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别了把刀就去找那个地痞,那个地痞见他红了眼,早吓坏了。跪在地上说一切都是他瞎编的,至于胎记他是听当年给女人接生的老太婆说的。那男人一听气的狠了,几刀就砍死了他,最后又给自己的脖子上来了一刀,当场两个人都死了。”
“全死了!”小竹惊呼。
“全死了,全死了,这块怀表就是那对夫妻的,听说是男人家祖辈六下来的宝贝呢,至今我还记得那男人是怎么样的骑马,到我跟前又是怎么样的跳下来,连头发丝都不动一下,他死以后榆树屯再没有骑马骑的那么好看的了。”
“那地痞太可恨了!奶奶你认识那个坏蛋吗?”我问。
“是啊,他是个坏蛋,好好的拆散了一家人。可是……哎!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那胎记的事也是我讲给他的啊,我正是那个多嘴的接生婆。给我儿子下葬时,我一个眼泪也没有,就是眼睛疼痛,不敢见光,没多久就瞎了。”
“天啊!”我捂住了嘴。
王奶奶轻声说,像对我们,又像对自己。“听说他们还留下了一个男孩,叫陈强,被汤老太太领回去养着了。如今也二十几岁了吧……”
我认识陈强,但是印象很浅,他似乎不怎么在家呆,老是在外地跑来跑去的。
“这些年我接了多少孩子自己都不记得了,但是最好看的就是那女人,最难看的就是你家的小竹了……”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我难看啊?”小竹仰着脸笑着问。
“我一摸就知道了。”王奶奶说。“要不,我看不见怎么还能接孩子呢?”
“小杨姐说我不像先前那样难看了,姐姐说我将来会变得漂亮一点的。不信你摸摸。”
正这时候就听海风在外面喊:“木子在里面吗?”
“在呢。”我大声应。
“快来,你妈妈到处找你,都快急疯了。”
“那快回家吧,别让大人着急。”王奶奶扶起来我说。我刚要出门时,王奶奶把笸箩里的所有带皮花生都装进了我和小竹的兜里说:“这回可空了啊。”
我突然舍不得起她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她一直站在门边听着我们。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奶奶,当天夜里她就平静的离开了人世,村里人将她安葬在村坟里,因为没有后人,也没有立碑,草草下葬就算完事了。我也跟着去送葬,下棺时我将瘦小的胳膊伸进去,然后蝈蝈肚子也跟了进去,我刚把脑袋探到坑边上,就被人拎着扔出了人群,之后再也挤不进去了,我只是想再看一眼王奶奶而已,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有什么比阴阳相隔更令人悲伤的吗?我再也不能看见她了啊!我一P股坐在地上开始号啕大哭,众人转身过来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奇怪的猴子。爸爸突然怒从心头起,过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耳光,那结着厚厚老茧的手掌抽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感到一阵眩晕,我双手支住地跪了下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愿意打我的脸,我恨他,那种恨日后想来仍令我坐立不安。如果他不是我的父亲我一定会将他捉起来绑在柱子上,一边恨恨的扇他耳光,一边问他这是什么滋味,好玩吗?
几秒钟后金星散尽,我忽然又仰起脸来,死死看着父亲,爸爸的额头青筋蹦起,一刻不停的搏动着,一双向外突出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我没有躲闪,使劲浑身的力气盯着他,一丝不懈。他眼里那足以吞没全世界的火焰渐渐熄灭了,最后终于黯淡下去。
“这个孩子有病了!”爸爸不再看我,转身走了,我张大嘴巴惊天动地的哭起来,我可以看见好多人纷纷聚拢来向我俯过奇怪而大的脸,我忽然觉得自己被可怕的妖魔鬼怪包围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床上了。阳光明晃晃的照进来,小鸟在房檐上抖着翅膀,我忽然想起来王奶奶已经死了,就又忍不住伤心起来。
“你醒了!”海风正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这是我家,我妈妈是个很了不起的医生,她给你输液了。”
“输液?”我第一次听说这词儿,接着我就发现了我的头上边吊着一个玻璃瓶子,另一头连着一根针,扎在我的手上。
我害怕了,刚想动。海风拼命的按着我的胳膊说:“不许动!听我话,我妈说你脚底下有细菌,治不好,要你的命!”
他的话我很受用,他的手让我感觉无限温暖,我笑呵呵的看着他,点点头。他让我死,我都不会眨一下眼。
“你知道吗?我妈上过大学,我妈叫风玲,你知道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吗?”他笑嘻嘻的问。
我还真被问住了,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妈妈的名字。我真是惭愧。
“我妈妈好像是没有名字的。”
“你妈妈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欧阳清晓。”
“是吗?你听谁说的。”我转头问他。
“我妈说的,这几天你有病住我家,我妈和你妈都成好朋友了,她们有时候坐在门前的柳树下一说话就是一个多小时呢。”
我的病很快就好了,风铃阿姨会医术的消息也不胫而走,看病的人越来越多,风医生也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人物。她索性开了个诊所,从王奶奶死后,就没有人会看病了,但是老人家会的毕竟是巫术,没有风阿姨正规。很快风医生就成了众人眼中的神。
我和小竹都成了海风家的常客,时不时的帮病人端茶倒水,我非常喜欢那些远道而来的病人,听他们讲希奇古怪的传奇,走出这个闭塞的小村成了我的另一个迫切心愿,并且在以后的岁月了为之不停的奋斗着。
我也常去看姐姐,姐姐婚后不久就生下了一个女孩子,取名叫方子其。子其很单薄,仿佛在下生之前便受尽了虐待,生下之后的唯一任务就是来遭罪的,她的脖子细而软,大脑袋总是耷拉在胸前警觉的看着周围,她很少哭泣,出奇的安静。
因为到来的过早,引起了方老太太的怀疑,所以生下来后就得不到方家人的欢心,而且姐姐好像也不太喜欢她,孩子一哭就掐她,还经常忘记喂奶。我老是看见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就埋怨姐姐,姐姐反过来骂我:“你懂什么,瞎操心!”
我不喜欢方家,虽然他家总有很多人来送礼,但是我还觉得鬼气森森的,尤其是秃了顶的方福堂老是像游魂一样走来走去,每当看见他向子其伸出干枯的手指时,我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是要抱她,还是要掐死她。
一有可能我就会把孩子抱回家温些牛奶给她喝,小竹也很喜欢子其,抱着走来走去。她只有在看见我俩时才会露出开心的微笑。
无论谁都明白孩子的出身成了她苦难的原由,但是到底谁是孩子的父亲,就不是我这个孩子能解决的了,所以子其仍然活的很辛苦。
说来孩子有什么错呢?听说孩子出世没多久,姐夫就住了乡里,很少回来了。我知道他不再爱姐姐了。
因为这事儿,姐姐尤其不喜欢起子其来,就这样孩子满两周岁时,还不会走路,更不要说讲话了。她总是睁着空洞的眼睛可怜的看着大家,常因为害怕憋的小脸确紫,我想她可能有什么疾病就央及姐姐抱孩子去看看,但是每次都被姐姐骂的一溜烟逃走了。结婚后的姐姐我有点不认识了,很心冷,很恶毒。
我上四年级时子其突然不见了,后来在猪舍中找到了,早已咽了气,看样子是被猪咬死的。姐姐开始听说孩子死了,连看都肯看一眼,后来准备要将孩子埋掉时,她突然昏天黑地的哭起来,一把抢过来孩子不肯松手,她的大姑姐是个很尖酸刻薄的人说:“算了吧,也不知道是谁的孽钟,死了也干净!”
“你说什么呢!”姐姐突然大叫着问。
“你去问你那个老不死的爹,子其是谁的种,如果当年不是你爹强了我,我怎么会嫁给你弟弟,让他做这个王八头!死老头!你说这个孩子是谁的种!”
方老太一听就坐在了地上。
方老头一看忙跪在姐姐跟前说:“好孩子,当年是爹对不住你,你饶了我吧,不要胡说了,孩子没了你和德民可以再生,生个儿子!”
“呸!生个儿子,你祖坟上冒这个青气了吗?你积这个阴德了吗!你就等着断子绝孙吧!”
“嗨呀!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让我们家遇到这样的狐狸精,害得家不像家,人不是人的!”方老太突然拍着大腿哭起来!
“你说什么呢!谁是狐狸精!”姐姐突然破口大骂起来,将他们祖宗八代嚼了个遍,还不解气又将家具都砸了,手里握着把剪子,谁上来就川谁。
“算了,算了!”老方头出来解劝。他老太上去一顿将他挠:“你们老的小的穿一条裤子欺负我,当我是什么!”
“你说的好!这就是你们老方的规矩,敲寡妇门,挖绝户坟!你们什么事不干,对了他就是上了我的床了,昨天还上了呢,给你,你死老头子的内裤,拿回去闻闻搔不搔!”说着姐姐从被底下拽出一个大短裤扔到了老太太的脸上,老太太当时就倒了下去,脑出血了!
等到众人都去忙活老太太时,姐姐抱着孩子哭起来:“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以后疼你了,对你好了,你就这样的去了,可坑死我了!”
等到父母赶到方家时,高潮已经过去了。姐姐痴痴傻傻的不说话,只是抱着孩子不松手。
我去找了沃野来,在路上大体上和他说了一下情况,他一边听一边落泪,他去年刚和别村的一个姑娘结了婚,女儿汤勤还没满月。我知道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爱姐姐的话,那就是他!
我们刚进屋,一个人也随后进来了,是方德民,几分钟他就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他始终没看父亲,走过去拉着姐姐的手说:“小杨你受苦了,我们方家对不起你啊!”
“你住嘴,你不知道你的女儿实际是你的妹妹吗?你不明白你的媳妇就是你的小妈吗?”姐姐一边笑一边流泪。
“跟我去乡里吧,让我好好照顾你!”姐夫将她抱住也哭了。他是爱姐姐的,原来他也是那么爱姐姐。
“我不去!我死活在这里,我要整死你爹,搞的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让我来替我爹赎罪!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给你!”他忽然握住姐姐手里的剪刀往自己胸前插去。
姐姐连忙往回拽,这一个下意识的举动,感动了姐夫,原来她不想让自己死,“跟我回乡,那里有我们的家,听我的话。”姐夫小声说,姐姐不再反抗。沃野一看这种情形就主动退了出来。
之后他总是隔三差五来打听姐姐的消息,其实我们知道的也不多,因为姐姐很少捎信儿来,也基本不回家,这是她的伤心地,她是死活不爱回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