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本想说他吃不下,不过今晚会发生什么,谁也不清楚,他们需要体力应付一切。两人下到医院餐厅,那里空空d_àngd_àng,实际上整座医院都空空d_àngd_àng,除了留守的少数医护人员外,大多数人已经撤出了爱丁堡,几天前还是全球瞩目的地方一夕之间变成了人人望而止步的荒城。高文和兰斯洛特没找到任何吃的,想给伊连打电话,摸出手机才发现信号还没恢复,就用了对讲机。伊连说医院南走四百米的地方有家三明治屋,虽然不营业,不过留钱吃饭总是可以。路边已经被早些时候的高温熔得凹凸不平,两人踩着一路狼藉去了那里,匆匆填饱了肚子。
“给亚瑟带一个吧。”临走之前兰斯洛特提议。
虽然觉得那家伙吃不下,不过他们还是给亚瑟做了一个,是高文的手艺,放了两倍亚瑟最爱的腌黄瓜。
几个人沉默着回到医院时亚瑟已经醒了,他也没干别的,就坐在床边拉着梅林的手发呆。高文走进去把三明治递给他他没接,高文用通讯器呼叫他。亚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通讯器接起来,高文趁机把三明治塞他手里。
“人家说打电话的人别人递什么都会接,看来是真的。”
亚瑟咕哝了句谢谢,撕开包装纸开始吃。
“尊贵的陛下很久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了吧。”高文咧着嘴自黑。
“实际上……很好吃。”亚瑟勉强扯了扯嘴角,他嘴边还沾着酱,配上眼神有种不协调的滑稽,看得高文挺难受。
“会好起来的。”
亚瑟不说话,嚼食物的表情像在嚼抹布。
“高文。”过了一会儿他叫。
“什么?”高文立刻警惕起来。
“如果今晚……”
“闭嘴。”
“不,听着……格拉斯顿伯里临近佩尔顿那里有片湖区,如果今晚我们其中一个死了,就找条船把我们两个装进去,把船推进湖里烧了吧。”
“我才不纵火。”
亚瑟看着他。
高文被他盯得鼻子发酸,“好吧——不过我可提醒你,你小子最好别他妈给老子找麻烦。”
“谢谢。”
高文别过头看窗外,或许真是火山灰吧,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亚瑟在他身后继续安静地吃东西,快七点的时候,盖乌斯来了。其实高文很想留在房间,可盖乌斯说人多了终究不好,于是在一番叮嘱后,他们所有人都进去祝顺利,然后所有人又退出去。虽然这个时候大多数人已经j.īng_疲力竭地撑了几乎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不过没有人走,所有人在门外愁云满目地等着一台漫长的手术。快八点莫甘娜来的时候三个人还在里面,急得公主差点跳起来。
“怎么会这么久?!”
“盖乌斯说要好几次。”莱昂跟她解释,“说是为了防止排斥反应,需要亚瑟先把灵魂倒过去一点,再倒回来一点,倒过去一点,再倒回来一点……”
“就像给鱼换水?”乔治问。
如果不是眼下这种情况,莱昂一定会被这个奇怪的比喻逗笑,可此刻他只是点点头,“就像给鱼换水……”
然而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所谓的排斥反应压根就没出现。七点钟其他人离开以后,房间里只留下两人和盖乌斯。亚瑟把那个咒语给盖乌斯试读了一遍确定他没有念错,然后又在心里默读了两遍他们才正式开始。按理说亚瑟是个麻瓜,这个咒语对他而言并不能带来什么惊心动魄的体验,不过是几个音节,可当他扶着梅林的肩膀、口齿清晰地将这个咒语念出来,却有一种承诺般的庄严。
Ante Merthuriem。
接着他吻了梅林。
一开始他很紧张,他紧紧贴着梅林的嘴唇,也不敢将眼睛闭上,似乎期待着会有一道光从他们唇齿相接的地方飘出来,不过什么都没有。于是他开始担心自己念错了,是不是他念错了所以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这个咒语根本就不起作用、理论只是理论……亚瑟觉得短短几秒钟内脑海里飘过了上百种恐惧,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直到盖乌斯的声音将他唤醒。
“亚瑟,你得放松。”
他点点头,换了个姿势,原本梅林坐在床头,他跨跪在他两侧,现在亚瑟退开,将梅林抱到腿上坐;梅林无知无觉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让他又温暖又绝望。他平复呼吸,念了咒语,重新吻下去。
一开始他的感觉还是不对,毕竟吻一个不会回应的人多少有那么点尴尬,更何况眼前的梅林有他百倍的年纪,这个梅林留着长发、长胡须,他需要先把这两样拨开才能吻到梅林这件事多少有点滑稽……亚瑟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忽略这些,但是从某一刻起,他只记得这是梅林,他的梅林:那个在圆形会议厅说要还他一个太平盛世的梅林,那个在换衣间跪着求他说点什么的梅林,那个在白金汉后院跟他说等你回来我还在这儿的梅林,他想起他们在希尔内斯、在奈米斯,梅林搂着他的脖子,他们浑身冰凉地躺在浅水里、满身是汗地裹在床单上,漆黑如夜的Mini废铁里,他拉住他的手,他们十指相扣,贝瑟代尔峰的山洞,他以为他生了气,然而梅林说:亚瑟,我不想你难过。他想起他们一起躲雨的屋檐、压过的马路,格拉斯哥的街头那么明亮,每一寸空气都在闪光。
亚瑟觉得自己吻了几辈子那么久,眼前飘过许多画面和同一张脸,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们仿佛在一个个梦境中沉浮,世界变成了柔软的、云朵一样的粉白,脑海里有什么在生长,像是很久以前埋下的种子终于破土发芽、抖着叶子开出了最美好的花。
那是夏天,yá-ng光灿烂得让人错觉他们可以幸福到永远。
得啦,够了。
你说什么?
你已经玩够了吧,我的朋友。
我认识你吗?
我叫梅林。
他看着对面金发男孩脸上的笑容,心里想着:真是个混蛋……
场景转换。
他坐在地板上埋头擦靴子,金发男孩走过来,坐到他身边:你有心事对吧。
他想着那个可怜的无辜女孩,并不想理他:也许吧。
男孩想了想:是因为我往你身上泼水吗?
他被他语气里的认真逗笑了:那招太逊了。
是对你不公平,男孩小心观察着他的脸,可你说我胖,也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了?
因为我不胖!男孩的表情很是夸张,他把他拉进怀里,使劲揉他头顶的小发卷,直到他笑着叫着求饶,那时候他觉得,或许一切还没那么糟……
场景转换。
光线昏暗。
他们在一张破烂的圆桌边,桌边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全都站着,只有他还坐在那里,等一个人叫自己的名字……
梅林?
他偷笑:不,我不怎么想参加——
你没得选,男孩干脆地告诉他。
他这次忍不住笑出来了:那好吧。
他站起来,他们对望。
这时候两人都没那么年轻了,他的脸灰扑扑的,男孩眼角眉梢也带了那么几分沧桑。或许明天他们真的会死,然而他却并不感到恐惧,只想着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场景转换。
金发男孩已经长成了金发男人。
他也变老了,手里握着几株疗伤的C_ào药,慢吞吞地走。
你就只能走这么快吗?金发男人脸上写满了焦急。
他忽然有了主意,拖着腿走到一边,苦兮兮地扶着墙: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走多快,我要休息会儿。
那个人果然更急了:没时间了!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议:那要不你背我走。
对方咬着牙:好,如果这样能走快点,我就背你。
他心里一阵欢腾,看着金发男人满脸郁闷地在他面前俯下身,还摸了一把腰上的剑,似乎怕剑锋刺到他。他趴上去,感觉对方的手托起他的膝弯,他心满意足地窃笑,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场景转换。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想说的,但是……
什么?
你会把我的脑袋砍下来的。
……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
眼眸对上眼眸。
其实他想说不、不止这个……我担心你吃进去的东西太凉、洗澡水不够热,我担心你参加典礼要穿的长袍明天早上不会干、担心你晚上睡得太晚,担心你会在战场上受伤、在宫廷被背叛,我担心你金子一样的心会被黑暗折磨得麻木,担心你会再也不会露出那种傻乎乎的笑容,那是我愿意倾尽一切守护的东西,这不是我的命运,是我的选择。
所以,我求你,别离开我。
……
最开始的时候,他不习惯。他在早晨醒来,脑子里盘旋着模糊的念头,想着今天要给他做什么早餐,然后渐渐地,视野清晰,他才想起自己究竟在哪里,他在哪里。他觉得自己仿佛得了某种残疾,走路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向右拐、回头看,然后在看到熙攘人群时才明白不会有人跟过来,有时候他看着前方,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什么方向,他不知道要去哪里,该往哪边走。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世界很安静,少了某种至关重要的声音,人家对他说话,对他笑,他也觉得对方只是徒劳地张着嘴巴,可某些声音他又听得到,他听见林子里树木被锯倒,还有遥远的战场上士兵们的喊叫,杀伐震天过后,他看见尸首,看见妇女们的眼泪,每颗泪珠都是一座湖。
然后他看见妇女们不再哭,也不再穿黑色的衣服。他看见那些在泥巴里玩耍的孩子窜高了个头,扛起了锄头,他看到他们在磨坊里拉着驴子磨出的细碎的白面粉,看到他们在铁铺里敲打出
的完美的j.īng_铁。
没人再谈论那场战役。
没人再谈论那位君王。
那些初执笔的孩子听的故事里充满了格温和莱昂。
那时候他不明白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人忘记?距离那个人离开才仅仅过了十三年,十三年时间,已经没人记得真正的亚瑟。
广场上飘着白雪和颂歌。
……
其实他也用心经营了几年生活。
胡尼斯去世后,他搭了屋子,在瓶子里c-h-ā上花,给自己做新鲜蔬菜,只是从未娶妻生子。他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回家,他这样平平淡淡,在起起落落的流言蜚语中过了两百年。
两百年间,他也j_iao过朋友。
他陪他的朋友老去。
他看着他们死,因为疾病或是意外。
一个又一个,他们无一例外地离开他。
直到他习惯了失去。
最开始他会给他们带些花。
后来他一个也不再看。
……
他也曾经出山、辅佐,他想要他回来,却也不忍心别人将他的遗产这样践踏。他试着挽回,试着劝和,他做了许许多多好事,有大,有小,还有很多微不足道。
十年过去了。
五十年过去了。
事情看得太多,人也学会了冷漠。
渐渐地,他将目光收回来,局限在自己那一方窄小的天地。
他只有一个愿望。
只有一个。
……
他也开始忘了。
他把他的话像甘蔗一样反复咀嚼。
他画他的画像。
他一笔笔勾着那些线条,像划燃一根根火柴。
太yá-ng已经熄灭。
他在黑夜里感到迷茫。
他很模糊地记起他曾经说过:我希望你永远做自己。
可自己是什么?是谁?没了命运,他究竟是谁?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职业。
各种各样的生活。
他从一个大陆流浪到另一个。
他站在船头,看海浪,看天空,看万里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