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看他身上道袍和手间黄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连州倒也不全是骗人,虽然那黄符除了自我安慰以外什么作用都没有,?但有他坐镇,真要来了什么行尸,他定然是会出面解决的。
显然,苏烨也知道这点,所以什么都没点评,?只是问:“你说那行尸,真是活尸不成?”
“除非我亲眼看见,否则我不信这世间有什么妖魔鬼怪。”谢连州倒是说得轻松,还道:“况且,光我所知能造出所谓‘活尸’的方法便不下三种。”
苏烨侧躺在床上,闻言撑起脑袋,感兴趣道:“可否说给我听听?”
谢连州自是无可无不可:“南疆有一毒二蛊皆有此效,其中五行散是剧毒,中毒之人神志模糊,身体逐渐僵硬,会变得渴求鲜血,临死之前不止会咬伤活人,对活着的家畜鲜血一样有所渴求。二蛊则是傀儡蛊与活尸蛊,傀儡蛊用于活人,顾名思义便是将神志清醒的人变成傀儡,供蛊虫主人驱使,由于不受自己控制,中了傀儡蛊的人往往行动僵硬,犹如行尸。活尸蛊则是等人死后,将蛊虫放入尸体之中,强行役使,直到尸体溃烂,蛊虫才会自行退离。”
苏烨听得咂舌:“这南疆蛊毒还真是奇诡。”
谢连州道:“这几样不过胜在知道的人少,解毒驱蛊的方式其实简单得很。不过便是这几种奇方,也不能让‘活尸’咬完的人跟着变成‘活尸’。”
“兴许是传言的问题?未必有人亲眼见过被咬的人变成活尸,以讹传讹也不无可能。”苏烨查过的案子不知凡几,在流言之事上倒是颇有经验。
谢连州道:“你说的有道理,明r.ì我们再去探一探。”
说起本职工作,苏烨倒是一下j.īng_神起来,就算知道身后跟了许多等着杀他灭口的人也没能让他惶恐不安,在反复猜想中渐渐睡去。
天入五更。
蒙蒙夜色中透着一股幽暗光明,村落里隐隐传来j-i鸣。重物落地的突兀声响在房中响起,苏烨从睡梦中一下惊醒。
他朦胧看见屋中站着一个人,那人显然发现吵醒了他,正对他道:“别怕,是我。”
是谢连州的声音。
苏烨这才放松下来,然而一放松,他便注意到更多奇怪的声响,地上不知是有人还是有畜生,正粗粗喘气,不断发出渴求什么的声音。
谢连州点起了蜡烛,苏烨微一闭眼,再睁眼时已能看清面前场景。地上绑着一个人,皮肤泛青,双眼微微突出,张开的嘴巴也被捆了两圈布条,防止他咬到什么。
这人还在挣扎。
“这是活尸?!”苏烨几乎立时反应过来。
“八九不离十,刚刚发现这家伙惊动了j-i圈里的j-i,我就顺带帮人绑了。”谢连州蹲下身,尝试在这人身上大x_u_e点了几下,这人才慢慢安静下来,不再亢奋。
他方才未这么做,是怕“活尸”与常人不同,点住x_u_e道也不能阻止其行动,方才拿东西把人捆了。
见人不动了,苏烨也下床来看,指着这人脖子上的咬痕道:“你看,他也被人咬过!”
难得传言说的是真的?
谢连州认真看了眼,发现这人脖子上有一排牙印和两个血洞,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同寻常牙印不太一样?”
苏烨点点头:“常人两边的牙没有那么长和利,这看起来倒有些像獠牙……”
可正常人哪来的獠牙。
在这一瞬,就算是同样不信鬼神的苏烨都有些动摇,难道真是妖怪干的?
“你来看他的牙。”谢连州冷静打断苏烨的出神,两人掀开布条看起了地上那人的牙。
这人牙上还沾了点血,结合方才谢连州捉他之前他想干的事,也说不清上边是人血还是j-i血。可除此以外,他的牙同普通人也没有多少区别,更没有两根长长的獠牙。
苏烨有些明白谢连州的意思:“或许我们应该再找几个活尸看看。”
谢连州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开始给这“活尸”把脉,发现面前“活尸”仍可归于人的范畴,只是血气薄弱,像是被人用什么特殊功法采补过,伤了根本,也不知道他对血液的渴望是否从此而来,好好补上一番血气能否恢复正常。
待到清晨r.ì出,借宿的主人家也已醒来,谢连州将这“活尸”提了出去,让人认出原是本村人。谢连州借着道袍与易容出的可靠模样,提出这人还可试着救救,只是要带他去见里正,将原先变成“活尸”的人或尸体给他看看,让他研究一番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
因着这么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活尸”,没人提出异议,谢连州很顺利地带着苏烨来到村中简陋义庄,看见先前几具尸体。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两个血洞……”苏烨看着,眉头却慢慢皱起:“但我怎么觉得,这不是一个人所为?”
谢连州一一看过,肯定了他的判断:“确实不一样。”
每个人的牙齿都生得有些不同,在烙下牙印时也会因此各异,这些尸体并非同一个人的杰作。
“而且这些人统统没有獠牙。”苏烨再道。
两点一结合,便基本否决了“活尸”咬人相传的可能x_ing,除非他们的獠牙可生可收,可要真是如此,倒真成了妖怪。
“这个人有些不同。”谢连州将苏烨喊到一具尸体旁。
苏烨认真看了一会儿,道:“他好像比旁人更苍白、更萎缩。”
“他是被活生生吸血吸死的。”谢连州语气沉重。
拿活人练功,谢连州很难不联想起远在西域的血刹宫。
苏烨沉默一瞬,道:“这是文嵩为了阻止我们进京做出来的事吗?”
“兴许这背后拿人练功的高手是他用来对付我们的手段,又或许这些被练功的人是他封京的棋子,更有可能的是,两者皆是。”谢连州没有否认。
“看来是我连累了他们。”苏烨很难不这么想。
谢连州停下观察尸体的举动,抬眼看向苏烨,知道他是愧疚了,想了想,道:“这倒让我想起从前见过的一件稀奇事。”
“嗯?”苏烨勉强打起j.īng_神。
“有个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了一对母女,却因此得罪一个恶徒。从此以后,这个恶徒便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报复回来,在某次侠客住宿时,恶徒火烧客栈。侠客将客栈里的人都救了出来,却来不及抓住恶徒,客栈老板看着自己的家产付之一炬,问侠客为何引来恶徒,害他落得如此下场。”
谢连州说到这里,停了停,显然卖起关子。
“然后呢?”苏烨倒是给面子,哪怕知道谢连州多半是想安慰他,也感兴趣地往下问。
谢连州道:“那侠客静默片刻,拔刀相向,方才还一脸埋怨的客栈老板立时不说话了,直到侠客走远都没有再发一言。”
“……”苏烨没想到故事结尾会是如此,一时竟难领悟谢连州想要说的话。
谢连州道:“火是恶徒放的,没人怪他一是寻不到他,二是不敢得罪他,这么绕上一圈,责怪侠客便显得顺理成章。侠客想,做个好人若是那么难,那便做坏人好了。”
苏烨苦笑道:“这却不适合我。”
谢连州道:“你不会因此选择做个坏人,但别人会,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故事里的好人应该去承担这份责任与愧疚,选择做好人的家伙只会越来越少。”
毕竟坏人轻松太多。
谢连州没有直接劝苏烨不要内疚,他将另一份包袱压在他的肩头——”要因为这份本不该承担的愧疚害得好人愈发难做吗?”
这个方法对苏烨十分管用,他怔了怔。
谢连州继续道:“我们永远也不知道文嵩接下来会做什么,我们能做的就是j_iao上证据,让天子决断。”
当然,如果天子在权衡利弊之下选择放他一马,谢连州不介意客串杀手,哪怕会惊动京城中的大内高手。
正好让他试一试,他在天下间会有多少敌手。
苏烨不知道谢连州沉默时在想多么猖狂的事,他只是头一次在这种沉重之中感到轻松,好像终于分辨清楚什么是自己该背负的,什么是自己该卸下的。
第63章 汇合
谢连州和苏烨的猜测在看过那些被咬又尚未发病的人后得到证实。
里正将他们带到门外时,?面上既有不忍又有恐惧,谢连州一推门,便看见里边被捆住手脚与嘴的一群人,?他们个个面色苍白,神思恍惚,彼此之间也在相互忌惮,?听见门开,恨不得用力往后缩。
苏烨不忍。
谢连州走上前,?最靠近他的人立时发出呜咽声,想是误以为谢连州要将这些他们这些被咬的人抓出去杀了。
谢连州看了眼苏烨,苏烨立时道:“诸位不要害怕,这是无量山上的妙清道长,是来帮助大家解决妖法的。”
这些人被关得久了,苏烨说第一遍时竟没几个听进去停下举动,?还是再三重复后,?众人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谢连州一一询问检查他们被咬的地方。
这些人被咬的伤口上都没有那两个鲜明的血痕,?只有一排深浅较为接近的齿印,显然是那些发病的人咬出来的。
谢连州心中有底后,?对里正道:“这些人应当不会再发病了,村里人若是不放心,?仍可先将他们关着,等我将幕后妖邪一一斩除后再放他们出来。但不能再像现下这样饿着,?又不给人见太yá-ng,到时人没病死,先被关死了。”
里正一听人有救也是心中欣喜,连忙应下。一个村子就那么大,各家各户往上数数,?多少沾亲带故,这一屋子里关着的,就有他自个的亲戚。
他正待同谢连州说两句好话,便有小童跌跌撞撞跑来向里正报信:“大人,村口来了一群人,说是什么风,什么捕头,总之说要见你呢!”
里正还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时,谢连州和苏烨已经互换眼神猜出来人。
谢连州道:“大人,不如我陪你一起去看看?若是朝廷派来镇乱的人,我也好说说我的法子。”
里正心想有理,一口应下,让报信的小童子带路去了。苏烨默不作声地跟在谢连州身后,也没人觉得不对。
几人走到村头,果然看见几个一身正气的人,他们虽未穿着官服,可从头到脚的j.īng_神气便与普通人不同,自带一身官威。只有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看起来还寻常些,没什么官气。
谢连州却在看见对方身形与站姿时脚步微顿,只有苏烨察觉,小步上前请问:“怎么了?”
谢连州道:“没什么,也不知是不是我想多了,若没想错,将是一桩好事。”
苏烨自然不明白,但见谢连州这么说也不再刨根问底,自是相信他的判断。
里正来到采风堂的捕快跟前,行了一礼,道:“不知几位大人是?”
采风堂中采风使是完全的江湖人,捕快则是半江湖半朝堂,能坐到捕头这个位置的,则是在朝堂之中都颇有颜面的存在。面前这五人里,便有两个捕头和两个捕快,还有一个,从前也是位名捕,如今为隐藏身份只充作一个捕快。
为首的捕头显然很擅长同里正这类人j_iao涉,三两句话便将自己的来意j_iao代清楚,他们原本是要上京,遇到封关大军后得知活尸之事,特意前来调查,也看看是否有需要他们调派帮忙之事。
里正一看对方亮出官符,立时便软了腿,还没来得及说话呢,便听自己身后道长说:“贫道也曾见过带着作假官符冒充朝廷命官之徒,诸位手中虽有符印,仍不可为信。”
为首的厉捕头生就一副严肃面容,此刻眉头一皱,里正都想跪下求饶了:“你又是何人?”
里正生怕谢连州再口出狂言,立时哆哆嗦嗦地代为回答:“回大人,这两位是无量山上的道长,昨r.ì经过此地借宿一晚,抓住了一个准备咬人的活尸,还说有办法解决此事。”
厉捕头看向谢连州,怎么看怎么像坑蒙拐骗的家伙,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他就没见过真有些神通的道士和尚。若真是如此,他们一群货真价实的捕快被一个骗子指责为坑蒙拐骗之徒,岂不是笑掉人大牙?
厉捕头还没想好是否要将这两人直接拿下,那边谢连州便直接出手了,他信手摘下一片树叶,拈于两指之中,以气化剑,飞向厉捕头身后那人,朗声道:“是真是假,让这位与我试试便知。”
厉捕头大怒,刚要出手,便被身后那位阻了一阻:“莫急,让我试试。”
他拔剑而出,挡住飞叶,感到本该柔软的飞叶变得好像坚硬的铁片一样,在他飞剑上撞出砰然之声。
捕快翻身而起,越出人群,以免误伤。
谢连州飞身上前,兔起鹘落间,双脚落于捕快肩上,千斤坠!
捕快受此一力,双脚陷入土中,转剑朝上,谢连州旋身避开剑锋,拂袖卷下一兜树叶,朝这捕快面门四散飞去。这树叶就像方才开战时的那手一般,注满剑气,可作飞剑伤人。
捕快双眼一亮,看出来路,落花神剑!
“你……”他刚说了一句话,便被对方打断。
“你怎么亲自来了?”
谢连州这么一说,展荼还有什么认不出来的?他飞快看了眼里正身后另外一个道士,知道那就是他们想要护送上京的苏烨,而眼下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苏烨,他自然也不会刻意提起,省得反而将苏烨陷入危险。
展荼轻声道:“这一路比我想得更艰险,又听说你要与采风堂的人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