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军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下楼的脚步声。王爷靠在墙上,戏谑地看他。
“……你搞什么??”
单军回过头,用力抹了一把嘴,又惊又恼火地瞪着王爷。
“玩玩儿。”王爷无所谓地。
“有这么玩儿的吗?!”
单军火了。他们弟兄之间怎么闹得没边的都有,可从来没这么样过,刚才这一下让单军极度别扭。
“开个玩笑,没这么玩儿不起吧?”王爷一脸的不在乎。“你火什么?就因为他看见了?”
单军瞪着王爷,搁在平常当玩儿出圈儿骂两句也就算了,可现在他却确实一肚子火,如果不是看在王爷今天大老远来的份上,他这火早就已经发了!
楼下响起摩托引擎声,开出了大队部。单军走到窗边,摩托上是周海锋远去的背影,一楼空地上,那个口琴躺在原地。
“看什么,人都走了。”王爷冷冷的。
“……你去招待所待着。”单军强忍住向上拱的情绪,戴上帽子。
“下次没这么玩儿!记着!”单军对着王爷丢下一句,拉开门走了。
王爷望着他的背影,慢慢擦过自己湿润的嘴角……
训练场上,正在延时射击,猫了一个小时,靶位才出其不意地跳出,又突然缩回去,一片枪响,周海锋的点数失误跑偏了,教官看靶又看周海锋,粗了嗓门:“周海锋!你心不在焉什么?!”
“对不起,教官!”
周海锋吼。
这虽然是调整训练不计成绩,而且延时靶本来训的就是耐心和意志力集中力,脱靶和漏靶跑偏很正常,可之前训练时周海锋创造过猫了3个小时一枪击中只出现5秒钟弹射靶的记录,意志力惊人,教官有意把他当狙击手的苗子培养,这种程度的失误就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单军也在场边。单军让程参谋带王爷去招待所,自己是跑山路回的训练场。
依托射击训练开始了,两人一组为单位,模拟在无依托的状态下利用战友的身体做依托进行射击。
周海锋仰面躺倒,双腿屈膝。单军随后卧倒,抱住了周海锋的腿,枪支以周海锋的膝盖为支撑,向前方靶位瞄准。
这两人依托练习讲究的就是身体的互相配合与协调,还有复杂环境下的快速反应和彼此的默契。单军胳膊环笼着周海锋的膝盖,把枪架稳了瞄准。
单军跑回来就直接参训了,两人还没说过话。
弹射靶出现,一排枪声响过,躺着的人迅速坐起来换对面姿。周海锋也坐起来,转向单军的正面单膝跪下,单军已改成跪姿,枪架在了周海锋的肩膀上。
这下两人必须面对着面,呼吸近得拂在对方的脸上。
视线碰在一起,单军没移开。周海锋见单军仍看着他,目光严肃地示意他看靶。
单军瞄了一会儿,靶迟迟不出现,他的眼神从瞄准器中再次移开,回到周海锋的脸上。
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在这张脸上游走。周海锋也黑了,面孔被日晒淬炼成古铜色,剑眉下,一双眼睛若有所思。锋利的下颚线条紧绷出坚硬、沉着的力度,而紧闭的唇却微薄,润泽,是这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唯一柔软的地方。
单军的目光停在那个地方,周海锋和他自己呼出的热息,在狭窄距离里交缠。
单军嘴里有些发干。他望着那紧闭的薄唇,想验证,验证那一次,为什么和刚才王爷那下那么不同……
周海锋忽然察觉了他的目光,撩起眼皮。
“看哪儿?”周海锋低沉地喝。
单军被他喝醒了,眼神回到了准星。靶位弹了出来,单军一枪把靶子撂倒,再次换姿。
这回是难度最大的背姿。单军坐在地上,周海锋跪姿顶进他分开的两腿中间,埋身进单军的怀里,动作迅速而训练有素,双手抱紧了他的腰。
单军把枪架在了他拉直的脊背上。
谁也不知道靶子什么时候跳出来,也许1分钟,也许1小时。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搂抱的姿势,一起等待着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靶子。
时间过得很慢,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静止,只有微微吹过山里的微风,不时轻轻吹来,却带不走单军身上的燥热。
单军的心里像有什么在爬,脖子里出了一层汗。
下巴下就是周海锋的头顶,短而硬的板寸蹭动着单军的脖颈。单军瞄着靶位,却无法集中精神,隔着薄薄的作训服,感觉到怀里周海锋坚硬而富有弹性的肌肉贴在他的胸膛上,带给他灼热而有分量的压迫,有力的手臂环在他的背后。
单军托了托枪,舔了舔干涩的唇。
“……中午你跑什么,有子弹追你啊”
维持着瞄准的姿势,单军用只有周海锋能听见的声音,说。
单军知道周海锋都看见了。周海锋开着摩托来,分明是来接他,却一个人走了。
“别说话。集中精神。”
周海锋冷酷地打断他。没有交谈的意思。
单军调整了一下枪姿,平端着,瞄准前方。
“他那是混闹,闹出边儿了。没什么事。”
单军不知道自己要解释什么。
周海锋没有声音,教官检视着走过去,单军闭上了嘴。
教官走远了,单军低头瞄了眼怀里。
“哎。”
单军低沉地喊。
“上次那问题,你答案呢。”
那天丢炸药包时问的问题,后来不提,不代表单军忘了。单军既然当初问出口了,就没打算装傻,他想知道答案,也不打算逃避。
“在工具房你说的那些,现在你还是那么看我吗?”
单军像想要一个证明似的。这大概是他当时突然那么问的原因。
枪随着单军的嗓音有些晃动,周海锋感觉到了,手臂警告似地收紧。
“我怎么看你不重要。行了。别动。”
“你这等于没说。”
单军眯着眼睛观察着前方。
“看好你的靶!”周海锋粗暴地提醒。
就在这时,靶子突然毫无预警地跳了出来。等了太久注意力涣散的兵们猛然回过神来匆忙射击,已经来不及了,靶子已经下去了,竟然有一半的人跑靶,单军也不例外。
“操”单军拉了一把枪栓。
教官在远处骂着:“单军!魂儿飞了?!”
最后一次换姿,周海锋转过身坐躺在单军两腿之间,背靠在他怀里支撑重心,单军胳膊绕过他的肩膀,枪架在他膝头正面射击。
这姿势看起来,就像一对偎依的情侣,部队训练时那些战士没少拿这姿势互相开玩笑,说在部队这缺女人的环境,没老娘们儿搂只好搂个老爷们儿,过过干瘾。
说是玩笑话,但这姿势舒服,所以依托射击训练时候,这姿势是比较常采用的。
“你右手边,三点钟方向,我裤子口袋。你摸摸。”
单军环着周海锋,对他耳语。
“摸呀。”
见周海锋没动静,单军催促。
周海锋经不住他催,手移了过去,摸到了单军的裤袋,在外头摸了下。
他的手摸到了一个有棱角的硬东西。虽然没拿出来,但那鼓起的形状,已经能摸出是什么。
那个口琴。
“不是有意的。真的。没摔坏,我都擦干净了。”
单军下楼就捡起了那口琴,仔细查看过,幸好口琴外头有壳子,是软塑料的,一点没损坏。
“晚上,你再教教我。”单军低声说。
“再讲话跑靶,收拾你。”
周海锋两眼锁定着前方靶位,帮单军盯着随时可能跳出的弹靶。
“收拾我,现在这形势,只有我收拾你吧。”
单军坏笑,故意拢紧了下胳膊,把周海锋更往怀里圈了圈,手做了个锁喉的姿势。
“那试试”
周海锋脚后跟突然弹了下单军的脚,这个动作太快,在教官的眼皮子底下都没被发现,准确地撞在酸筋上,撞得单军脚脖子一阵抽搐。
“操……”单军龇牙咧嘴,有苦说不出来。
阳光照射着靶场,风过山林发出簌簌的声音,青山连绵,不知是哪个山坡的野花香飘来,连火药的硝烟味都没能将它们掩盖。
单军拥着周海锋,这样坐着,枪在他的手里,紧张肃杀的靶场,他却觉得宁静,舒畅,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愉快。
以前,周海锋总是只给他一个背影,但现在,他却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被禁锢在他的怀里,将重量和后背完全交托在他的身上。
单军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好像他一直想抓住的什么,终于抓在了手里,他完全掌控了,占据了。他闻到周海锋身上的气息,混合着汗味和阳光下青草与泥土的味道,雄浑,粗犷,还带着原始,野性……
沉闷的呼吸像那迟迟未弹出的靶位,让单军闷热、躁动起来。和周海锋贴得太紧的腿间,在碰触和挪移之间,不受控制地抬头、变形……
一股异样的沉默降临,直到蓦然急响的枪声震动了整个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