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发出呼呼的风声,唐糯像是一只慵懒的猫一样趴在一边享受难得的闲适。
“您好。”青阳林还在忙着办公,唐糯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从模糊的视线里捕捉到坐在斜上角的青阳林,“是,是我。”
拿着手机的手换了一侧的同时,连语言都换了一个。
唐糯觉得自己反正也听不懂,干脆就压下眼皮继续在自己面前的纸上涂涂写写。
“已经交涉好了,之后生意会由我们接手。”青阳林继续说着,“是的,既然要和我们合作,最基本的要求就是保质保真。”
又过了一会儿,才掐断电话。
“谁啊——”唐糯懒懒散散地拖着长音询问道,“一会儿一个语言,你是什么翻译神器吗?”
“这家企业你应该很熟悉。”青阳林审阅着电子合同,“丽都,前段时间AX的企业被丽都收购之后,丽都在F国的市场地位直线上升…”
唐糯突然想到了什么,“昨天有个丁老板还和鲁尔吐槽过,丽都婉拒了和他的合作,是因为人家现在身价不同了吗?”
“不是。”青阳林抬眼,勾唇,“是因为和我合作了。”
“哦…和你合作了…”唐糯还处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什么?!和你合作了?他们不是卖的假货吗?!”就像猛灌了一口冰镇可乐,唐糯从没想到自己能清醒的如此迅速。
青阳林反而笑道:“丽都新上任的董事原是前董事的秘书,这家伙是有点狼子野心,看到AX近几日被查封假酒一事有了提防,索性把他上头的人卖了,自己上位和我合作。”唐糯诧异地张了张嘴,青阳林口中的那个人可比想象中来得果决,“因为并购之后的上市企业需求不同,继续卖假货无异于固步自封,他考虑洗白企业是明智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就是如此。
鲁尔忙着和维斯竞争的时候,却忽视了对其他企业的稳固,以至于会流失一部分的收入来源。
“那不是,只要以后陆陆续续有人洗白离开这条线的辅助,鲁尔就无法继续经营?”唐糯试问道。
“是这个意思,鲁尔肯定意识到这问题,所以才会急于洗白,只不过他对于迫害维斯的意愿可能远高于洗白。”唐糯看着青阳林,能形容对方的词汇有很多,但是唐糯觉得这个男人是睿智的,青阳林没有注意到唐糯对自己崇拜的眼神,继续说着,“但是不能让他在我们掌控之前洗白…不过他现在又重开线路谋利,怕是回不了头了。”
“嗯…”
青阳林不想继续这样的话题,好奇唐糯在那做什么,“你在那边写些什么,给我看看?”
唐糯屁颠屁颠地把自己写了一栏的数字丢给青阳林,青阳林翻看着那张纸,只有一个0416被圈起。
此时,办公室的门被叩响,李元推门而入,“青阳林,有家属找你。”
床位上的患者…据说是因为年已高的心脑血栓患者,自从上次的发病之后,已经偏瘫卧床几年。
以前唐糯只是听了青阳林随口提起而已…但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远比疾病更加叫人心痛的一幕。
“拔除呼吸机,请问这是已经做好决定了吗?”青阳林在病房外柔声询问面前的病人家属,“这不是关于当下治疗费用多少,而是是否要继续生命。”
面前的女性哭泣着点点头。
“相关的手续已经处理好了。”李元在一旁说道。
青阳林在病房里,唐糯在他身后,在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就听见仪器传来一声不大不小却足够清脆的关闭声,仿佛舞台落幕一般,只有齿轮滑动到最后相撞,意味着一切的结束。
紧接着唐糯看着自己这辈子最厌恶的白色,布幔上扬,像是翻飞的羽翼,轻盈地落在患者身上。
青阳林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着唐糯。
冰冷的颜色,冰冷的病房,只有青阳林的手是温暖的,患者的喉管里像是沸水一般咕噜几声,最后…归于寂静。
唐糯出于条件反射凝住气息,耳边是啜泣声,是布料盖过脸庞的窸窣…
“好突然。”唐糯喃喃自语。
青阳林望着唐糯,揽着他的肩头一起离开病房,“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位病患早在几周前已经和我商谈过。”唐糯咬着手指头,“那个女孩子是他的小女儿,他的两个儿子没有…来送他,我想是在为了家产的事忙得焦头烂额。”
“真是无情。”
“家属也不一定真的有感情。”青阳林说话时有些出神。
唐糯差点没找面墙撞了算了,“其实你压根没有一点悲伤的感情吧。”
青阳林撇过头疑惑地看了眼唐糯,“每个患者过世我都要悲伤,会不会有点太折磨我了。”
“有、有理…”
青阳林叮嘱里威调查鲁尔的事,着重在他的家属身上。谈到家属…唐糯和一脸严肃的青阳林面面相觑。
唐糯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那种审视的视线,就像在自己身上做了一个全身透视,“你别看我了!脸都要烧出个洞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瞒着你,但这件事和你有点关系。”青阳林犹豫再三还是打算把唐飒的事告诉他。
唐飒的地位是唐糯的家人,唐糯能够在灰暗的生活里坚持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报答唐飒…现在把事情告诉他,无异于把一个亲人从他身边剥离,他唯一的亲人。
“所以…其实唐飒他一直都藏掩着什么吗?对我。”
“嗯。”从那份文件里没有抚养证明就已经…指向很清晰,“包括你所有的教学费用,可能后期都需要去查。”
“如果不查行不行?”
青阳林微微一顿,表情有些为难,因为唐飒的事可能牵扯了很多势力,如果就这么把这条线索断了…青阳林隐约觉得会发生什么对唐糯不利的事。
“你再考虑一下吧,这件事…”青阳林咬牙切齿地吐出,“不算很急。”能再拖延就拖延一会儿,但愿是他能做到。
迟疑的语气唐糯不是没有感受到,为了不让青阳林为难唐糯又补了一句,“我会尽快做出决定。”
“我想唐飒作为你这么多年的亲人,他不会是个无情无感的机器。”但愿…
青阳林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件事,唐糯就坐在自己面前一副味同嚼蜡的模样,已经嘬着筷子几乎要把上面的漆给啃干净才罢休。
唐糯揪着眉头,“明明他和我说…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要我,多忍忍。”忍耐的话已经听了太多,所以过往几年不论谁对自己冷嘲热讽,唐糯都只是忍忍就过去了,“还有他的工作,他真的那么精明又为什么要自己受伤?”
心情太过复杂,唐糯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支撑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还有我。”青阳林伸手在唐糯脸颊上拂过,“我会陪你担着。”
唐糯撑着眼眶,接着就有一片湿濡在掌心漫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他明明被,于韦洪做了那样的事…怎么可能是假的。”唐糯曾经希望在唐飒身上发生的事都是假的,现在却格外希望这些不幸存在的真实…
青阳林坐到唐糯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我会,付全力帮你。”
唐糯拧着青阳林的衣领,谁都可以骗自己,但是爱人和亲人的欺骗,无异于是把一个溺水者最后的浮木抽走。
——青阳林就是自己最后的浮木。
车停在铁门外就不能再进去,唐飒从车窗内往外凝住视线。
“唐糯安排了卫亓来查密码锁。”唐飒面对着覃老的身影,“他们的进度,我想在拍卖会之前能验出真假。”
“知道于韦洪在哪了?”
“在招待所,佘耀文专门看人。”
覃老手指抚摸着拐杖棍身,在听到佘耀文这个名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有了滞缓,“那你的意思是…鲁尔知道?”
唐飒想到青阳林和佘耀文在咖啡店碰面的那一幕…“不知道。”
覃老侧过身望着在自己身后的唐飒,“暂时我们还是需要配合他们的调查,还是老样子,鲁尔这次必须得落在我们手里。”唐飒浅淡地移开眸子,“你的人可得起点辅助作用。”
“我的什么人?”
“你的所有人。”
唐飒拖着疲惫的步子往住所移动,他和罗臣一起居住,最近罗臣出国自然不在。
点开密码锁之后,玄关那里多了一双鞋…唐飒稍微迟疑了片刻,才进屋。
“糯糯。”
唐糯听到动静之后就一直盯着玄关的位置,就希望能看到唐飒的身影,还是熟悉的声音,只是对应上的表情却是一脸冷漠。
不像以往,就算情绪亢奋的有些刻意,也好过现在连假装的过程的省了。
“我来找你。”唐糯收拾了自己低落的心情,又像是自嘲一样轻笑一声,“这里也只有你一个人。”
“你怎么…”
“我已经听青阳林说过了,但是我还是想…”唐糯哽咽着,似乎前不久才止住的悲伤又一次被调动,“来问问你。”
唐飒站在唐糯面前,以往熟悉的气息已经不见了,他微微欠身单手扶在唐糯的肩上。
“我没有你的抚养权。”唐飒感受到手下的肌肉猛地僵住,“你的所有抚养费都是他人提供的,所以我并不是把你当孩子养。”
唐糯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吐出口,只觉得脑子里断了弦,唐飒的话字字诛心。
“是工具。”
第218章 第两百一十八回
喉管像是被胶水糊住一般,带着烧灼的刺痛。
“工具。”唐糯晃神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那于韦洪的事也是…你必须经历的吗?”
唐飒对于这个问题面露难色,关于于韦洪的事并不只是唐糯的原因…和塔星有很大的原因,造成的伤害也是真实存在的。
斟酌半晌,“是。”
唐飒被一记猛捶震得愕然,唐糯一下下地把情绪发泄在唐飒耳侧的沙发软垫上。
“有什么是非要伤害自己才行…”唐飒的视线内突然被一层阴霾覆盖,唐糯双臂一软压在自己耳侧,“为了钱?没必要,于韦洪对你做那样的事,这有什么值得…”唐糯的话已经没了逻辑,一片胡乱。
“唐糯。”
“有没有想过,对我很不公平?”唐糯喃喃自语地控诉着,他自己的遭遇,就像是在为一个全然陌生的人而活着。
一滴热泪砸在唐飒脸上,又是一滴,穿透皮肤,一直烧穿唐飒的心口。
唐飒感受到了鲜少拥有的无措,这种感觉在上一次体会,还是在听闻林淮岑的死讯时。不由自主地伸手想要去拥抱面前泣不成声的孩子,唐飒眉头紧蹙,他该从哪里开始解释?他需要解释吗?解释了,就会回到过去了?
唐糯没有接受唐飒的安抚,哪怕这个举动曾经伴随着自己数个年月,从自己开始依赖着唐飒生活,从自己开始为了唐飒而活开始,唐飒就是自己的精神支柱,现在似乎都成了泡影。
那种失望的眼神从泪光里透出。像是一把利剑刺进唐飒心口,他讪讪收回双手,“用不着这么看着我,我们都有各自的难处。”
唐糯开不了口,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逼问唐飒究竟在背后做了些什么手脚,他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他做了吗?很明显他做了。唐糯只是想借此清楚…自己最后会留在谁的身边,他从有记忆开始就是个孤儿,如浮萍飘零,也不在乎最后的归宿会是哪里。
门锁被轻轻扣上,唐糯离开的很安静,像是一缕残魂游走。
唐飒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敞开、收拢,如此反复着动作,最后什么都没有抓牢,连着心里微妙的感情都一并从指缝间隙溜走。
青阳林接住从楼梯上踏空的唐糯,从他的行为就已经能猜到…很多话不用明说就已经知道答案。
“相比我难受。”唐糯咬着青阳林领口的布料,“我更难过他经历了那些。”
“是的。”
唐糯捂着自己的腰腹,“好像刺于韦洪的那刀,现在扎在我这里。”接着手又游走到胸口,“现在唐飒硬生生刺进了心里,我很不舒服,青阳林。”叫出这个名字,青阳林清晰地听出了藏在当中的依赖。
青阳林捧着唐糯压在胸前的手,上面的伤痕如此扎眼,一次次的伤害都真切地反映在唐糯身上,“还记得我说的,呼吸不顺,心口绞痛吗?”把唐糯搂紧在怀,“是综合征,是你不得不依赖我的重症。”
唐糯埋在青阳林的怀里。
唐飒从楼上的阳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这个画面在上次出现,还是唐糯第一次接纳了青阳林,全身心地去信任对方的时候,唐飒承认那个时候他由衷地位唐糯感到高兴。
——可现在已经时过境迁。
拉上窗帘,把他们和自己隔开了两个世界。
“真不知道唐糯有什么值得你依赖。”猫一边替尤兰达拉上窗帘,随后他就坐在尤兰达的床头,“鲁尔他不够好吗?”
尤兰达笑嘻嘻地看着猫,她的良药似乎就是唐糯,或者是从唐糯身上那一点残存着鲁尔曾经的影子。
“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喜欢唐糯但也不讨厌鲁尔吗?猫如此猜测着。
葵因就在用餐之后在猫的房间和他谈心,其中的内容不乏就是为了能够撬开尤兰达的嘴,看看有没有和密码相关的信息。
“你要过生日,你哥哥要过吗?”
尤兰达猛地摇头,猫自然是觉得鲁尔不过生日很正常,尤其是他这种把出生视之不幸的人,更不可能过生日,巴不得每天都把生日当忌日来过。
“那你还记得自己哥哥的生日吗?”猫绝对自己问的很漫不经心,但是尤兰达却像是警惕一般,直勾勾地看着猫,“不过也没关系,我本想你可以以哥哥生日作为某种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