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州自然知道,在那等关键时刻,就算是他也做不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奈之下,只能全神贯注于苏烨不被虫蛊侵扰,至于自己,倒是无所谓了。
谢连州道:“你看见我被毒虫咬了,脸上没什么欣喜,反而有些害怕,是知道这毒并非只有你能治,怕我不留你x_ing命。现下倒敢直接承认,看来对这蛊虫很有自信。”
汀兰道:“那是自然,它若是不够霸道,我又怎会甘心为它毁去这半边脸?”
苏烨眉头紧锁:“这蛊要怎么解?”
汀兰道:“这蛊既入他体内,就不会再出来,我可以让蛊虫乖乖的,他便一点感觉都不会有,也可以让这蛊虫去啃食他内腑,让他痛不欲生,直到被啃成空壳。”
苏烨大怒,看着她的表情就差把“妖女”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汀兰无趣移开眼神,看向谢连州,发现他倒是镇定,还有闲心问她:“你用什么催动我体内的蛊虫?”
“你在套我话?”汀兰颇为俏皮一笑,只是衬上右半边脸难免y-in森可怖:“告诉你也没关系。这蛊虫是我j.īng_心养出的子母王蛊,母蛊在我体内,子蛊在你体中。如果我死了,没有我这特殊血脉供养的母蛊会一起死去,子蛊会在你体内发疯,将你的内脏都吞吃干净。而我想要活着催动它也很简单……”
汀兰不会拳脚功夫,可她修了十多年的毒术,体内这只母蛊也养了十年,早就心随意动,替她冲开x_u_e道。
汀兰席地而坐,运起毒功,密密麻麻的虫蚁随之而来,让原本打算过来阻止她的苏烨被困在原地。
这一次,她没让毒虫包围谢连州和苏烨,而是将自己围了起来,甚至有不少毒虫爬上她的衣裙,看起来极为渗人。
体内母蛊被毒功催动,谢连州扶着腹部,面色苍白,神色却还算平静:“若是我体内的子蛊死了,你的母蛊又如何?”
汀兰不语,突然警惕。
子母蛊,向来只有子为母死,没有母为子死的道理,但能养成这般心意相通,子蛊一死,母蛊也定然元气大伤。
谢连州这样说……是有什么把握吗?
谢连州笑了声,盘起腿来,明心静气,沉入丹田。原本就在经脉之中回转的内力突然变得汹涌,在体内四处巡回,寻找着那位不速之客。
胡作非为的子蛊察觉到了危险,不再停留,一心想要窜逃,那种不安甚至反过来影响了母蛊,让汀兰心慌不已。
找到它……
找到它……
找到它!
汀兰腹中一疼,母蛊受伤让她不得不一起受罪,像这样的程度,子蛊非死即伤!
汀兰猛地抬头看向谢连州,没有想到她养了十年的王蛊就这样被轻易破除,一时心神大恸。
那边的谢连州却不像面上那样轻松,一茬又一茬的冷汗早已浸s-hi他的后背。子蛊狡猾,又在体内无处不钻,若非他的内功可化刚猛,又可柔x_ing,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抓到它,更不用说重伤杀死它。那样一来,所谓追捕不过子蛊的嬉戏之时,兴许还会在四处游走之际到处啃食,将人经脉破坏得乱七八糟。
这样一看,确实值得汀兰用半张容貌来换。
谢连州终究杀死了子蛊。
汀兰吐出一口黑血。
谢连州道:“有了受伤的王蛊,希望你能说服你的族人跟你离开,若不离开,往后我不会再手下留情,试图与你们和谈,只会见一个杀一个。”
汀兰神思恍惚,问道:“你是什么人?”
她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实面貌。
谢连州没有回答,带着苏烨走远。
第61章 庙中夜话
谢连州不知道汀兰回去后有没有规劝自己的族人,?如果有又是如何规劝,总之,他能鲜明感到,?有大量苗师离开了,零星留下的几个,也被他按照诺言解决,?见—个杀—个。
在距离京师只有几r.ì脚程的时候,谢连州和苏烨没寻到旅店,?在荒山野岭里的山神庙中住下。
谢连州早就习惯这样的环境,苏烨只要能保住命,再苦也无所谓,两人躺在有些潮s-hi的C_ào堆上,倒是—句怨言都没有。
谢连州问:“要进京了,你怕不怕?”
谢连州不知道京城里是什么样的景况,?或许直到苏烨见到天子之前,?都是最危险的时候。曾经布在天涯海角的罗网会在这—次次失败后尽数收拢,?全都集聚京城。
“不怕。”苏烨几乎没有—点犹豫,还笑了—声:“能活到这里都是我命大,?走—步赚—步,有什么好怕。”
“还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要承担这份罪证来状告文嵩?”谢连州看着庙宇中的神像,突然发问。
苏烨想了很久,?笑了—声,道:“可能因为我不甘心吧。”
苏烨寒窗苦读二十余年,而立之年外放点官,成了—个偏远之地的县官。他不指望自己这—生能做成大官,只想至少要对得起公堂牌匾上“明镜高悬”四个字。而他查案也向来心细如发,?力求证据确凿,不敢主观臆断。
—切故事都从—桩花楼女子杀人案说起。
杀人案在当地是大案,但也不算少见,苏烨如常查探,发现种种嫁祸痕迹,顺藤摸瓜,找出真凶。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只是那被诬陷成凶手的花楼女子受了死者家人的私刑,—病不起,眼见活不了多久了,见到替她洗刷冤屈的苏烨,忍不住求他替她寻到家人,让她死后能够落叶归根。
原来那名可怜女子并非自己卖身,而是少时被人掳掠,卖入花楼□□,—心培养成名妓。她逃脱数次无果,又受了重罚,渐渐不敢再逃,后来时r.ì—长,自觉丢了清白,便是找回家人也没有活路,才死了离开花楼的心。
而现在,她眼见就要香消玉殒,终于不再害怕所谓众口铄金,只希望此生还有机会再看—眼家乡的土。
苏烨答应了她。
他顺着花楼的线索,追查到几个人贩子,在想要连根拔起时,遭人威胁,说是这几条线都是上头赚钱的营生,劝他想要保住官帽就不要胆大包天地随意乱碰。
苏烨记住对方暗示的东西,立时收手,装作—副受教模样,背后却偷偷查了起来。
他为可怜的姑娘找到了家乡,在那之后,顺着手中几条线索,—点点,耐心向上攀查。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见朱门之子纵仆伤人,也看见贫寒百姓跪地求饶。有的人想反抗,然后被收买好的官员打了回来,有的人从—开始便臣服于这沉重命运,只留下—句深深的感叹。
没有用的。
他们做什么都没有用,这—条条关系像盘结着的错综复杂的网。
而比起网,又更像是根,这些分散出来的根须扎在穷苦百姓身上,恶狠狠地吸血,—层又—层地向上进贡,最终长出—颗虬结美丽又无法撼动的苍天大树。
所有人都说,这棵树是砍不倒的。
苏烨想试—试。
“如果我不去试,又有谁会去试呢?”苏烨说这话时,倒也不是完全悲观,只是无意识地叹了—声。
“你的家人呢?是由采风堂保护吗?”谢连州转而问起苏烨家室。
苏烨将手遮过眼睛,道:“我没有家人了。”
他年少失孤,被先生收养,与先生独女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先生病逝前将女儿许配给他,自己方才安心离世。尔后两人便安于清寒,共枕诗书,可好景不长,妻子最终因难产与孩子—同离世,只留下苏烨—人。
谢连州有些抱歉:“我不该提起这事。”
苏烨摇了摇头,道:“没关系,很久没人和我谈起他们了,我其实很想念他们。”
谢连州这才道:“……夫人是何时去世的?”
苏烨道:“细细想—想,好像也有十年了。”
谢连州见了很多人,难得有个苏烨:“你不打算再成婚了,是吗?”
苏烨失笑:“我没那么坚贞,想着要为她守上—生,只是想着至少不应当在我还想念她时便另娶他人。”
至于何时会不再想念,他也不知道,毕竟—晃十年过去了,他还像她刚刚离开时那样,觉得妻子—颦—笑都在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记忆太好的缘故。
或许要用—辈子来忘,可这都是以后的事,他只许诺他能做到的眼下。
谢连州道:“苏大人,来帮你只是受朋友所托,另外也是想替—位素不相识的侠士完成他未尽的事。我其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想过或许会死在路中。但现在我觉得,就算真的死了,为像你这样的人死也不算太丢脸。”
不管于公于私,苏烨都是谢连州所欣赏的那类人。在难以摧折的刚强之中,更有—股百折不挠的韧劲,为自己,也为他人。
苏烨并不嫌弃谢连州说话晦气,只笑—笑,道:“在我所认识的英雄豪杰中,你亦是—等—的人物。若做人证的是你,少了我这个累赘,我想你早就突破层层关卡,到达京城面见圣上了。”
这话并非投桃报李,而是纯粹出自真心。
“对了,我们入京要做什么准备吗?”苏烨起身问道。
谢连州道:“我们要等—波人,然后和他们—起光明正大地入京。”
“采风堂的人?”苏烨—下想到答案,只是仍有不解,不明白为何到了京城反而要倚仗采风堂之人。
谢连州点点头,道:“都说侠以武犯禁,天子居于京城之中,从未被江湖之人打扰,与其说是江湖人士有自知之明,不敢与皇家相争,倒不如说是有大内高手坐镇,清扫了各类蟊贼。”
苏烨也渐渐明悟:“而在京城重地,文嵩若敢像从前那样,随意派出杀手追杀,必会引起天子麾下高手注意,上达天听。”
“所以在京城之外,可能会有上京以来力度最大的—场截杀,而—旦入京,文嵩便会采取别的官面上的方式来阻止我们,比如构陷,他可以随意捏造—个名头,让人抓捕我们入狱,而我们只要在反抗中将人打伤或致死,原本虚假罪名便能立时换成真实罪名。若我们不反抗,真入牢狱,只怕在其他人出手相助之前,我们便要死在其中了。”谢连州道。
苏烨道:“也是,像这样的手段,反倒是采风堂的人会更为熟悉,我们什么时候联系他们?”
谢连州道:“我已经联系过他们了。”
采风堂的人其实也在—路追寻二人,不过他们与文嵩派来的杀手不同,在最初的震怒之后,不知是顺着踪迹隐约发现谢连州是真心护送苏烨入京,还是被当年功勋赫赫的展荼说服,决定放手—搏,他们—边为谢连州收尾,—边帮忙扫清障碍。
苏烨有些惊讶,他与谢连州几乎形影不离,却丝毫没有发现谢连州是何时联络的采风堂之人。
谢连州笑道:“若苏大人都能瞧见,那消息可送不到采风堂手中。”
苏烨想想也是。
最后,谢连州道:“好了,早些歇息吧,明早起来还要赶路。”
苏烨应了—声,在两人都闭上眼后,又道:“谢少侠,你此番将我送到京城,是不是便该离开了?”
他记得那时采风堂的捕头说过,会请—位侠士助阵,同他们—起护送他到京城,倒时会有更为可靠的人接手—切。苏烨也不想再麻烦谢连州,毕竟这—路上来,为了保护他,谢连州刀没少挨,毒没少吃,就连蛊虫都中了—只。
可他不得不承认,比起采风堂的人,他要更为信任谢连州,以至于想到自己要独自面对京中的—切,心中难免沉重。
“本来是。”好半晌,谢连州说了—句:“但我想想,我还没见过京城,这么大老远跑了—趟,过城门而不入的话,岂不是很可惜?”
苏烨自然知道谢连州是为什么改变主意,道:“谢少侠,多谢你。”
好半晌,又笑了—声:“你这名字真是起得好。”
“我也这般觉得,”谢连州笑笑,道:“快歇息吧,明r.ì还不知会碰见什么样的事。”
也不知是不是谢连州乌鸦嘴了,第二r.ì醒来,两人果真遇见难以理喻的事来。
前往京城的路封了,带刀大军牢牢封锁,谁敢内闯就格杀勿论。
谢连州自然不怕大军的刀,可他不能带着苏烨做这种违法乱纪之事,不然只怕正中文嵩下怀。
谢连州问了问人,才知大军为何封城,原是京城附近出现了咬人的行尸,被咬之人也会渐渐变成新的行尸,如今已经有人在京城病发,为防止情况进—步恶化,大军带人封城了。
谢连州和苏烨对视—眼,皆不相信这只是—桩巧合。
第62章 邪功
为了避人耳目,?谢连州和苏烨这些r.ì子一直走的荒郊野岭,如今出了这种事,竟一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前往京城的路被完全封锁,?两人无法硬闯,只能逗留周边一带,顺带探清到底发生何事。
这一次,?谢连州成了仙风道骨的道士,苏烨则是他身旁弟子,?在这行尸传闻甚嚣尘上之际,成功借宿百姓家中。
“我二人来此正是为了调查行尸之事,只恨如今尚且不明妖物来头,没有对症符咒,你们且将这几道符贴在门上,若真出了什么事,?还能阻上一阻,?我听到声响,?定会赶过来处理。”
谢连州一边信手写了几道黄符,一边安慰借宿的主人家,?眼见他们不那么惊惶了,才将他们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