笼里。

  心下一片兵荒马乱,齐轻舟拽着他的衣角,一个劲儿地摇头,甚至急出了哭腔:“我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故意的对不对!”

  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和用加重声讨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心虚:“明明是你先说我脑子机灵、外家得力!”

  “悟性也高,孺子可教。”

  “是最好的棋子。”

  齐轻舟鼻酸,又凶又带着丝微讨好的卑祈:“明明你也说我了,是你先说的!我、我们扯平好不好?”

  殷淮荒芜死寂的眼神里终于了些微波动,反应过来,皱眉道:“殿下听到了多少。”

  说到这个,齐轻舟好像终于找回了一丝底气:“该听到的全都听到了。”

  殷淮静静看着他,眸心微震,那就是该听到的全没听到。

  脑光电闪,这些天的一团乱麻中,那根他一直想抓却又抓不住的线头直至今日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猜到齐轻舟肯定是知道了自己以前接近他的目的和自己曾经借他锋机的谋计,可他万万不曾想过齐轻舟最大的误解竟源自于他之口。

  近日内忧外患,东厂底下的人频频来报,相后拿到了不少于他之前对齐轻舟不利的证据,包括他一开始拿齐轻舟的八字给钦天监做文章的事。

  世家也仿佛是收到什么讯号般同时发力,和相后联手,里外夹击,来势汹汹地调查当初他模仿齐轻舟的字体、用齐轻舟的名号在皇亲里挑破离间迫害宗亲的案件。

  殷淮再手眼通天也无法将这些讯息完全阻隔,所以殷淮并不奇怪也不意外齐轻舟这段时间对他表现出来的怨恨、失望、愤怒。

  况且对方蓄谋已久,有备而来,世家摩拳擦掌借此大作文章拉拢齐轻舟,李尚董吉那群鼠辈也不会放过离间他们的良机定会在齐轻舟面前冷嘲热讽,再不然,齐轻舟的朋友那位宗府长孙、柳家小将军听到风言风语亦会告知劝阻,齐轻舟总会知道,或迟或早,殷淮不挣扎。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铁了心要禁锢齐轻舟的自由,不准他再与外界有任何接触,总以为牢牢将人攥在怀里没有了那些风言风语来日方长便总能将人哄好。

  可万万不曾想到,压死齐轻舟的稻草是他本人的“亲口盖章”,这些事从旁人那里听来和从他本人口中说出的性质、威慑力和可信度完全不一样,旁人所言齐轻舟未必会信,可他亲口所言,便是百口莫辨,更可况他根本听不到完整的来龙去脉。

  难怪他说什么齐轻舟都不敢再信他,死死咬定他并非真心。

  他们自说自话了那么久竟然从未发现过症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