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那晚是苏言送张阅回的家,在粘稠闷热的夜色中,苏言就如同蒙蔽自己的醉态一样,小心翼翼为张阅左遮右掩,张阅醉得不深,所以脸不红话不多,中途只对着30米外圆圆的路灯问苏言:那是月亮吗?好黄……
进屋趴着吐了一小会儿,苏言耐心拍他,逼着他在自己走之前把澡洗完,他叹息:你搞什么?酒不醉人人自醉?
洗澡让张阅非常困乏,歪在床上,笑说:年纪大了,酒量不行了……
苏言嗤之以鼻,讽刺我不是?敢和我比老?
张阅晃悠悠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看看,我是不是比从前老了?
苏言摇头:不觉得,还那样。
骗我?
没事干嘛恭维你?让你得意?嗯?
苏言眉毛挑起来,在微醺的张阅看着,这仿若一张古典工笔画绘出的脸,苏言耐看,又从不晃眼,波澜不惊,所以细水长流,似乎更容易对抗时间,张阅说:我这种模样属于颠峰型的,一过这个山头,就是夕阳西下了。
苏言惊讶:张阅?喝点酒变这么诗情画意?
模样没变,人还是长大了不少。
说着拍他脸蛋一下。
张阅苦笑:我一向诗情画意。
苏言哼一声,有吗?几年前我跟你诗情画意的时候,你走神都走到天边外了,现在开窍了?是不是得谢那个李凡啊?
张阅翻翻眼,我就是那什么美玉之类的,风一吹,灰尘没了,就展露出美好的本质。
那刻他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一晚上都还没有开机。
李凡电话来的时候,苏言已经走了,苏言一提李凡便不置可否,称他们为“好扑朔迷离的感情”,李凡为“好扑朔迷离的人”。
苏言有他自己一套表达方式,虽然从不一锤定音,但张阅知道,他的大意就是不看好。
“你什么人,他什么人,他喜欢你,是例外,你喜欢他,是不例外,够悬的……”
张阅也点头,所以嘛,我问你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老了,万一红颜不再,难保情海生波。
苏言啧啧两声,不错不错张阅,还能幽默几句,长进了呀,都说衰老什么的有遗传,我看你妈现在依然青春焕发,想必你只会青出于蓝胜于蓝……你就别装蒜了,到时候人伤心会关这张脸什么事儿?
靠,咒我伤心呢?
不是咒你,只是你得有这个准备。
我有准备啊,身在这个圈子,谁会没准备?
有吗?你又伤过几次?你真心过几次?是,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什么最后都会被淡忘,不胜人生一场醉嘛,这就是你的观念,但何苦呢?弄得不撞南墙不回头?
类似劝戒苏言陆续吐过一些,当初如果不是苏言要求,张阅也不会把李凡带给他看,那餐饭后苏言只形容过一句:不太简单的男人。
其余时候旁敲侧击都是担忧,但每到最后又会总结:算了,随你,想必你自己都考虑过,谁又拦得住?伤吧,伤着伤着就习惯了,伤成百毒不侵也好。
苏言总戏称张阅是他情场上的失败之作,得不到心就算了,连身上也没被他碰过,如果两人不是同事,也许一早便天雷勾动地火,可惜啊,最后只是淡化成了哥们儿式的脉脉情意,苏言处世既随心所欲,又有超然物外的一面,喜好用过来人的口吻教育年轻弟弟,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铺垫在后他却很少说起,于是在不善八卦的张阅看来,那一切都像巨大的黑洞般不明所以。
苏言出生大家庭,兄弟姐妹七人排行最小,他既受宠,又没有压力,或许是因为这点,才早早具备放浪形骸的资质,像家中飞得最远的一只风筝,据他自己说,什么体贴,温柔,细心,类似字眼他都是恋爱后才深切明白个中含义,他基本是被恋爱催赶着长大的人,这也许足以解释为什么他喜欢就着别人的恋情,以点概面发表滔滔不绝的分析。
晚上走的时候,他没忘把空调关了:别狂吹,容易感冒。
张阅看着他模糊的影子,心中无限感动,嘴里只笑:苏言,你对我真好……
嘿嘿,那是,回头说说我都怎么照顾你的吧,要被飞醋淹死了,千万别叫我救你。
第二天早晨,张阅被李凡用电话叫醒,他头痛欲裂,倍感恼怒,对着电话就吼:我今天白天不上班!
李凡听起来也很怒:那昨晚怎么不说?害我一大早爬起来。
接着开始批评他醉酒,批评得其实不失分寸,但张阅莫名火大:我喝什么了?我没醉!我只是困了!
对面瞬时噤声,半晌才说:你是怎么了?
我中午到。说完便挂了。
张阅以睡眠逃避头疼,中午再醒,李凡已经躺在身旁,显然洗漱完毕,正对着天花板抽烟,张阅睁开眼又闭上,闭上又睁开,李凡突然开口,冷不防吓了他一跳:醒了?起来吧?
声音挺平静,一星期不见了,李凡看着好像晒黑了点儿。
张阅没说话,对方便转过头:这么文静啊?
瞧见略带羞涩的笑容,吃惊道:搞什么?怪里怪气的……
张阅赧然阂上眼:头好疼。
要喝水吗?
嗯。
李凡立刻起身倒水给他,张阅些许羞愧:李凡,我……
行了,我知道了,你太困嘛……
李凡镇定自若,仿佛早晨那个火冒三丈的张阅已被一笔勾销,张阅噎一下,没,我的确是醉了……
唉。
唉什么?张阅有点愕然。
李凡爬上床挨着他,为什么?我知道你酒量不错,是有心事吧?
没有。
没有?李凡看着他。四目凝视在这一刻,好像严肃多过了浪漫。
行,你不说,我也不勉强,不过喝闷酒滋味不好受,以后还是少喝点儿了。
噢。
又说:大中午的,是不是也该起床了啊?
你呢?
我困得很,抽烟抗着就等你醒,我睡了啊,你自己下床找东西吃,要不就等我醒,我睡不了多久……
转过身来眼就闭上了,又忽闪几下,你别盯着我看,盯着睡不着……
你管我。张阅胳膊搭上他的肩膀。
李凡动一下,热……
热什么呀?
好好,不热不热,困死了,别和我说话……
李凡睡着的样子之所以好看,多半该归功于唇边一些淡淡的笑意,他平时喜欢皱眉,睡着就舒展了,他的睡相是孩子式的,恬静温顺,无忧无虑,张阅嫉妒他的睡脸,这睡脸提醒他即使在对方最不设防的时候,对自己也依然具备隐晦的杀伤力。
张阅从前少有机会这样端详别人,他睡眠一般很深,常常一觉醒来,枕边人已不知去向,李凡是个例外,和他在一起,自己失眠,惊梦,半夜撒娇……什么都来了。
宿醉让他头疼,他好像没和李凡在这样艳阳高照的中午一起躺过,他饿,但不想起床,只摸过遥控器开了空调,毛巾被一搭,人便悄悄搂上了对方。
李凡问过张阅是不是真想继续念书。类似问题似乎让张阅觉得很尴尬,他躲躲闪闪,最后才说:想……但是,舍不得我妈。
他说:我不是恋家,只是我妈最亲的也就剩我了,她平时不黏我,但我知道她特舍不得我走,本来大学就想出去读的,也是顾及她……
问这个干嘛呢?
李凡说:关心你嘛,怕祖国的好花朵失去盛放的机会呀。
噢,我这不正怒放着吗?张阅说着,还搂住李凡的脖子。
那段日子,李凡单位里下岗已闹得极度人心惶惶,后来又出来竞争上岗一说,车间科室气氛剑拔弩张,李凡手下7个人员,多半都比较年轻,都不算很会来事的人物,只有老老实实埋头备考,有时看得李凡内疚莫名,好几个从他来这单位起就常常打交道,不说有感情,至少也有份默契,谁希望突如其来从中间涮掉谁?
他自己也被应聘弄得头大,面试通知刚来的那几天,就觉得一些人和自己说话带着阴阳怪气,平心而论,他的确是幸运,但怎么在别人眼里就幸运到了那种憎妒交加的地步?他就算去了总局,也不过是茫茫小职员里的蚂蚁罢了,苦的是类似观点他还没法说出口,否则便有得便宜还卖乖之嫌,这样一来,更觉得像荡着一叶扁舟在海上,孤独,贫乏无力,内里还在可笑地挣扎,急于向人辩解自己没有随波逐流。
数来数去,现在唯一可倾诉的人就是张阅了,偏偏对张阅他却只字不想提应聘的事儿,到底去不去那边,他还没想好,他缺乏热情,但也没到断然拒绝的地步,他隐约知道,自己舍不得张阅,如今现实摆在眼前,要求答复的时间也不充裕,要么两人一起走,要么两人一起留,再要么就是劳燕分飞,一拍两散……劳燕分飞,一拍两散,他们,只能这样吗?但他们又真的能相伴而行吗?换言之,他拿什么来要求张阅为他走为他留?
他不得不承认,到现在为止,自己只是每一步都踩得自然而然,却从没设计过适合他们的轨道,他们是不经意的,不经意相逢,不经意互相陪伴,不经意共度这段日子,当格局全改,一切不可能再靠不经意来维持,面临的就是真正的选择。
他很烦,烦恼让他X欲冷淡,22岁之后,李凡已开始杜绝用Z爱缓冲压力,他貌似清心寡欲,实际上欲望强烈,只是他既渴望又挑剔,更乐于玩味单纯属于Z爱的快乐,没有伴侣的日子,他情愿自己动手解决,他的性世界因此保有比许多男人更简单的次序,总有一扇只有他知道去如何打开的门,在Z慰里,他没有喜怒,没有心神荡漾,只有回复平衡后隐秘的叹息。
但是那天,当张阅搂住他的脖子,他还是在心里呻吟了一声,顺势和对方倒在了床上,张阅迷蒙闪烁的眼神,锁骨之下与麦色截然不同的白皙,好像暗夜里的美丽微光,挑起了他直坠深渊的冲动。
说来他没有必要那么强势的,那么凶猛,还撕烂了对方的衣服……他只能说冲动潜伏已久,身不由己便成了那样,张阅不得不变得虚弱一些,使出吃奶的劲表现平生都没有过的温柔,他只有顺从地依附在李凡身下,等待狂风暴雨慢慢移过自己的头顶。
铿铿锵锵的高潮中,李凡听见他的叹息,他的叹息那么深啊,好像和自己的声音一样,是从埋藏已久的地底蜿蜒钻来,他的汗水滚滚而下,牙齿咬着自己的手指,他皱着眉头……他肯定不够舒服,可他没有哀求,没有拒绝,他仿佛接受一切,像柔软的植物挨在胸前,好久才对自己睁开雾蒙蒙的眼睛。
他有些懊悔,问他:疼吗?
摇头。
那舒服吗?
你是不是人啊,好像……野兽。眼睛一阖,笑了。野兽那样的爽。
野兽是怎么爽的?
不知道……
生气吗?
生气也没用,我不让你上,难道让你去搞别人……
什么话,好像我非得搞个人似的……
嗯……下次我心情不好,也这样上你……
我没有心情不好。
好,你没有,没有……
哎,别睡……还没洗澡……
没睡呀……不过我走不动了……
我抱你去……
呵呵,我很重……
没问题的……
哪天我们都老了,该怎么抱起对方洗澡啊……
我们不会老……
是吗?
早着呢……
弹指一挥间……我老了,就不见人了,树林里呆着……
那我呢?我呢?
你,是啊,你在哪儿?你也去吧……
切……
张阅?
张阅?喂?
很久之后张阅才知道,自己那筋疲力尽的一睡,让万般情愫瞬时涌向我们的李主任,压得他百感交集……以至差一点点就泪眼朦胧。
那个夏天最热的八月,李凡和张阅在超市里撞见叶蜜,出于奇怪的本能,李凡第一时间挡在张阅身前问:你怎么会到这个超市来?
叶蜜上上下下看他们半天,好像也很吃惊:我,我朋友住这边……
噢,李凡点头。
哦,这是张阅,见过的。
叶蜜笑:Hi。
Hi,张阅嘴角一动,牵出唇边一个细小的涡。
现在很少见你播新闻?
现在做幕后比较多,新闻偶尔帮人替岗做做。
分头转了几圈后,叶蜜问张阅:你们电视台也有广告业务吧?
当然,收入的一项大头。
告诉我个号码行吗?公司也许过段日子要打广告。
号码?张阅有些不好意思,很久没和那边打过交道,现在也许变了,要不告诉你我的号码吧?打电话给我就行。
也行。
你的呢?
号码刚换完,李凡便把张阅拉走了,对叶蜜解释:他欠我一顿饭。
张阅则礼貌道:要不要一起去吃?
叶蜜摇头,不了,我回朋友那儿呢。
男朋友呀?张阅可爱地笑了,从李凡那挣脱出来,再见!他挥动胳膊,戒指和手链一起摇过叶蜜的双眼,灼灼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