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第一场秋雨的来临,姐姐的婚事也就近了。
我在秋假时,帮爸爸去地里拔大草,突然来了一场雨,不大不小,刚好把我全身尽透,姐姐袅袅婷婷的走来走去,与其说在拔草还不如说在踩格子。我看她心不在焉。
老方家的地就在隔壁东,而汤大哥家的在隔壁西,她未来的公公老是伸着头往这边看,姐姐一看他,他的脖子就缩回去。缩头乌龟原来就是用来形容他这样的老头子的,很形像。
雨突然就变大了,姐姐蹲下来将草帽拉得低低的。我则离她不远也蹲下来。因为两边是苞米地,姐姐突然站起来冲西边的地走去。接着我看见她未来的老公公也朝那片苞米地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好像有什么问题,也跟了过去。
姐姐就站在一块碱草地当中,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出了玲珑的曲线来。她的跨下跪着一个人,从魁梧的背影看正是那个老头子,她的未来老公公,方福堂。而她的对面还有一个人,就是汤沃野。姐姐正在妩媚的看着沃野笑呢,但是脸上却写满了傲慢与不屑。我猜老方头并不知道沃野哥的到来,因为他后脑勺对着他。沃野突然咆哮着冲过去将老方头一顿暴打,老头被这种情况弄晕了,尖叫着躲避着,最后是鼻青脸肿的逃了。等到老头子没影儿了,沃野一动不动,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因为他后背对着我。
最后他慢慢的蹲下来,捂着脸,像个小姑娘一样哭起来。
姐姐走到他跟前,摸着他的头跪下去,我不知道她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到底要干什么?小杨,你要嫁方德民也好,今天怎么又和他爹扯到一起了,你到底是疯了还是怎么了?”沃野突然攥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你不要祸害自己了,退了亲,嫁给我,嫁给我,我会对你好的,好小杨,行不行!”
姐姐一直不说话,突然她开始呕吐,直吐得满地绿水,整个人都痉挛起来,沃野连忙扶住她,她就软软的倒进了他的怀里,开始哭泣,大声的,委屈的。我换了个角度,以便可以看得清楚点,再有也好保护姐姐,以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故,我不想别人欺负她。
可能她是第一次主动离他这样近,因为我觉得他是那样的满足,同时也表现出了无限的悲伤。
“算了吧,算了吧,只要你开心,你愿意,随你吧。”我听见他在低语。
姐姐此时抬起头来,将脸贴在他的脸上,泪水与雨水滑过两个人的脖子,直流进衣服里去了。她哀求着说:“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你,你就不要再逼我了,由我去吧……”
沃野不再说什么,一边吻她,一边点头,我看见他把姐姐抱的很紧,好像要嵌入自己的身体一样。我想他不会再伤害姐姐了,也就悄悄的退回自己家的田地里去了。
很久姐姐也回来了,她一直低着头,脸红红的。雨在这个时候停了,太阳撕裂乌云走出来,大地变得明亮起来,也带来一阵秋风,吹的身上更加寒冷。
一层秋雨一层凉,这话不假,上秋不久我们就穿上了厚衣服,而姐姐也就在这个时候和方德民完婚了。
之后没多长时间,有人给大哥小槐也介绍了一个姑娘,长的还算漂亮,白白净净的,但是和姐姐是没法比的美丽。
因为两门亲事,爸爸觉得自己特别有成就感,我家也成天人来客往的,非常热闹。只是赶上雨季让人非常不趁意,我爸爸的风湿腿病犯了,这几天尤其厉害,他一边拿东西压着,一边和几个人喝茶聊天,聊的无非是小杨的婚礼如何场面隆重,方家如何的阔绰,方福堂如何的大方,德民如何的懂事。我拿了条小被儿裹在身上躲在小屋里,看着人来人往以及腾腾的热气从大屋里溢出来,心想这些事又有什么好聊的,难道他们没瞧见姐姐的肚子怎么样使劲裹着仍被看出来了蹊跷,我觉得这个婚礼实在没什么意思。
这时爸爸忽然从大屋里走出来,对我说:“儿子,去把牛松开,放一会儿,小心别蹭着你汤奶奶家的樟条子。”
我没好气的去松牛,外面很冷,雨衣潮乎乎的帖在后背上像是长了癞一样闹心。我看了看天,那蔚蓝色的天空好像消失了,留下这灰蒙蒙的背影,看样子一时半会晴不来。我的左脚,前几日放鸭时扎了个洞,如今还有血水往外冒,只要一沾地就钻心的疼,这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因为在我的心里父母并不关心我,姐姐又出嫁了,所以根本没人可以告诉,只好独自忍耐着。我将老牛赶到场院里,牛儿们走进雨雾中,模糊着身影,一会儿又走回来,清晰的出现在面前。周围都是淡淡浅浅的水影,看上去像是刚画完的泼墨山水,到处弥散着淡蓝的水气。无论人的心情怎么样,风景依然美丽着她自己的美丽。
牛儿挺老实,沿着樟边儿仔细的啃着不到一拿长的秋草,我有点站不住了,脚疼的厉害,心想老牛也许不会淘气,于是我掂着脚往回走,只是想暖和儿一小会儿,顺便换双袜子,我想那只脚流的脓可能已经把袜子弄湿了。“牛也许不会跑。”我对自己说,还回头看了看。
回到小屋后,我将雨衣脱了挂在一边,趴在炕头上烙肚子,不一会儿周身便热乎起来,说不出的好受。我对自己说再趴一会儿就出去,谁知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一切朦胧而美好,我睡的很香甜,甚至打起了轻鼾。
突然,我被一声吆喝震醒,光着脚就往外跑,我预感到老牛闯祸了,我死定了。
刚推开门,脸上就挨了几鞭子,接着简直就是铺天盖地,浑身上下像被成群的蜜蜂蛰了一样,而且这种围攻还在继续,我抬起手护着脸,完全是下意识的。
爸爸一边挥鞭抽打我,一边问:“你死哪去了!怎么不看牛!你看把老汤家的障子全拱倒了!”
我被打的晕头转向,但是心里却安定下来,刚才有的一点歉意变成了一腔愤恨,你现在打我,是因为你大我小,我打不过你,等我大了时,我也会这样打你,你打我一鞭子我就要还你十鞭子,你打吧,你等着。我咬牙坚持着,不让疼痛的眼泪流下来,我不想让他兴奋,那会让的殴打更加变本加厉。
这时汤大哥听声从墙那边跳过来,一边抢爸爸手里的鞭子一边大声喊:“林叔,你这是干什么啊?”
爸爸推开他,还要打,结果悉数打在了汤大哥身上。汤奶奶在这个时候从房后转出来,大喊:“快住手!”
“小兔崽子,我管你吃,管你喝,让你干这点活,你也能让牛把人家的障子豁了,我不打死你,留着干什么!”爸爸越来越打的欢了。其实他们不知道爸爸有个毛病,打人的时候越有人拉架越往死里打,有时候还会把门锁上将妈妈拔光了痛打,我觉得这可能等同于犯了烟瘾的人,又怕被别人发现这个毛病,所以尽量压抑着,一旦找到了借口和机会就会痛快的抽一回,这有可能使他觉得自己更像个男人。
汤奶奶突然激眼了,骂道:“林大秀,你住手,你打我,你打死我,你哪是在打孩子,你这是在打我的脸,你打死我,我不活了!”说完就往爸爸身上撞。
这回爸爸好像清醒了些,刚一松神,沃野哥将鞭子夺下来,这时才发现鞭头上有铁钉。他赶紧将鞭子扔得远远的。
“你五十几岁的人,白活啊,孩子有那么打的吗?你看你专捡这脸上抽,破相了怎么办,或者抽到眼睛后悔不?多大点儿事,障子倒了插上就完了。”汤奶奶将我搂在怀里,心疼的哭了。]
“我只是在教育他,小孩子不管,那能行!”爸爸狡辩着。
“我看你这不是教育他,你这是在打着他乐和,你精神病!找个地方看看吧!”
汤奶奶啐了爸爸一口,捂着胸口喘气。
汤沃野回身插障子去了。
趁在忙乱中,我离开众人向海风家走去,我特别想扑到他的怀里歇一会儿。可惜他家没人,大门上有一把铁锁,我失望的哭了。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王奶奶家门前,王奶奶家的屋顶已经漏的不成样子了,到处是接水的破盆,炕也踏了半边,正在呼呼的冒着灰气。
听见我来了,她伸出脏兮兮的手,将我拉上了那禁剩一半的高炕,我找了件破衣服擦了擦脚,因为一直没有穿鞋,脚下的伤口不停的淌出黑水来。我的整个左腿都麻木了。
王奶奶一边搂着抖成一团的我,一边撇着无牙的嘴笑着说:“现在也只有你这个小家伙儿肯来看看我这个瞎老太太了,你是个好孩子,奶奶给你算过命,将来你一定有大出息。”说话间她的手碰到了我脸,刚好摸到我的伤口上,我禁不住疼的了一声,躲开了。
“怎么了?”王奶奶发觉了异常,立刻问。
“没事,我爸爸把用鞭子抽的。”我轻声笑着,将脚插到她的腿下面暖活儿着。
我从兜里掏出两块糖塞在她的手里说:“我姐姐的喜糖,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吃吧,可甜了。”
“你姐结婚了?”她茫然的说,好像陷入了什么样的回忆中。
我将头枕在她的腿上,看着墙上辨不清楚眉目的老年画,结在梁上不知多少年了的蜘蛛网,以及那被大木桩支住已经不知断了多久的横梁,这一切看上去非常顺眼,因为这一切都是我和王奶奶的。
王奶奶抚摩着我,突然碰到了我脖子上的一件东西,她用手握了一下问:“这是什么啊?”
“是一块怀表。”
“谁给你的?”
“我姐姐,她结婚前一天,给我的,说是朋友送给她的,她不想带着这个结婚,就送给我了。”
她把怀表拿走手里摸索着:“这个我认识。”说话间几滴浑浊的眼泪从她皱缩的眼角边流出来。
“你怎么认识?给我讲讲吧。”
她用手一按,怀表就弹开了。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人都穿着绿色的军装,倒不像他们是军人,只是那个年代流行这套行头,就像现如今的婚纱照一样。
“里面是不是有张照片啊?这个两个人活到现在比你爸妈年龄还要大呢。他们是俩口子。”
“男的也打女的吗?”我突兀的问,在我的印象中俩口子就是这样的。
“哈哈,不是,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打女人的。他俩从不吵架,和睦着呢。女的可好看了,那摸样俊俏的出名。可这也是闯祸的根源,有个地痞看上了她,到处乱说那个女人被他睡了,开始没人信,后来他就说那女人大腿根下有一块胎记。那女人的男人听了就相信了,将女人赶出了屋,那一年好大的雪,女人气急乱走,竟迷了路,陷进了积满雪的枯井里,生生被冻死了,尸体第二年春天雪化了才发现,说来也怪,人还是活生生的,嘴边还带着苦笑,他男人一见就哭晕了,本来他以为她跟相好的跑了呢……”
正说到这儿,小竹突然跑了进来,说:“二哥,到处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呢?”
“我大娘怕你丢了,天都黑了啊。”
“来吧,听王奶奶讲讲这个表,你不是喜欢这个怀表的吗?”我对妹妹说。
她毕竟也是个孩子,好奇的心也胜,坐在旁边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