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近高低(GL)-第38章
淫娃梦涵
3 年前

  但俞任天生的洞察力在她看到卯生那一刻起就运作起来:事情太不简单了。俞晓敏约她,卯生接她。这已经明明白白地讲清楚了原委:俞晓敏找卯生摊牌,卯生答应了。或者,卯生找俞晓敏摊牌,俞晓敏喜出望外地配合。

  今天来看她的卯生不是那个陪在肯德基写作业的卯生,也不是公交车上想亲近又不敢亲近自己的卯生,还不是大胡子小炒店里笑眯眯看着自己吃两碗饭的卯生,也不是留言中写下满满的急切思念的卯生。更不是那个给她打磨水滴翡翠石的卯生。

  俞任说走走,卯生就陪着她压马路,她们以前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的话都压在心底,互相等着对方起头,然后小心地跟腔。没意思的。俞任低头哭,她不想让卯生看见就忍声。

  和聪明人谈感情是多此一举。卯生意识到了,她、俞晓敏还有赵兰都自作聪明地见面、安排这样一个刻意的局,所有人小心翼翼地计划都将俞任看成了个小孩子。

  从衣着看,蓝白校服套在羽绒服外的俞任的确还像孩子,她一直不满意自己身高突破不了一米六大关,不嫌麻烦地剪齐刘海,因为这是卯生曾经建议过的。

  而卯生穿着蓝色的牛角扣大衣,短发还微微烫染了黄色,经过快一年的历练,卯生已经脱除了稚气孩子气,她站在俞任身边显得稳重起来。

  俞任和卯生走了半小时,卯生才发现她不对劲,她停步拉俞任的胳膊,“你哭了?”

  俞任吸了鼻子快速擦泪,“是。”这就是俞任,哭也要撑着骄傲的内里。她鼻尖眼圈都哭红,摘下脖子上戴着的绿色水晶翡翠,上面的龙形雕刻和“俞任”二字已被俞任磨得圆润,“这个还给你。”俞任将翡翠放进卯生的手心。

  “白卯生,分手不用拉上家长,你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和我说。”泪水溢出后俞任又使劲擦,擦了好几下都止不了。卯生忽然抱住她也哭,“俞任,我不知道怎么说。我不想这样,我也一点都不喜欢这样。”

  卯生抱得紧,俞任推不开,只倔强地将脸转过去,“你妈妈说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也很担心很挂记你,一直想来找你。”卯生舍不得了,她讨厌长大,她以为可以和俞任在颠簸的公交车上说说笑笑一辈子,也以为自己可以在八中校外耐心等到俞任毕业。时间跑得快,比时间更快的是卯生摸不到抓不着的人间。

  “我师傅说,人要有始有终。我不想就这么和你不了了之。”卯生带着哭腔。

  俞任使劲想了想,不想不了了之就是要了之。卯生是想过“了”的。

  “你喜欢别人了?”俞任曾以为卯生是她一个人的,卯生的偏爱和小心思都为了自己打造,如同她退还的那块翡翠。

  “嗯。”实诚孩子卯生的下巴点了下就被俞任推开。

  “印秀?”俞任作为女生的敏锐远超卯生,她见卯生点头又急于解释的样子摆了摆手,“别说了,卯生。”

  俞任不想听,她转身前对卯生道,“麻烦你告诉我妈妈,中饭我就不去吃了。请她放心,我和你分手了。白卯生,呵,兔子怪。”俞任觉得心在一块块冻裂,她想伸手捞起裂断的小块,但来不及抓。

  耳朵里空空的,好像有很多声音,车笛喇叭,十一月柏州的寒风,远处工地的起重打桩,似乎还有卯生的喊声,俞任只觉得最后都化成了脑海中的空荡回音。她朝八中走去,似乎是八中的方向,也可能走岔了。俞任就一直走,还差点撞上了自行车。

  骂声中,俞任的胳膊被人捞住,卯生向别人道歉,将俞任搀住走到步道旁,“俞任,你不要吓我,你怎么了?”

  卯生的声音让俞任的头脑从回音中醒来,她看着卯生,绽出笑容,“没事,卯生,你回去吧,我想回学校。”

  “我送你。”卯生不松手。

  俞任推开她,“不用的,我认路。”她很愤怒,很恐慌,很无助。但她不能丢了在卯生面前的清醒和聪明,“不就是分个手吗?卯生你可以大方地面对,我也可以。”

  她真的又认出了自己的位置,这次终于找对了学校的方向撒腿就跑,穿过传达室,俞任稳步走在校园内,穿过张贴了成绩单的榜单栏,奔过大礼堂下的涵洞,直接回了宿舍。

  同学们已经吃过午饭在休息,俞任也脱了鞋子轻手轻脚爬上了自己的上铺。她拉上被子盖住头,企图用睡眠麻痹自己,这样就不会哭得人尽皆知。

  一点二十时,同学们陆续离开,最后一个室友小卷毛喊俞任别迟到了。俞任竟然能用冷静的声音回答她请假了。

  她真的睡着了,边哭边睡。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深夜,寝室里极为安静,只有个别人呼吸声较大。俞任翻身,下意识地朝脖子摸去,手触到皮肤的瞬间,那种空空如也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缩手,只得睁着眼看天花板。

  “俞任,呼吸。”她告诉自己,随即一声接一声深重地呼吸起来。

  “俞任,笑一下。”她又命令自己,可这次怎么努力也笑不出来。

  “俞任,你要怎么办?”俞任问自己,她也提了分手,但这真的就是一个休止符罢了。分手之后才是真正离别的到来。

  “俞任,那就离开白卯生吧。你会很好的,你要考大学,你要去外面世界见识更精彩的。”俞任鼓励自己。

  但是未果,俞任说外面是未知的,她只是舍不得已知的卯生。眼泪再次滑下时,俞任想到了一个地方,她想去俞娟的坟前和她说说话。

  手忽然被人推了下,俞任从自我抗争中被惊醒,她就着窗外的月色看床下。

  “嘘——”是小卷毛怀丰年的声音,比她声音更响亮的是那两只镜片和夜色里炸开的卷毛,怀丰年给俞任递上面包和水,“吃吧,吃饱了睡一觉,明天我陪你哭。”

  俞任“嗯”了声,怀丰年等了很久才踮着脚悄悄回到自己靠门的下铺。

  俞任又哭了,这次是因为怀丰年。

 

 

第54章 

  本以为印小嫦办事拖拉,但很快她就去跑了手续,拉着还在店里忙活的女儿去公证处。一路上嘴巴说个不停,无非就是她填材料申报跑了多少个来回。一张张表格在她嘴里成了千斤重,她又埋怨印秀把事儿抛给她一个人,“你就顾着自己赚钱。”

  印秀则问清了相关费用后心里有了数,契税所得税公证费用这些得她来出,工作以来赚的钱都要搭进去一小半。印小嫦则注意到女儿的新款手机,眼睛亮了下后又转为冷瞥,“不就卖个地板吗?用这么好的手机干什么,又不是去钓男人。钓男人也得舍得在脸上穿上,瞧你那土酸样儿。”

  为了房子印秀不和她顶嘴,也不能说这手机是浩哥送的,否则印小嫦会像水蛭一样盯住这件事。

  公证完毕后才走出办事厅大门,印小嫦手心向上理所应当,“房子是给你的,但是你工作这么久拢共才给我几百块钱,这说不过去吧?传到三纺厂人家怎么看我?”

  三纺厂早处于停产状态,没有过去生产线的凝聚,还有家长里短的粘合。谁家的某某又出轨了,谁家的儿子进去了,还有谁谁谁家的女儿找了个有钱大款……三纺人一边扛着生活喘气,一边听着人家的事儿下饭。

  “风水轮流转,老吴家那个疯婆子得了乳腺癌。”印小嫦还记着那位上门和她撕咬打骂的前挡车工,“我家却要装修,叫他们瞧瞧谁过的才是日子。”

  三纺厂职工同意分流或买断的条款之一,就是统一办理福利分房的产权证,这种事印小嫦最积极。证到手没多久她就慷慨地赠与印秀,所以印秀在办完公证手续后还在犯嘀咕,“她就这么希望装修?”

  也许是在那个油光满面的土包工头住老破小只拿一千块受足了气,印小嫦浑浑噩噩到快四十岁才想起打造自己的窝。

  “把装修金给我吧。”印小嫦说,“我现在也不要你养,但是装修的钱你得拿。装修公司我也找好了,明天就去签合同交定金。”印小嫦再对印秀拿区区一万块嗤之以鼻,“出去干这么久拢共才攒了万把块钱,说出去不怕丢人?”

  “我们公司就是搞装修的,材料方面也会给我优惠,为什么不找自己熟悉的公司?”印秀算了下,如果拿员工折扣,她家那小房子的装潢费用能节省至少三成。

  印小嫦眉毛一斜,脸上厚重的粉末似乎快裂开,“我有朋友给我优惠,不比你那公司少。再说他欠我人情,我就得找回来。你想欠你们公司人情?”

  想到浩哥送的那部手机,印秀还是同意了,但是她说第二天她要一起去现场签约。话音落下,手被母亲狠狠打了下,“让你给钱就给钱,想赖账?行,行,也别过户了。我自己出钱自己装自己住。你他妈跟我算计到这个份上,我白养了你。”她今天说话算相当文明,除了骂几句印秀没出息,或者骂几句不知道是谁的妈,没再提那些污秽的诸如“卖”或者“操”之类的字眼,许是她自己近来营生不顺,多了几分设身处地的将心比心。

  印秀犹豫了下,最终同意了。

  一万块听起来不少,拿在手里就一叠,而印秀银行卡的余额也就剩下区区五十二块钱。印小嫦等在柜台前时还伸头看了眼,看到那数字后她“嘁”了声。她是三纺厂数千职工中最优秀的表演艺术家之一,尤其在外人面前,面对印秀时,她的表演基因就无师自通地全部觉醒。一个表情、一声语气就能充分体现出她对于印秀的鄙夷,那副恨铁不成钢的眼态更彰显出她作为一个母亲的痛心。

  印秀手指捏着钱,最后时刻还在犹豫,印小嫦也伸手去拿,母女俩的手指在那一小叠人民币上较劲。

  “妈,什么时候开始装修?”印秀一块钱钢镚掰成两个铜五毛来花,她真的舍不得。

  “签好了,把图画出来给咱们看看,都满意了三天内准开工。”印小嫦的指甲卡着钱,“装好听说要放一段时间才能住人。”

  “那个还早,装好了就不着急。”印秀没松手,她想从母亲眼中看到更多的内容,只要一个暖意的眼色,或者一个诚恳的由衷的欣慰。

  “这房子的小厅要隔出个房间,你回家住。饭厅就在厨房里摆上桌子就行。”印小嫦语气好了不少。

  印秀的手松开,那叠泡着她心酸苦累的人民币落进了母亲的钱包里,印秀看了眼,除了自己的那叠,印小嫦的钱包只有十块二十块的小钞。

  “装好了。”印秀提醒她。

  “我没你那么蠢,五十块钱都装不住。”印小嫦骂的是印秀中考前交的报名费,她明明记得那五十块她珍视小心地藏进了书里,将书放在书包最里侧。可是到了学校发现还是丢了,担心了三天,在老师催促得发火时才向印小嫦说了实话,换来她半个月不时地发怒和抽打。

  “得了,你上班去吧,明天签好合同我给你打电话。”印小嫦又看她手中的手机,拿出自己的诺基亚8210,“要不咱们换一下用几天?我好歹要去见人,拿个旧手机说不过去。”

  印秀想着手机能用就行,和母亲就换了卡。

  送走了印小嫦,印秀带着余额五十二块的银行卡重新踏上去店里的路。她所有生活的希望、人生摆脱逼仄苦厄的密码就在店里那一排排地板样品上。印秀看着旧手机,重新翻开卯生给她的短信。

  她几天都没等来卯生的电话,只有一条信息,“我和俞任提了分手,她看起来不太好。我也想安静几天,咱们再联系,好吗?”

  印秀说“都好。”

  这是她从小在生活中提炼的艺术要素,在印小嫦的打骂下,她渐渐认识到人家向她征求意见时的“好不好”只是一个语气助词,她的答案不重要。

  所以卯生说,“等我和俞任说清楚,好不好?”

  印秀说“都好。”说清楚了也好,说不清楚也好。她都在被动等待这个结果。印秀敢按着紫头发的卯生在巷口亲,敢在破旅馆里欺负卯生的嘴唇,自己还是个新手就敢在大街上对卯生进行深度教学,更敢深夜溜进卯生的被窝,但她不敢说,“白卯生,你既然都分手了,赶紧到我面前。”

  她还是像母亲印小嫦,不同的是印小嫦对很多男人行为放-荡,她只想对着卯生放-荡。

  而且她的沉默是被印小嫦训成的,嘴巴说话渐渐钝了,在动作上就会义无反顾。

  卯生说清楚了,但是她心情肯定不好,那就安静几天再联系。几天不行,十天半月几个月也可以。都好。

  印秀回店里后更加努力,店长拿到那五千块后对她的态度转了个大弯,甚至客气地给她倒杯热茶,“天儿冷,暖和下。”人也是最简单的动物,钱就是最佳饲料。它能让印小嫦那张尖刻的脏话嘴说出一两句温情话,能让横鼻子竖眼的店长待自己如姐妹。

  于浩哥而言,钱也是他的饲料。他给印秀买衣服、买手机,出差补助之外还悄悄塞一笔津贴,说现金方便。印秀懂,因为这可以逃过他那个作为财务的妻子的双眼。

  印秀从这儿得到饲料,再撒向别处。她身边“咯咯叽叽”的“哄哄哧哧”的各类动物就活起来、贴心起来。

  可印秀就格外怀念起卯生,无论天阴天晴,春夏秋冬,卯生一直就是她心头的白日。

  印秀今天运气不错,下班前十五分钟还成了一单,是个别墅。店长还是夹不住酸气漏出一丝,“真好啊小印,你这半天顶咱们一周了。”

  印秀笑着,“运气好。下周天下班,我请客,说好的烧烤啊。”哪怕卡里还有五十二,有了这周末的业务抽成垫底她也有底气了。

  印秀身上还有一百多块钱,在城中村外买了份七块钱的盒饭带上,菜是炒豆芽、鸡蛋西红柿和两块鸡架。颜色糊得发黑,印秀知道油肯定不好,还是津津有味地吃完了。她看着城中村对面的鳞次栉比灯火辉煌,心里想的是那里会有多少单业务?

  她提着包走在油污遍地的小路上,终于踏上城中村的主干道。开棋牌室的王孝礼家的大黄狗又在乱叫,理发店內的毛信霞专注地给客人刮胡子掏耳朵。那个穿着很漂亮的小女孩宿海甩着辫子坐在店门口咬着笔,看到印秀时她咧开嘴笑,漏出掉了一颗的大门牙。

  联通店的袁惠方此时在厨房忙活晚饭,盘着一条腿的小袁柳在老板椅上直起身体认真地写字,苹果脸都没抬起,小嘴儿还在念叨着什么。

  印秀站在路上听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和这片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道别。她有房子了,写自己的姓名,装修得会崭新明亮。她还会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她可能会和印小嫦在一个屋檐下吵架,但她能自己做饭、还有个不需要排队的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