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男男小说:东北农村男孩-第4章
朴素笑学姐
1 年前

第二章

转年的夏天我才上了一年级,海风都上三年了,小竹当上了旁听生。我们像是亲兄妹彼此照顾着。

一天我和海风坐在墙头上看书,忽然一片黑云从太阳底下冒出来,伴着冷风。我缩了一下肩膀对他说:“快回家吧,要下雨了。”

“不能吧,这么小的云!”海风望着天空说。

“听我的吧,你看太阳在黑云上面,阳光照到黑云上,像不像太阳伸出了很多腿?”

他点点头说:“还真像。”

“我妈说那就叫乌云接驾,会有大雨,会有大雨,你快走吧,晚了就来及了。”

他半信半疑的走了。

风在他走后几秒种就到了,是呼啸而来的。云层波涛汹涌的迅速布满整个天空,像被可怕的咒语驱赶着,堆积着。我将障子上晾晒的衣服拽下来,顺着窗户扔进屋里去。又抱了些柴草进屋,怕以后没有干柴用。因为风太大,草垛被掀去了好几层,我知道爸爸知道肯定会生气,因为这样草垛就该漏雨沤烂了。我爬上去想压住它,谁知道,刚上一半就被风刮了下来,脸上划了几条血廪。

风突然在这个时候停住了,一切嘎然而止,树枝一动不动,鸭也不啼了,狗也不叫了,仿佛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了。我侧耳细听,一阵轻微的爆竹声从东而来,越来越响,不是爆竹声,那是雨声!我向东边望过去,一幅巨大的雨幕从天那边快速的漫过来,情景是动人心魄的壮观,所过之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只隐透着些绿的,黄的亮影。眨眼之间,天幕就要到面前了,我赶紧领着老虎跑进屋,心兀在跳着,只听得院子里盆罐齐鸣,说不出的热闹,老虎将头伸到我的跨下向外看着,嘴里不停的呜呜着。我拍拍它的头,说:“你也喜欢看下雨啊?是挺壮观!”

大约一刻钟,爸妈都回来了,虽然穿着雨衣,仍然像是落汤鸡。

妈妈问:“你姐回来了吗?”

我摇头。

“天哪!她还在河那边,呆会儿涨水了可就坏了!”妈妈惊呼。

“她不会水,过不来怎么办啊!”小竹也着急了。

“我去接她。”我随手抓起草帽扣在了头上,扯了一件雨衣穿上,因为太过长大,只好在腰间裹了裹系好。

“小榆啊,你别去!”妈妈在后面喊,但是我已经没影儿了。我一直以林家男子汉自居,在我的眼里像父亲那样专门殴打妇女儿童的人根本不算个男人,简直就是人渣。照顾家人是我的责任。虽然我只有九岁。

雨很大,路上到处都是横蛮的小流,我的靴子有点大,总是掉,我索性把鞋脱了别在腰间,向河岸跑去。我也没想到水有这么大,伸着恐怖的舌头侵上岸来,我抬头看天,天上的云层更吓人,黑色的,压的很低,仿佛是里面藏着魔鬼,马上就要伸出手来将人卷走。

石桥已经看不见了,我顶着草帽射进水里,如果不是要去接姐姐,我肯定会回头,因为我有点害怕那云,那水,那河了。

水出奇的凉,钻进了我的雨衣了,我的雨衣越来越沉,直把我往水里拽,渐渐的我觉得浑身刺骨的寒冷,小腿肚一阵痉挛“糟了!我的腿抽筋了。”我大叫一声,但是并没有发出动静,因为水马上涌进了我的口里。原来温柔润泽的河水变得可怕起来,无边无际的扑过来,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知道遇到这种情况不应该胡乱挣扎,空耗体力,要镇静。我拼命使自己放松下来,展开身体顺流而下,一棵巨大的水柳将我拦腰截住,我立刻抓住柳枝不使自己从易弯的水柳上面漂过。

正这时,我听见岸上有人喊:“是木子吗?”接着就有人跳下水来,我感觉天地掉了个儿,我认出来人是沃野,他说:“多亏你妈让我来找你,不然还不淹死你!”我还没听完就晕了过去。

等我迷离中有一点苏醒时,觉得有两个人走到了身边,其中一个将我抱了起来,我想那肯定是汤大哥,于是就睁开眼看了一下,谁知道汤大哥那圆而大的脑袋似乎小了许多,小眼睛睁得跟水杏一般大,脸色也白净了不少,看了许久才发现这人不是汤大哥,是大队书记方福堂的儿子方德民

“怎么变成他了呢!”我还没想清楚就又昏睡了过去。

据说当夜我就发起了高烧,嘴里说些莫名其妙的鬼话,妈妈将我背到王奶奶那儿,王奶奶摸摸我的头说:“不碍事!怕是撞鬼了,给他叫叫就好了。”

回家后等到半夜,妈妈就拿着饭勺一边敲门框,一边说:“榆子跟妈妈回家吃饭了!”连续三次。

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当夜我就是感觉有一双温暖的手将我抱起来,然后就听妈妈在耳边说“来,让妈妈抱抱,儿子哪难受?妈哄你睡觉……”

那声音好温柔,从小到大我没有妈妈哄过自己的记忆,从懂事起就是姐姐陪着我。我觉得妈妈身上好柔软,妈妈的声音好香甜,妈妈的一切都是那样好,我真想一病不起,永远躺在妈妈怀里。这也成了我一辈子最温馨的记忆。

三天后,我终于可以下地走动了,这些天我一直病着,仿佛中觉得大家都在忙,这时才晓得原来姐姐和方德民订婚了,头茬礼已经过完了。

好像爸爸得了不少钱,他自己边喝酒边说:“有钱的聘女,没钱的卖女,没什么了不得的。”

方家非常有钱,除了砖房外还有一排自己的猪厂。方德民高中毕业后去了乡里做教师,人也长得斯文漂亮,按理说这门亲事还是不错的。但是我总是觉得有点问题,看见姐姐和他坐在一起,从心底涌起一种悲凉的感觉,觉得两个人苍白的没有血色,漂亮的像一对纸人或者是喝了汞的活死人。

我想是自己病还没有好的原因,看什么都不顺眼,就走出来散心。黄昏时,恰巧看见了沃野在我家的院子外溜达,就隔着大门招手叫他:“汤大哥,你进来啊。我家可热闹了,你站在那干什么啊?”

见他不动,我就走过去爬上大门,坐在最高的横杆上,好和高大的他平起平坐。

“我去过你家了,刚出来。你姐姐要结婚了,我就不能再去你家了。”

“那为什么啊,我知道你很稀罕我姐的。”

“稀罕也没有用了,你可不许胡说,让别人听见对你姐不好,知道不?”他将我抱下来,放在地上,说“病还没有好,不要上那么高,有风吹着你就不好了。”

过了一会,他突然眼睛亮了一下,对我说:“你去叫你姐来,我和她说句话,好吗?”

我点点头说:“行,你在我家柴火垛后面等她。”

我拉着姐姐的手走出来,她一个劲问我干什么,我就是不说,她只好跟着我。

我看见了沃野后,刚想走,他突然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翻起白眼来,我和姐姐都吓坏了,姐姐忙跪到他跟前去扶他,他突然将姐姐抱住,疯狂的亲吻起来,我吓坏了跌坐在一边,姐姐的衣服被他扯得稀烂,当他将姐姐压在身子底下后,我突然生气了,拿了一块砖头砸到他的头上,他一激灵放开了姐姐,姐姐连忙坐起来整理衣服。我挡在姐姐前面喘粗气,这一切来的太快,我都蒙了。

“你想让我死吗?”姐姐的声音高挑的走了样儿。

“是你想让我死,你明知道我喜欢你,没有你活不了,你还是要嫁给别人!”汤沃野还是躺在地上,流着泪说,“你早晚都会整死我,我抹脖子了你也就高兴了!”

我看着他瞪圆了眼睛,眼泪如浑浊的鱼子酱一样弄的满脸都是,我觉得他像个死人,血当真从他的脖子里流出来,流的哪儿都是。

“你要死就死,别死在我跟前,我不喜欢你,我就是不嫁给别人也不会嫁给你的,你死去吧!”姐姐咬牙切齿的说。

“你别忘了,陈强走的时候你已经……”

“我已经忘了!他走多久了!连个消息也不来,他以为我是什么人?等他到白头吗!”姐姐忽然涨红了脸怒吼着,然后拧着腰肢风一样的走掉了。

沃野看她走了,禁不住百感交集,大汗淋漓,他的眼中有一种想撕裂姐姐的凶光。我吓坏了,慢慢的站起身溜掉了。

之后我听说他病了,得了很重的痢疾,等到下次我看见他时,他瘦的好像是非洲难民。这就是爱情对他的折磨,我对他不理解,对大人的感情不理解,甚至生出了许多恐惧。

那种恐惧就像我九岁这年突然家里闯进一帮人,把妈妈押上一辆白色的汽车拉走了,听说是去乡里开刀,做节育手术,那种场面简直就是要被送去刑场杀头,我跟汽车后面追出去很远,我要救妈妈,但是最后还是没追上,我一直在哭,我不知道他们要在妈妈的哪里开刀,妈妈会不会死,傍晚时妈妈被送了回来,几个人搀着她,将她扔到冰冷的炕上就走了。我连忙来到妈妈身边,妈妈的脸色苍白,额上挂着汗珠儿。

“妈妈,你怎么样啊?”我很小声的问,怕震到她的刀口,增加她的痛苦。

妈妈苦笑着说:“没什么,去帮妈妈烧炕,妈妈要躺会儿。”

我连忙去了,不一会姐姐从外面急匆匆的回来来了,拎了很多好吃的。

“妈妈哪里开刀了,你知道吗?”我蹲在姐姐的跟前小声问,“他们想从妈妈身体里拿走什么啊?”

“去,去,去,你不懂,很多人都要做的,是国家要求做的。”

“那我将来也要做吗?”我忐忑不安的问。

“是啊。”姐姐一脸严肃的说。

“什么时候啊?”我颤抖着声音问。

“下个月。”她头也不回的说,原来是逗我的话,我却是当真了,当天夜里就做起噩梦来,很多人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大刀到处追杀我,直到把我追醒。

第二天,我就开始困倦,头昏,放学后我坐在河边放鸭,一阵阵恶心想吐,这时候海风拎着一兜水果想到家里看妈妈,见到我那样摸着我的额头说:“木头,你怎么了?发烧啊?”

“我害怕开刀。”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扑簌簌而下。

他听了我的叙述后,笑的前仰后合,说:“你啊,那是女人们做的手术,我们是男人,永远不用做的,准是你姐逗你玩的。”

我摇摇头,我没看见姐姐笑,应该不是开玩笑。

“我带你去找我妈,让她解释给你听,你这个傻瓜。走吧,去我家。”

他的妈妈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很快就把这事解释清楚了,我破涕为笑。这事儿也成了海风耻笑我多年的把柄。

我其实是个不错的小学生,也不怎么爱提问,所有的问题在我的脑子里一转就解决掉了。我本来不喜欢和女孩子纠缠,记得有一次我和我的女同桌背靠在一起看书,老师走进来对我大声喊:“你们不要靠的那么近!”从那以后我离女孩子更远了。我挤在男孩子当中觉得安全,我静静的听他们说话,他们都说我特别爱笑,说不知道我怎么就那样忍不住的高兴呢?我也不知道,我喜欢看男孩子爽朗的面容,喜欢听他们大咧咧的说话声。可能我虽然生了一副男孩子的骨架,却长了一副花一样柔软的心肠。

整个小学只有两位老师,他们都是全能的,数学`语文`自然`美术`音乐`体育都是一个人。

因为教室有限,上午就是一年和三年级上课,通常是一年级朝东面坐,三年级朝西面做,两面都有黑板,老师给一年级讲完,叫孩子们看书,再去教室的那一面给三年级的孩子讲课,一年级有学生悟性好的,三年级的课一并听会了。海风就是那种类型的,特别聪明。

下午这些人就放假了,倒出教室给二年级和四年级的同学用。二年级朝东,四年级朝西。

我就会在下午带着老虎去草地上折跟头,或者索性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白云千造万化,看蓝天飘渺升迁。那种清澈纯洁与明朗剔透是我一生中再难有的无敌风光了。

有时候小竹和海风也会来,小竹特别爱野花:灯笼,蒲公英,悬浮花,打碗花都是她的最爱,而海风则喜欢揪一种叫狗尾花的叶子放在嘴里嚼,酸的挤眉弄眼,看着我的牙都跟着倒了,腮帮子木木的不舒服。“你不要吃那些东西好吗?”我劝说他。

“有味儿着呢,我喜欢。”海风笑嘻嘻的说。

秋季就是这样悄悄来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