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里掺东西可不是我发明的。
红酒喝了很多次之后,我便知道了,有苦的,也有酸的,但又苦又酸的很少见。
后来我才明白第一次喝的红酒为什么会是那个味道。
阿飘走后,不久,我们换了新的机房。
带领着大家搬家,浩浩荡荡地顶着太阳,一路上笑语欢声。
走一段距离,我回头望那座小楼,大概有气流经过,影子有些模糊。
天台上那把太阳伞迎风招展,渐渐地,变成我眼中的一个小黑点儿,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阿飘并没有读到那封信,因为我根本没有给他。
我原本想给他一个惊喜,但惊喜还未发生就变成了伤痛,这份伤痛不是因我而起,但我也不想再次去提醒他回忆曾经愉快而今已经不堪的往事。
新的机房很宽敞明亮,设备也可以称得上是“先进”了,我们甚至有个像白领办公区一样的工作台,电话机换成了耳麦,接电话只需按一下钮,但后戴着耳机轻松通话。
我们有一个很宽敞的半圆形窗台,玻璃是蓝色有机玻璃,这样看起来长沙的天空特别蓝。
三年后的有一天,我到金鹰955大眼睛的直播间里做节目,看着那个通透的大窗户,仍忍不住会想起这个窗台,居高临下,尽收眼底的感觉。
再也不用听窗式空调拖拉机马达轰鸣般的噪音了,新的办公区享受写字楼的中央空调,悄无声息中,外面水深火热,里面清爽宜人。
而我有了一间更大的办公室,玻璃门,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台电脑。
天啊,真的是电脑,虽然显示器重得像沙包,屏幕没颜色,还不停地闪着,但是我可以打字了。
噼里啪啦,从抄书到打字,质的飞跃。
记不住五笔字根,好在还有拼音输入法这个东西。
状况百出,努力克服,拼音输入法还有个好处就是,纠正你的普通话。
首要的事情仍是,招人。
打广告,一周三次变一周七次,每天各大报纸中缝里都有我们的号码出现,广告词层出不穷,恨不能挖地三尺,把这座城市掀个底儿朝天,不放过任何一个会打电话的人。
印宣传单,邮递直投,小卡片,小册子,十八般武艺全弄上,管它是武林正道还是邪魔歪道,干活就是真理。
一切真是如火如荼,一时门庭若市,无数张脸孔无数种声音,来了去了,如同潮汐。
大概两个月后,一百个机位已经坐得只剩下几个空位,我稍微能够喘息一下了。
秋天的气息也悄悄地来到了这个城市。
阿飘的电话打了过来。
告诉我,网站已经上线,现在试运行。
哇,很不错嘛,我要看看。
他说你输入网址……你接网线了吗?
没有啊,我说,然后,拔下电话线往电脑上插。
当然不行,网络不是电话网……说不清楚了,经过技术部的努力,我终于可以拨号上网了。
恐怖啊,费用真高,上不起,我一天只能上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还要经过数次网页缓慢打开的过程。
阿飘的情绪很稳定,自走后,就再也没有向我打探过关于程思雁的消息。而我们的联系也不多,碍于长途电话的高额费用,我们偶尔会发电子邮件说话,我知道他住在南山区,宿舍和工作间在一起,每天吃泡面,经常熬通宵。原来这就是白领,我揶揄他,和以前一样一样一样的。
但一切又好像不一样了,我们已不再在一个屋檐下了。
人和人之间即是如此,松开手,两条路。
就这样擦肩而过,但曾经的擦肩也会留下痕迹,比如,这个程思雁。
我刚出了超市,在收银台付款,电话响了,赵俊说,小肖,你看报纸了没有?
报纸?我问,什么报纸啊,怎么了?
他说今天刊登了一篇文章,揭露声讯热线黑幕,你快看看吧。
署名“子夜”的作者采写的深度报道,标题分外醒目--夜色中的肮脏交易,色情热线全揭秘……
捧着报纸,我的手不停地抖着。
这篇报道,占了整整半个版面,写得极其详细,分成三个段落,真的非常“焦点访谈”。
举例,论述,总结陈词,引发思考……一样都不少。
拥挤不堪的机房,空气闷浊,乌烟瘴气,蓬头垢面的乡下妹子,乱七八糟蜘蛛网样的电话线,电话响起,娇喘声声,不堪入耳……调情,声音做爱,曲意逢迎,主动挑逗,赚昧心钱,破坏社会风气,巨额话费纷争,盗窃电话线打声讯……某某台某某主持人为了能够赚取高额提成,视对方为未成年人而不顾,勾引其拨打自己的热线号码,导致其离家出走……某某热线主持人,半夜三更会见听友,导致纠纷,大打出手……又某某……再某某……
没错没错,是这样的,报道并未失真。
但是不对,又不是这样的,我们每年接成百上千的电话啊,如果都是这样,那这个城市会是什么样呢?
什么叫一个巴掌拍不响,什么叫需求决定市场,什么叫行业自律与自强……
我啪地一下把报纸揉成了团儿,想撕碎,却又没撕。
程思雁说过,除了事实还有角度,她赢了,赢得何其漂亮!
她选的角度既义正言辞又任重道远,既迎合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阅读需求,又造成了平淡生活突降惊雷的新闻效应。
这份报纸还不是她实习的单位《星城时报》,而是另外一家主流媒体。
这个女孩子啊,比阿飘还飘,她根本不急于发稿子转正任职,她一直在寻找机会。
不用说,我低估了媒体的效应。
一家牵头,众家联合,记者内部喜欢说的话是“最近搞什么路?”答,搞搞声讯台咯。
铺天盖地而来,社会责任感永远是讨好的大旗,舆论监督是民众应有的权利。
秋风秋雨中,我迎来了在长沙的第二个中秋。
赵俊说不行就别干了,本来你们那个行业就是风口浪尖上的,藏污纳垢无可避免,何必死守着浪费时间呢?
你们好,你们好!我恨恨地说,你们这些作假帐的会计,干净得很!
他哈哈大笑。
凭什么口诛笔伐的啊?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我们星语传情每个人站出来都是正正当当的热线主持人,谁他妈伤天害理谁出门被车撞死。
话虽这么说,现在舆论导向是这样的,不用较真儿。
我明天回台里就写条标语挂上,防火防盗防记者。
有啥好防的嘛,他说,过两天就没事儿了,他们都是有阶段性的,今天曝光这个明天曝光那个,每个星期都开选题会,一个东西炒过了,就换下一个了。
有本事曝光那些贪官污吏去,少拿小老百姓开刀。
看看你,小孩子脾气。你们那个声讯台啊,肯定是有这些问题的,让人说说也好,可以不断进步嘛。
有就是,反正我没有!
我气嘟嘟地打开冰箱,抓起一瓶红酒倒了一杯。
瞬间,我看到,冰箱的格子里,有个蓝色的小药瓶。
这是什么?我奇怪着,拿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