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不记得Friends里有一集,Phoebe得了水痘,她那个当海军的男朋友说‘如果能实现我的愿望的话,我希望我也曾经得过水痘,这样就可以尽情地和你在一起,不用怕是不是被你传上了’?”拉拉问舒克。
“嗯,是有这一段,虽然人家那原话没你说得这么啰嗦吧,不过你继续。”舒克说。他和拉拉都是《老友记》的骨灰级爱好者,从高中起就把这部剧翻来覆去地看过不下十遍,几乎能把剧中的台词倒背如流。
“然后Phoebe说,‘如果真的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你不如希望我现在没有得水痘’,你记得这一段吗?”
“嗯。”
“当时我只是觉得好好笑,但我现在觉得那个当兵的是对的,如果他有一个愿望,那宁愿是他曾经得过,而不是他的女朋友现在没得。”黄淑汮神情严肃地看着舒克。
“为什么?”舒克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很好奇这段迄今为止乏善可陈的对话将被这个脑袋里装着许多奇思妙想的姑娘引领着走向何方。
“因为,在爱情当中,你希望对方没有痛苦,没有困难,这只是一种自私的、功利主义、为自己的不愿承担责任开脱的想法。当你真爱一个人,你希望的不是他没有痛苦,而是让自己感受到和他一样的痛苦,让他知道,你真的真的与他‘感同身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拉拉把右手放在胸前,向舒克投去询问的眼光。
舒克叹了一口气,把先前支撑着下巴的右手放到了自己腿上。一旦涉及到爱,他的这位女朋友总有种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逼的倾向,但他从不知道该如何开脱她,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她是对的。可能,真的,每个人都应该像她那样去爱,但是,有几个人能做到呢?
“大概。”舒克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把眼光投向了拉拉租住的小屋黑黢黢的窗外。
317茶社的聚餐是在8点多的时候结束的。众人都显得有些疲惫,于是并没有安排进一步的活动,早早地就散了。张晓雷陪着林多多去五道口Lush喝酒了——这俩小哥们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政治流言可以分享,从党中央到校团委,也不知道有他们什么事,回回都要聊到半夜。
陈宇翔带着丘淑堃、吴杰生和苗正伟打一辆车回勺园了。汪静要往东走,回她父母在宣武的家。剩下舒克和严焱两人,商议了一下,决定散步回学校。
在这个周五的晚上,成府路上的人流和车流都正达到顶峰。舒克和严焱走在路南,步伐微微有些快,目的地是北大东门。
这是今天舒克第二次想起任冬。他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地方。他回答,虽然嘈杂,依然喜欢,就好像他对北京的热爱,是同一个态度。舒克不由得回头往东看了一眼,五道口的上空正升起一片由躁动、喧嚣和渴望混杂而成的橘黄色薄雾。红色的尾灯,黄色的头灯,让宽阔的道路变成了一道霓虹。你知道么?这是爱欲的颜色。
一路无语。进了东门,两人的脚步不由地慢了下来。舒克仿佛松了一口气,心里像是有块悬着的石头放了下来——他每每踏进北大校门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感觉。
严焱问:“你知道我喜欢北京什么么?”
舒克“嗯”了一声,等待他揭晓自己的答案。
“大多数台湾人其实不喜欢北京。说实话,我还真的没见过什么特别喜欢北京的台湾人。”严焱笑了,又接着说:“但我喜欢。北京是极端的秩序和极端的无秩序的综合体,虽然两者我都不是很喜欢,但结合在一起反而很有趣。”
“真的?”舒克吃惊地问道:“你知道么,就在几天前,我还说过跟你差不多一模一样的话!”
严焱笑着点了点头:“真的。我认为的真正伟大的城市,比如纽约和巴黎,都是这样的,城市的骨架非常有秩序,有秩序到了分毫不差的地步,但血肉却是任性的、随意的、松散的、无秩序的。这样的城市,让人有现实感。”
“国外我只去过俄罗斯和蒙古,土鳖了。”舒克笑说。
“有机会的话一起去纽约吧。我有预感你会非常喜欢那个地方。”严焱说。
舒克点头。
两个人没有回各自的宿舍,从遥感楼往东一拐,在博雅塔下转往西,走上了未名湖南岸的小路。不知道有多少爱情曾经在这条路上酝酿、发生以至于开花结果?
舒克和严焱从翻尾石鱼[1]旁经过,从岔路口拐向东北,继续沿着湖北岸溜达着去了湖心岛。两人绕着湖心岛绕了两圈。他们今天彼此都没太多话,但也都安心于此,舒克不是那种需要在旅途中不停地和对方聊天、谈心来寻求确认和安全感的人,严焱也不是。汪静说这相似是因为星座的关系——他们俩都是巨蟹座的。舒克在星座、塔罗牌这一类事物上是个十足的怀疑论者。他对这类“学说”既没有武断的排斥心,也不会产生由衷的信服。人们需要为生活中的某些巧合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要让他相信这世界上只有十二种人格,的确困难。
两人最后从湖心岛东面跳上石舫[2],脑袋顶着脑袋躺了下来。
“你秋天的时候来岛上看过么?这儿有一株元宝枫,到秋天的时候红得可美了。”舒克说。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上这个岛上来。”
“以前从没来过?”
“没有,自己很少往这边走,也没人带我来。”
“在北大读书,不常到未名湖边上走走,也太可惜了。”舒克惋惜道。
“可能是小时候《红楼梦》看多了,一见到中式园林,就觉得好伤感。想想自己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漂在外面,还要自己孤孤单单地在湖边看着别人花前月下,有什么意思哦。”严焱说。
“这么多年?你不是之前都在台北么?”舒克有点吃惊。
“我没有说过我之前都在台北吧……我只是说我是台北人,其实在那里只住到十二岁,然后就被家里流放到温哥华读书,直到念完高中。”严焱答道。
“为什么不在那边读大学?”舒克问。
“我讨厌那个地方,很多人,很多中国人,在那儿过得像活死人一样。”严焱没有进一步解释自己的选择,闭上了眼睛,让习习凉风从身上吹过。两人有几分钟没有说话。
重新开口的时候,舒克另找了一个话题:“你那么小就去了北美,竟然还看过《红楼梦》?”
严焱答道:“我家虽然在台湾,但家里的规矩是非常非常中国的——没有冒犯的意思,但真的比现在大多数的‘中国’家庭还要中国。我们家的小孩都要从小练毛笔字,背古文观止,背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要看很多很多的书。这些功课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要做了。《红楼梦》小时候大人当然是不让看了,自己就偷偷看,看了好多遍。我去加拿大的时候带的唯一一本中文书就是脂评本的《红楼梦》,没事做就拿出来翻一遍,翻到现在都已经破破烂烂的了。
“我还记得自己看到宝玉和秦钟那一段的时候,心里有种很异样的感觉,现在想起来,我对同性关系产生意识……你那个词怎么说?‘觉醒’?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吧。”严焱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舒克与他已经认识了半年多的时间,但严焱从未和他谈起自己的过去和家庭。这是头一回。不晓得是这夜风的关系,还是因为谈及家庭拉进了两人的关系,抑或是严焱轻声谈论时的嗓音具有某种迷人的魔力,舒克在恍惚间觉得自己爱上了对方。
他挪了挪自己的身子,现在他和严焱的头互相抵着对方的右肩,平行地靠在一起。
舒克扭头,看着严焱,严焱也扭头,看着舒克。舒克能感到自己心脏快速地搏动,也能感觉到对方眼神中与自己同样的渴望。他们同时把脑袋往对方的方向凑了一下,嘴唇轻轻地重叠在了一起。
很快,又分开了。舒克的电话响了。舒克有些歉疚,他坐起身子,笨拙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严焱也坐了起来,背对着他坐着。
“喂?拉?怎么了?没事吧你……现在?你现在在哪儿……嗯……好吧,那你等我,我现在去打车。”
舒克一边挂断电话的时候,严焱已经站了起来,掸着自己身上的灰。舒克也站了起来,站在严焱对面,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其实真的不愿现在离开他,但他怕这么说了出来,在对方耳朵里,会变成一个苍白无力的托词。
“你是不是要去找拉拉,她没事吧?”严焱问。夜色之中,舒克无法看清他脸上的颜色和表情。
舒克为难地结结巴巴地说:“是……她听起来好像挺沮丧的……我恐怕得去一趟……”
“嗯,快去,我陪你走到东门去打车。”
严焱正要迈开步子跳回岛上,被舒克给拉了回来。严焱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甚至连舒克都有些诧异于自己的举动。他把他拉回来,要说点什么呢?
“我……”舒克看着他,“我们……下次再接着……继续吧……”
严焱一笑,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住舒克的脸,给了他一个很长,很好的吻。
“如果你是指这个的话……”他轻声地说。
黄淑汮住在医学部附近一座老旧的高层居民楼里,这是她在这个暑假找到的住处。她有神经衰弱的毛病,经常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一丁点噪音在她听来都像是如雷贯耳,于是只得搬出来自己住。黄淑汮家境富裕——她父亲是位在省里颇有名望的骨科大夫,每月花点小钱给女儿赁一套小房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这座老式塔楼有25层,每层有若干户人家,但只有一部电梯,交由一名40不到的中年妇女监管。这女人干的工种十分尴尬——干着大妈的活,又没到大妈的年纪,让人不知如何称呼她合适。舒克不喜欢她,因为每次他来这里,都被当成贼似的盘问个底儿掉,于是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电梯女工”。据拉拉说,电梯女工每次大小解,都要把电梯锁住,让整栋楼的人等她撒尿排便,仿佛这电梯一时不在她的操作之下,就会坏掉一样。不论一个人的工作有多么卑微,只要让她从中发掘出一点权力,她都会把它发挥到极致。
这可悲的人性。
至于他是如何从石舫来到这个电梯里的,舒克一点印象也没有。他的每个脑细胞都被严焱所占据了。他想着那个吻,前调微酸,后调微甜,直到现在,仍在他的口腔中回荡。他想着他舌头的触感,柔软,小心翼翼,微微颤动。一种强烈的情感压制住了他的思维,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在过去的十九年里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情感。有点像是极度的欣快,也有点像是极度的悲伤,那炽热的情感如气体般在他的体内飞快地流窜好像要把他的小肠拧成麻花把他的心肝撕成两半。
舒克不停地拉扯T恤的领口,想让自己更自由地呼吸,但他很快便无助地发现,阻碍他呼吸的,并非衣衫,而是被这衣衫、被这受到社会行为规范约束的躯壳所掩盖的一切。若把肉体抛却,他的灵魂必将直奔那人而去,说:“我爱你。”
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的英雄梦想。他在廖一梅的演讲中听过这话,从此便不再忘掉。他从未爱过,不知道那英雄梦想的轻重,但今天,他伸手触及那梦想的边境,仿佛再努一把力,便可以置身于这人世间最美好的梦中。在24小时之前,那人还是一个别人,一个朋友,一个他喜欢的人,他乐意和他呆在一起,甚至偶尔想象一下,如果和他在一起,作为情人,会是什么样子——但,那和爱是不同的。
就在今晚,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这一切都变了,变得除他以外,舒克无法再想象自己还会爱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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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名湖畔一景,原在圆明园中,后为燕京大学校友买下捐给母校,文革中曾被推入水中沉入湖底,使鱼尾和鱼嘴遭到了严重损坏。现在未名湖西南角的湖面上看到的翻尾石鱼是修复后的文物。
[2]未名湖上的“石舫”是和珅府邸淑春园遗物。淑春园石舫在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被毁,现湖上之“石舫”其实仅为原石舫的基座,近年来因游人踩踏,损毁也愈加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