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黄骅摸着刘壮送来的烟,又取出一支,拿着打火机,点了两次,都没有点着。客厅非常的混暗,从窗外投过来星星点点的亮光,仿佛苏峰冷冷的眼睛。黄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用力的将整条烟,向那点亮光砸去。
黄骅站起来,将房间所有的灯打开,看着挂在衣架上的制服,那身衣服的主人,还是他黄骅黄局长的。“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苏峰上南方去了,苏峰和自己再也没有联系过。”黄骅看着衣服,心里默默的想着。
那天,早早就下了班的黄骅,谢绝了另外几个局的同僚们的邀请,一个人匆匆的到了自己和苏峰租房子的小区。苏峰不在家,黄骅打开电视机,无聊的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很乱,苏峰换洗下来的衣服,凌乱的扔在卧室的床上。黄骅看了看,将苏峰的衣服一件件的收拾起来,放到洗衣机,慢慢的给洗着。苏峰这个家伙,只有在床上,才能算是个勤奋的青年。
洗完衣服后,疲倦的黄骅,迷迷糊糊的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直到苏峰哼着小曲,打开房门。
“小峰,”被吵醒的黄骅,起来给苏峰递过去拖鞋,“你到什么地方玩了?”
苏峰笑着,张开双臂,揽着黄骅的脖子,“我去打游戏来,黄哥,给我点钱,我看中了一件衣服。”
苏峰到五莲的时候,只带着一身换洗的衣服,可是,现在,两个衣橱挂的满满的。
“哥给你买,小峰,你的烟呢,我抽支。”黄骅轻轻的将苏峰的胳膊从脖子上拿开。
苏峰给黄骅点上烟,看着黄骅,“黄哥,你有什么事吗?”黄骅是很少抽烟的。
“没有,你嫂子发现了我口袋里的避孕套。你嫂子和我不乐意了,说从现在开始,不准我晚上在外边吃饭,我告诉她,我有一次喝酒多了,跟着他们嫖过小姐。小峰,我们还是分手吧,你如果喜欢在五莲,我给你安排个合适的工作,你如果想回家,我也不拦你……”黄骅努力的寻找着合适的话语,和苏峰缓缓的说着。
话还没有说完,苏峰就冷冷的打断了,“黄骅,你是不是把我玩腻了,想和我分手。”那个“玩”字,震得黄骅头疼。
黄骅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个事情上,自己是陷的太深,可是,自己也没有亏待过苏峰啊,这半年,一切的一切,都是黄骅给他买的,黄骅早就告诉过苏峰,他们租住房子里的东西,包括电视电冰箱洗衣机,都归苏峰的啊。
“小峰,当哥的不是这个意思,希望你能理解,这是我攒的两万元钱,你拿着,就算是大哥我的一点心意吧。”黄骅将装钱的信封放到桌子上。
用钱了断两个人的关系,当时的黄骅,还真为自己的卑鄙感到难过。
“黄骅黄局长,我半年的时间,就值这两万元钱?”苏峰冷冷的笑着,把信封拿过去,扫了一眼里边的钱,然后,扔到自己的抽屉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峰,哥回家了,你自己好好休息吧。”黄骅摇晃着站起来,用力将门打开,黄骅突然感到这个曾经给自己带来无穷欢乐的房间,现在是阴森森的,令人难受。
第二天,苏峰就打电话告诉黄骅,他回老家,房间的钥匙,他放到小区门卫的老头那边,黄骅到那里看了看,除了一些废旧报纸,苏峰是什么也没有留下。黄骅将房子打扫干净后,马上将房子退掉了。
从此,黄骅再也没有踏进过这个小区。
日后,黄骅的老婆也没有怎么为难黄骅,毕竟是老夫老妻的,知道黄骅能混到局长的位置上,也是非常的不容易。再说,现在是改革搞活的年代,很多生活上的小节,她也不便于深究。男人嘛,哪个不是吃腥的猫?
天气渐渐的冷了,黄骅让老婆给找出冬常服来。往日照调动的事情,也办理的差不多了,穿上新衣的黄骅,心情感到格外的轻松。
刚到办公室,黄骅就接到了苏峰的电话,苏峰说他现在就在对面的电话厅里,自己要到南方了,希望能再见黄骅一面。黄骅心里热乎乎的,到底是处了半年多,虽然自己寡情薄意,可是,人家苏峰还不记恨自己。
苏峰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眼神还是冷冷的。黄骅忙乱的给苏峰冲水,顺便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黄骅,我要到深圳了,你给我点路费。”沉默了半天的苏峰,对着黄骅说。
黄骅愣了,心中那一点柔情,随着苏峰的一句话,慢慢的消失了。“小峰,我不是给你两万元了吗?你怎么花的那么快?你还要多少?”
“哈哈,黄骅黄局长,两万元,你以为我是孩子啊,两万够我陪你半年的吗?你再给我两万,我利马走人。”苏峰将鞋子搭在茶几上,看着黄骅。
黄骅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偌大的办公室中,只有钟表哒哒的走动声。
“苏峰,我不是大老板,我没有那么多的钱啊。”黄骅站了起来。
“没有是吧,黄局长,你看我这一身衣服值多少钱。”苏峰也站了起来,媚笑着向黄骅的办公桌走过去,慢慢的将风衣脱掉。
穿一身粉色女式棉套裙的苏峰,妖妖地站立在黄骅的办公室里。
第四十二章
一身粉色女式棉套裙的苏峰,从容的在黄骅面前摆了个造型,“黄局长,我穿这个衣服好看吗?”
黄骅直直的盯着苏峰,他实在不相信,眼前的苏峰,就是和自己相处半年的小峰,黄骅坐在椅子上,看着粉色的苏峰,黄骅突然感觉,如果自己这次同意了苏峰的要求,那么,下一次,可能就会看见紫色的苏峰了。
“我这衣服和你身上的衣服,那个值钱?”苏峰迈着模特步走到黄骅身边,伸手拉了拉黄骅的冬常服。
“苏峰,你给我穿上风衣。”黄骅将苏峰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上摔开,“你离我远点。”
黄骅脸色发青的看着苏峰扭着回到沙发上。黄骅将抽屉打开,拿出一盒烟,扔了一支给苏峰。不一会,他们两个人就弥漫在淡淡的烟气中。
黄骅低头看了看抽屉,抽屉大大的,一支精致的双管猎枪,静静的躺在那里,枪身上的烤兰,闪耀着黄骅的眼睛。94年戒枪以前,他们几个局长都喜欢玩这玩意,这杆猎枪,还是一个老板,从沂源给黄骅买的,黄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上山打野兔呢。
“苏峰,你穿着这身衣服吓唬谁?”黄骅将抽屉关上,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喷云吐雾的苏峰,“苏峰,你是不是还不到23岁?你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两败俱伤?我40多了,生活也享受的差不多了,你以为我真的就那么在乎这个位置。苏峰,我告诉你,我现在马上可以打电话,让他们抓你,我可以告你敲诈,告成告不成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我可能受处分,而你,是一分钱也拿不到。我最多就不干了,你家我也不是不知道,你能做出的事情,我黄骅也一样能做的出。我现在抽屉中就有一支猎枪,我可以让它走火,你信不信?”黄骅将猎枪拿了出来,又放到抽屉中。
苏峰没有说话,只是,抽烟的手,稍微有点发抖。
“苏峰,你年纪还小,当哥的也没有亏待你,我也希望,你不要将我逼到死路上去。人要是不要脸了,可是什么都不害怕了。我没有2万元钱,我只有5000元,你乐意要,你拿走,日后也不要给我打电话了;你要是不想要,好说,我现在马上打电话,公安局离我们局很近,过来应该不会超过5分钟。”黄骅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峰,慢慢的将电话拿了起来。
“哥,别,我不是这个意思。”苏峰将风衣重新穿在身上,将扣子扣的紧紧的。
“别叫我哥,我现在可是黄骅黄局长。你到南方还是到北方,和我一点关系没有,我问你,你是拿着5000元钱走人呢,还是等着警察把我们两个人带走,反正,我这身衣服,也穿够了。”黄骅将自己的冬常服脱了下来,放到办公桌上。
“给我5000就够了。”苏峰连忙说。
“好,你稍微等一会,我打个电话借点钱。”
黄骅给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孙主任吗,你到财务给我准备5000元钱,我同学出了车祸,他让他弟弟过来问我借点钱,你给我挂帐就可以了,从我工资里慢慢的扣吧。”
放下电话的黄骅,站起来给苏峰倒上水,“喝点水吧,这可能是哥我给你最后一次倒水了,无论你到什么地方,干什么事情,苏峰你给我记住,很多事情,你不要做绝了,适可而止是最聪明的选择。这个社会,靠身体吃饭,没有错误,但是,别太玩火。我还劝告你,到南方,你不要吸毒,你如果吸毒,你这一辈子就算是完了。”
苏峰低着头,抽着烟,没有说话。
一会儿功夫,孙主任将5000元钱给送了过来,当着孙主任的面,黄骅将钱给了一直沉默的苏峰,“好好照顾你哥,让你哥日后开车的时候小心点。过两天,我去看看他。代我向大叔大婶问个好。”
苏峰拿着钱走了,出门的时候,眼神非常复杂的回头看了黄骅一眼,黄骅向他点了点头,对着孙主任说,“你也出去吧。”
随着关门的咔哒声,黄骅一P股坐在座椅上,长嘘了一口气,纯棉的内衣,让汗水溻的湿湿的。
快下班了,孙主任过来请示工作,心情稍微平静的黄骅告诉孙主任,自己的同学伤的很厉害,现在自己心情非常的不好,让孙主任通知各科室,下午的会议,推迟到明天吧。
很长时间以来,每天晚上,黄骅都从恶梦中醒来,醒来后的黄骅,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着烟,一直坐到天亮。
那段时间的黄骅,如同一个从鹰爪下逃生的兔子,天边的每片乌云飘过,都让他感到一种透骨的冰凉。
欲望如同烈火,总是在深夜中升腾。黄骅一直压抑着,每天忙碌的工作着,直到调回日照,在办公室遇见刘壮。
在办公室和刘壮重逢之后,骚动被刘壮朴实的笑容重新勾起。不过,黄骅也不能确定,这个刘壮,是不是喜欢男人的主。
黄骅将房间的灯关上,躺在宽大的床上,闭着眼睛臆想着,管他刘壮是不是,自己是坚决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第四十三章
“小壮,你家大叔来电话了,说是让你明天回去一趟。”刘壮还没将摩托车推进酒店,武军就急匆匆的跑了过来。
“这么晚了打什么电话,哥,我爹说什么事了?”
“说你岳父身体不舒服,让你回去看看。”武军给刘壮递过去一个毛巾,“擦擦脸再说。”
“武军,我的毛巾呢?”武军的老婆站在刘壮的身边。
“自己拿去,没长手啊。”武军不耐烦的瞪着眼睛。
刘壮朝武军的老婆笑了笑,将手中的毛巾给了她,“嫂子,你先擦,我去拿那个。”
邓叔不舒服?邓叔的身体一直很好啊,怎么能突然不舒服呢?是不是情况很严重啊,否则,爹也不可能半夜三更的给自己打电话。刘壮知道,1992年,农村电话非常不普及,都是老式的手摇式电话,还要通过总机转的那种。
“哥,给我支烟。”刘壮将武军嘴上的烟抽了过来,吸了一口,“哥,那我明天一早回去,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下午回来。”
“不用那么着急的回来,回家好好陪陪大叔大婶,我让你嫂子给你准备点东西。”武军重新点上了一支。
“哥,不用,我带东西麻烦,你让嫂子支给我2000元钱吧,不知道家里缺不缺化肥。”刘壮扬了扬头,天气凉了,是到种麦子的时候了。
“那你收拾一下,我让你嫂子回家给你取钱去。”武军看了一眼老婆。
武军的老婆走了,武军揽着刘壮的肩膀,“小壮,回屋吧,没事的。”
第二天一早,刘壮早早的坐上车,回家去了。到了村口,叔叔大爷的分了一圈烟,刘壮急急忙忙的跑到邓建国家,推开门,就看见父亲和邓婶站在天井中,愁眉苦脸的说着什么。
“爹,婶子,俺叔呢。”
“小壮回来了,吃饭了吗?”邓婶努力想挤出点笑容。
“不饿,俺叔呢?”
“你叔在屋里呢。孩他爹,小壮来看你了。”邓婶朝着屋子里边喊道。
刘壮跟着爹和邓婶进了房间,看见邓叔躺在床上,脸色腊黄,瘦的吓人。
“叔,怎么了?”刘壮站在床边,看着邓叔。
“小壮回来了,坐吧。”邓叔声音嘶哑。
刘壮坐在床沿上,握着邓叔的手。邓叔的手,瘦瘦的,透过透明的皮肤,可以清楚的看见里边瘪瘪的血管。
原来,自从春节后,邓叔就一直感觉自己痰多,吃饭时嗓子疼。当时他也没有在意,吃五谷杂粮,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再说,农村人,哪有那么骄气,撑一撑抗过去就行了。可是,这两个月,邓叔是疼的几乎是吃不进去饭。前天刘壮爹陪着邓叔到沂水人民医院作了检查,结果是食道癌晚期,当时医生就说不能治了。
刘壮听到这里,看着躺在床上的邓叔,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
从内心说,刘壮喜欢邓叔,可能比喜欢自己的爹还多一点。邓叔性子温和,不像刘壮的爹,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刘壮。
刘壮忘不了自己被爹绑在房梁上时,是邓叔将房门揣开,把刘壮从房梁上解下来,抱着回家。当时,依隈在邓叔怀里的刘壮,特别羡慕人家建国,能有那么好的爹。
印像最深的就是在一年的清明节,刘壮家没有大米做米饭。莒县的主食是煎饼,刘壮小的时候,一年四季都是吃地瓜稀饭或者地瓜煎饼。只有在清明节的时候,才能吃一顿“干饭”,白花花的米饭就着绿油油的菠菜汤,是刘壮印像中最好的美食。那时的刘壮,已经懂事了,可是弟弟小山和妹妹小娟,却一直缠着父母,吵闹着要吃“干饭”。刘壮一边端着地瓜饭,一边劝着弟弟和妹妹,说“干饭”哪有地瓜饭好吃。劝着劝着,刘壮看见父母擦着眼泪,到了天井里。
在堂屋中的刘壮,告诉小山和小娟,说等哥哥大了,天天给他们“干饭”吃,说着说着,刘壮的眼泪,也滴到碗里的地瓜稀饭上。
就在小山和小娟好不容易停止吵闹时,邓叔和邓婶端着两碗白花花的米饭,进来了。
原来,邓婶从刘壮家门口走过的时候,听见刘壮在劝弟弟妹妹吃饭,回家和邓叔说了,于是,他们将锅里的米饭,一分为二,给刘壮家送来了。
俗话说麦熟一晌午,人的成熟也是在一瞬间完成的。虽然那两碗米饭,刘壮和自己的父母,一点也没有吃,但是,就是那泛着油光的大米饭,让刘壮深深的体会到亲情的伟大和贫穷的可怕。
“叔,咱到大医院,咱到济南,到北京。”刘壮握着邓叔的手。
“小壮,叔是癌症,人家中央领导都治不好,咱就别花那冤枉钱了。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们啊,你们都还没有成人啊。”邓叔的声音哽咽着,刘壮爹和邓婶,站在一边,眼睛红红的。
“叔,我现在有钱了,明天咱就到济南,不,现在咱就走。”刘壮哭着抬头看着爹,“爹,你找车去啊,我和俺叔到济南啊。”
刘壮的爹没有说话,转过身子,擦了擦眼泪。
“小壮,听叔的,你和你婶子先回家看看你娘,你是不是还饿着肚子?我和你爹商量个事,‘十五’建国他们放假,你陪叔喝酒啊。”邓叔看着泪流满面的刘壮。
“小壮,你和你婶子先出去吧,我和你叔说个话。”
刘壮抽噎着跟着邓婶出去了,屋子里只有刘壮爹,静静的坐在邓叔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