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的爱与罚(第二部)-第16章
台北娜娜
1 年前

舒克

正是余夏未了,初秋未至的时节。路灯一一点亮,但眼前的网球场没有如往常一样开着高瓦数的射灯——因为没有人。球场的铁丝网背对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不明,不暗,但最终,还是沉入了夜色中。微风从未名湖的方向吹来,尚有白天太阳照耀的余温,轻轻拍打舒克的脸颊,他的头有些轻,像是微醺的感觉,于是伸手,像汪静挽住他的胳膊那样,挽住了严焱的右臂。

严焱扭头看了他一眼,不动颜色,微微朝舒克靠近了一些,把右手揣进了裤子口袋。

正大门口一贯停着许多黑车,陈宇翔是他们的常客。有好几个开黑车的司机——“王姐”、“刘哥”还有“孙师傅”,听陈宇翔跟他们打招呼的口吻,似乎都已经是他拜把子的兄弟了。这会儿,陈宇翔已经谈定了两辆黑车,正招呼着大家伙上车。

“我们这是去哪儿吃啊?”舒克隔着老远,扯着嗓子问陈宇翔。

“去白玉行吗?或者你们想吃什么,我们先上车,到了五道口再挑,怎么样?”陈宇翔答道。他的提议总是说得滴水不漏,小心翼翼地不给人以命令的感觉。

舒克自己今天倒是想吃川福楼、蜀味浓这样的辣菜,但他知道香港和台湾人吃不得辣,便也作罢,只是点了点头。

张晓雷、舒克、汪静和严焱上了一辆车,余下的人上了另一辆。张晓雷一向坐在副驾的位置上,负责指路和付钱——他是众人的老大哥,在打车的事情上也不例外。舒克让汪静和严焱坐了后排的两个椅子,自己坐在中间的位置上。严焱的腿紧紧地贴着他,他也这样贴着严焱,两人一路都没有动弹。

成府路车流湍急,两旁的路灯在车窗外闪过。很久以前,舒克还是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曾怀疑这倒退的光究竟去了哪里。若说它从不曾移动,为何这光河却奔流不舍昼夜?严焱的眼睛一直望向窗外,右手轻轻触碰舒克的左手,一时明一时暗的侧脸,倒映在舒克的眼中。舒克无时不想要握紧那只手,但他没有。

汽车在白玉家常菜门前的路口停了下来,严焱正要开门,被舒克叫住了:“从右边下吧,这路上车多,那边不安全。”

严焱转过身来,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陈宇翔所乘的那辆车慢了一些,舒克等人便站在白玉门口等着。汪静和往常一样挽起了张晓雷和舒克的胳膊,舒克顺势也就挽住了严焱,假装那是他在这个场景下唯一自然的举动。

舒克想起了他带任冬去吃日料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条路上,只是还要更往东一些。那天,夏日的残余火焰尚炽,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仍可以感觉到从地表传来的暖意。而今天,舒克心中的某处知觉,这个夏天的最后一缕风,刚刚,就从他的右臂,和严焱的左臂,之间的缝隙中,悄然吹过了。

在夏天结束的同时,舒克的脑海出现了一个想法:他想要和严焱就这样手挽着手,站在这里,一整个秋天,直到秋黄叶落,直到清晨的露水变成轻薄的白霜,直到西伯利亚的风吹来冬天的音讯,才分开。

在今年的夏天结束的时候,舒克察觉——也可能是错觉——到了自己心中的变化。他不知这变化是因何而起,但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刚刚过完十九岁生日的舒克了。

317茶社新学年的第一顿饭吃得并没有什么创意。这家餐厅都来过多少次了?但凡陈宇翔召集饭局,总往这儿拉,要不就是海淀桥的郭林——都是“家常菜”,花样多,价钱合适,人人吃得,不会有人事后抱怨花钱太多,也不会犯了谁的忌口,属于四平八稳不会出错的选择。

舒克对这种寻常菜色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喜欢有特点的食物,犹如他喜欢有特点的人,哪怕这特点在某些人眼里是接近不得的。平淡的美味,无奇的美人,对他缺乏吸引力。他喜欢略带膻腥的羊肉,喜欢酸黄瓜臭豆腐,喜欢东南亚及中亚的各式香料,酷爱青花椒。冬天的夜里,在青花椒的锅底里涮两斤早上从牛街买回来的新鲜手切羊后腿,旁边放一碗拌进了足量香菜的麻酱,两头糖蒜,锅汽蒸腾氤氲满屋——关于食物,这是舒克想象中美好的极致。

众人围坐在一张大桌上。陈宇翔坐在靠外的位置,张罗点菜倒水,吴杰生和苗正伟一左一右,紧挨他坐着。吴杰生的另一侧坐着汪静,其次依序是舒克、严焱和张晓雷。林多多坐在张晓雷和苗正伟中间,三个人正热切地谈论着校会和团委的事情。舒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大抵是在谈朱罗环上学期是如何如何搞定了沈万川,最终以黑马之姿杀出一条血路,成功上位的故事。

“……不是一直还有谣传说沈喜欢男人么?我看也未必都是谣传。听说王显明就是因为不让沈那个,才被搞下去的。”苗正伟说。

舒克知道王显明这个名字,是上学期主席团换届时的大热门。他往那边看去,见苗正伟正弓着背、低着头对另二人说道:“可千万别跟人说啊,我也是上次听团委的马骏说的。”

这种“千千万万不告诉别人”的事后保密协定,是小人传谣的必备要素。出卖信息来源当然也是其中之一。舒克不喜欢苗正伟,觉得他为人下作,和这有很大的关系。而苗正伟这则谣言的上家马骏,则已经不是一个用“下作”、“小人”之类的词可以形容的人物了——他几乎就难以称得上是一个人,在舒克心中不过是一团被龌龊、无耻和缺德粘连起来的肉和关节而已,用一种近来在烧烤店里常见的食物来形容他,就是——“骨肉相连”。他没有心肝和脊梁,舒克觉得,并不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听见这个名字,舒克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于是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啤酒。

“只有你这么爱喝酒。你看,这桌上除了你以外大家都不喝的。”

舒克听见严焱的声音,于是放下酒杯,扭头看着他。严焱面带微笑,口气像是温柔的申斥,又好像意有所指的调侃,忽然把舒克带回了大理的那一晚。他想起,当他们的身体互相贴近到了没有距离的时候,对方略带着紧张和青涩的喘息声在自己耳畔响起;醉意朦胧中,他的脸格外迷人,先是出现在眼前,继而出现在两腿之间;他的眼睛时不时地望向自己,仿佛在请求他的允准,仿佛在勾引他去征服,仿佛,他的眼中只看到他。

这时候,陈宇翔的女朋友到了。陈宇翔有几个关系暧昧的女友,但惟独此人是他官方承认的对象。他的女朋友叫丘淑堃,最后那个字读“昆”,据丘淑堃自己说,舒克是她认识的大陆同胞中,唯一一个准确念对这个字的人。丘淑堃在清华美院研习某种舒克不甚了了的艺术形式,是个内外如一、温顺的、善良的、真心热爱艺术的女子。

丘淑堃样貌清秀,留着一头干净的直发,长度及肩,说话轻声细语,不紧不慢,举止从容,待人有礼,而且对陈宇翔好得没话说,每周来帮他洗衣服,换床单,给他做饭,为他置备需要的一应生活物资,几乎使得陈宇翔成为了他周围单身或非单身男性羡慕的对象(单身的羡慕他有这样好的女朋友,非单身的则感叹自己的女朋友不像这样好)。张晓雷和舒克常举丘淑堃的例子,要求汪静、黄淑汮好好从这个台湾女生身上学习中国妇女的传统美德。汪静每每扬起女性主义的旗帜反唇相讥,而拉拉则幽幽点头:“淑堃真的是太好了……但如果有一个男人,那么值得我爱,我觉得我也会做得和她一样好。”

丘淑堃和大家打了招呼,再三地道歉和解释自己是因为航班晚点的关系才姗姗来迟,然后坐在了陈宇翔的椅子上。陈宇翔又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吴杰生和丘淑堃的中间。吴杰生往汪静身边挪着椅子,眼光却一直盯着丘淑堃,仿佛对她的面相很有兴趣。

丘淑堃平时只吃净素,但她自从跟了陈宇翔以后,常要出来和他的朋友一起吃饭,于是为了合群,不让陈宇翔为难,便把标准放得宽了些,有些用荤油炒的素菜,也勉强吃了。这女人,为了自己所爱,连信仰都可以抛却,连身体的习惯都可以改变。舒克很想告诉她,不需要为陈宇翔做到这样,这样,终究是要受伤的。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预感,舒克看不陈宇翔的将来里有她。

舒克曾经和拉拉谈起他的这一预感,拉拉说:“有什么关系呢。就好像,你去看冬天的星星,知道可能会得感冒,难道就不去看了吗?感冒了以后,再担心感冒的问题,就像受伤了以后,再担心受伤的问题。不可能为了不受伤,就不去尽心尽力地爱。”

舒克听的时候,不甚了了。爱和伤害的关系,他到多年后才开始理解。有的时候,强烈的爱和强烈的伤害,互为表里。没有那样强烈的爱过,便不可能受到那样强烈的伤害,反之亦然。有的时候,受伤是一种选择,你选择接受多么强烈的伤害,决定了你可以感受到多么强烈的爱。有的人,为了体验那终极的快乐,宁可遍体鳞伤。有的人,受了太多的、不能弥补的伤害,便爱上了伤害,便把伤害当作了爱本身。就像他后来爱上的那个人一样。

不管别人是不是这样,他后来相信,人,是需要被伤害的,正如他们需要被爱。浓情蜜意固然好,但得意洋洋的爱情只能使人肤浅。没有经过那些要命的疼痛,没有经过那些后悔不及的错过,没有经过那种刻骨铭心的互相伤害,人不会真得学会珍惜,学会包容,学会爱。

陈宇翔搂着丘淑堃的肩膀,两人互相说着些本意只让对方听见的话,但声音并没有那么轻。舒克知道吴杰生正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是从他不时抬起的脸上沉默不语的表情里看出来的。他为什么要听他们的对话?难不成只是为了学习台湾国语?

一阵喧嚣过后,舒克回到了他和严焱之前的话题上。

“你不是也喜欢喝酒?”舒克反问。

“我并不喜欢在这种时候喝。”严焱的降低了音量,眼睛看着自己的大腿。

“喝酒真得挺好的。喝到微茫,头开始轻,别人说的每句话都变得好好笑,那种感觉,最舒服了。”舒克说。

严焱点了点头:“我总听人说喝酒喝到blackout,但我还从来没喝到那么多过。不过我蛮好奇的,很想体验一次试试看。”

“我们这儿管那个叫‘断片儿’。”

“断片儿?”

“嗯,老早放电影,设备不好,常常放到一个时候,突然断了,银幕‘哗’一下就黑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像喝得太高,从某一个时刻开始,什么事情都不记得了——这就是‘断片儿’,是不是很形象?”舒克跟严焱解释“断片儿”的出典。

“哦!是这个意思!”严焱恍然大悟。

他趴到桌上,凑近舒克,把一侧脸颊枕在手臂上,看着他,小声地说:“诶,什么时候陪我喝到‘断片儿’吧,我要是第二天起来还记得前一天晚上发生过什么事,都算你不行。”

舒克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