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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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时沐,让我看看你的画!”

  学校画室每周拟定一个主题,让学生围绕主题展开绘画,时沐的起笔总是会受到所有人的关注。

  五六个同学将时沐和他的画架围了个严实,七嘴八舌地问他构图、色调方面的问题,最后是孙雁风嫌他们吵,挥着教鞭勒令他们回自己的座位,画室才重归安静。

  上课时间,校门口没什么人,时濛便也铺开画纸拿起炭笔开始勾线。

  耳边唯余笔头摩擦画纸的沙沙声,偶尔插几句交头接耳的低语。将画板调整了个迎着光的位置,余光瞥见孙老师正躬身指导时沐作画,时濛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收回视线又盯窗外发了几分钟呆。

  他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思维受阻效率降低,一个半小时只勾了个大致轮廓,压根没用上带来的颜料。

  收拾画材的时候时濛动作很慢,显得有些疲惫,后座的同学自走道经过他身边时,无意的一句“你这张和时沐那张的构图好像”给他原本就不甚明朗的心情再度蒙上一层阴影。

  这个年纪的少年,没有谁喜欢总是被迫和另一个同龄人比较。

  可被拿来和时沐比较,已经成为时濛是自八岁以来逃不开的命运。

  从长相到身高到学习成绩,再到两人都喜欢的绘画,时濛已经习惯被放在做参照对比的低等位置,他比时沐矮五公分,他和时沐同龄却比时沐低两级,他和时沐画风相似却总是被认为是他在模仿……还有很多很多。

  时濛觉得,如果这一切皆因他是私生子而起,那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毕竟这几个要素之间毫无联系。嶼汐團隊整理,敬請關注。

  然而这个世界没空解答他的疑惑,也不会采纳他的一面之词。

  人们按自己的标准制定尊卑次序,又酷爱跟风抱团,他们觉得有关联那就是有,“真理”永远掌握在大部分人手中。

  走到门口的时濛被老师孙雁风叫住:“我看看你的画。”

  时濛着急走,推说:“还没开始画。”

  “刚才课上看见你画了几笔。”

  “不满意,擦掉了。”

  孙雁风背着手看向时濛,时濛亦倔强地与他对视。

  到底还是没勉强,孙雁风轻轻叹了口气:“你的画风与时沐确有几分相似。”他试探着问,眼中带了一丝熟悉的怜悯,“要不要考虑改变绘画方式?或者……你有其他感兴趣的画种吗?”

  时濛几乎用跑的离开了画室,一鼓作气向楼下狂奔。

  北风胡乱地扑在脸上,将头发肆意吹起,他才在操场边停下脚步,两手撑膝拼命喘气。

  说不清现在的心情,生气,失落,或是难过,在时家待了八年早习惯了,所以他现在依然很平静。

  平静地喘匀呼吸,平静地忘掉刚才发生的事,再平静地走到校门口,找一个不碍事的角落看向布告栏。

  冬日的天黑得很早,不过此处视野不错,不仅能看清圣诞树上的蓝盒子,还意外地亲眼目睹了时沐被妈妈接走的场景。

  是他的妈妈,不是我的,时濛想,虽然总有人说我和她长得很像。

  李碧菡对时沐极好,听家中阿姨说,当年出了点意外,还没到预产期夫人就生下了大少爷,早产儿体质弱,夫人为此很是愧疚,这些年更是加倍补偿,什么都要给他最好的。

  最好的生活条件,最好的教育环境,最好的母爱。

  高挑优雅的女人把柔软的手轻轻搭在时沐的肩上,身旁的司机打起伞撑在他们头顶,女人将儿子往身边搂,让他完全被伞笼罩。

  时濛看见她的侧脸,笑容是他无幸得见的温柔。

  直到两人上车,目送车渐渐驶远,时濛才察觉头顶落了几点冰凉,融化的水顺着额角蜿蜒下淌。

  下雪了。

  守护蓝色的盒子的过程中,由于太无聊,数数都无法填满这段冗长的时间,时濛还想了一些平日里无暇去想的事

  比如他那个没住在时家的母亲杨幼兰,今天是怎么过的,下次见面的时候会不会又叮嘱他:“记得让着你哥哥,你应该的。”

  比如当年那场“意外”,如果杨幼兰知道撒泼耍闹的结果是李碧菡比她早生,会不会选择收敛一点,或者换一家医院。

  比如孙老师那样喜欢杨幼兰,为什么非但不阻止她把孩子生下来,还甘做护花使者,想尽办法帮她把孩子送回时家。

  再比如,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时沐,连傅宣燎也喜欢。

  可是时沐已经被接走,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家了。

  他的妈妈那样细心,家里定然开着暖烘烘的壁炉,并为他准备好热乎乎的汤和软绵绵的毛毯。

  立在寒风中,头顶落满雪粒的时濛一点也不羡慕,他的房间可以蹭到壁炉的余热,汤哪怕凉透也总会给他剩一碗。

  他睁大眼睛望向那棵被挂了漂亮灯串的圣诞树,盯着尖顶使劲看。

  时沐走了,所有人都走了,那只蓝色的盒子,就是我的了。

  他等啊等啊,看着圣诞树前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远处钟楼的分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布告栏橱窗边的雪都堆积成山。

  走到圣诞树跟前的时候,自发守树的几名学生已经散了,门口的保安大叔从岗亭里探出脑袋吆喝道:“下着雪呢,快点回家吧。”

  时濛点头应下,却没走。等到校园里灯都熄灭,再无人注意这边,他把书包丢在雪地里,学着早上傅宣燎爬上去的轨迹,慢吞吞地往上爬。

  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栏杆湿滑,也没个落脚点,依赖臂力攀爬上去,腾出一只手抖抖索索够到那盒子,时濛便手脚虚软,彻底没了力气。

  加之听到脚步声乱了心神,脚下不慎踩空,还没来得及自救,抱着盒子的时濛仰面朝天栽倒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身后传来的抽气声令时濛身体僵硬,不会动了似的。

  “嘶……好沉。”

  接住他的人显然也不好受,时濛从喷薄在脸侧的气息中闻出他喝了酒。

  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喝酒?是因为礼物没有被期待的那个人拿走,还是……

  没等时濛想明白,一只穿着校服外套的手臂自身侧伸出来,暖热掌心在并不充足的光线下还是准确抓住了时濛抱着礼物的手。

  心跳自喧嚣吵闹戛然止息,片刻后再度响起,径直冲向鼎沸。

  傅宣燎大口喘气,粗声问:“我生日那天,往我课桌里塞礼物的,是不是你?”

  像被警察当街逮捕的小偷,时濛头也不敢回,良久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去年,还有前年,也是你?”

  “嗯。”

  听到想要的回答,身后的人松了口气。

  雪还在下,将贴得很紧的两个人困在原地。

  “我就知道……”傅宣燎倾身向前,抱住怀中不住发抖的人,语气恶狠狠却透着股委屈,“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

 

 

第14章 

  时濛第一次听到别人对他说“喜欢”这个词,本该欢欣雀跃,可他太过清醒,理智地知道这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由于早有预兆,时濛只是心里密密麻麻的酸疼,针扎似的,远没有书上写的天崩地裂痛苦不堪那样夸张。

  但仍花了些时间才缓过来。时濛不善表达,默默在心里打了腹稿,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刚要告诉傅宣燎“你认错人了”,便见一颗醉醺醺的脑袋歪在他左肩上,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均匀绵长。

  居然睡着了。

  花了不到半分钟思考,又花了半分钟试图摇醒醉鬼未遂,时濛没办法,捞起傅宣燎两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艰难地把人从地上背了起来。

  先把他带回家吧,时濛想,坐在雪地里会着凉。

  傅宣燎比时濛大两岁,个子很高,就算在本校高三生中也鹤立鸡群,因此虽然不胖,但对于时濛来说还是负担过重。尝试了几次都捞不着他的膝弯,时濛只好攥着他的胳膊往前拽,让他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仅仅从学校门口到马路边,就累得气喘吁吁。天气不好的深夜,鲜少有出租车经过,站着等不是办法,时濛改成架胳膊,扛着脚步踉跄的傅宣燎又走了两条街。

  期间傅宣燎醒过一次,也可能是在做梦,含含糊糊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喜欢我的?”

  时濛不想回答,也没力气说话。

  “你说嘛。”傅宣燎不依不饶,路都走不稳还要问,“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

  喘了几口粗气,时濛有些无奈地回答:“三年前。”

  喝醉的人脑子不灵光,傅宣燎算了半天:“那你也太……早熟了。”

  静默了一阵,时濛忍不住问:“你呢?”

  傅宣燎醉得不成样子,摇头晃脑哼哼唧唧:“我啊,也差不多那个时候。你忘了吗,就是那次在医务室,你给我送……”

  话没说完,有车驶来,侧后方的路上亮起灯光,时濛扭头看见绿色的“空车”字样,忙挥舞空着的那只手将出租车叫停。

  等好不容易坐上车,时濛再问,傅宣燎已然迷糊到不知今夕何夕了。

  “沐沐别闹……”睁不开眼的傅宣燎靠在车窗边,“让我睡一会儿。”

  时濛也不是没脾气,扛了这家伙一路,还被认错,满不高兴地鼓着腮帮子低头玩手。

  玩了一会儿又担心傅宣燎这么睡不舒服,伸手扯他的胳膊,让他身体斜过来,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又冷又硬的玻璃换成软乎乎的人肉靠垫,傅宣燎舒服地打了个哈欠,睡得更安逸了。

  时家大宅地处郊区,时濛承诺了空载费,司机才肯往这边开。

  付完钱下车,傅宣燎兜里的手机响个不停,时濛一手架人一手去找,摸得傅宣燎嘿嘿直笑,时濛也闹了个红脸,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像蚊子哼:“喂,伯母。”

  “是沐沐吗?宣燎是不是又去你们家玩了?”

  一个两个都认错,时濛没工夫解释:“嗯,太晚了,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真是麻烦你了。”傅宣燎的妈妈蒋蓉是个温柔的女人,“以后你也常来我们家玩,伯母买火龙果给你吃。”

  时濛应下了。

  把烂醉如泥的人扛到屋里又费了番功夫。家里人都睡了,只有住在靠近门厅的阿姨听到动静出来看情况,见时濛满头满脸的雪吓了一跳:“这么晚怎么不打个电话让司机去接呀?”

  时濛摇头:“打车一样的。”

  阿姨上手帮忙,两人一左一右齐心协力把傅宣燎弄到楼上的客房里。

  不想惊动已经睡下的人,时濛让阿姨去睡,自己跑到厨房里把剩下的汤热了热,端到楼上。

  傅宣燎醉归醉,还知道往暖和的地方钻,闭着眼睛摸上床,掀开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被扒出脑袋时垮着嘴角拉长语调抱怨:“好冷啊——”

  时濛第一次见他撒娇,新奇的同时,好像肩上多了一份责任。他用勺子舀热汤往傅宣燎嘴边送,哄孩子似的:“喝了就不冷了。”

  傅宣燎乖乖张开嘴巴。

  屋里只开了盏夜灯,昏黄光线笼罩下来,让傅宣燎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面部轮廓显得尤为深邃,棱角分明得像绘画课上用来临摹的雕塑。

  时濛看着看着就呆了,直到听见傅宣燎不满的声音:“灌到我鼻子里了。”

  这其实不是时濛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上次……认真喂了两勺汤,时濛踌躇再三,还是想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冬天,救过一个人?”

  傅宣燎时睡时醒,许是大脑受到酒精影响,这会儿大概困倦多过清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睁不开眼,孩子气地拉着时濛的手摇来晃去,而后皱眉道:“怎么这么冰啊?”

  在雪地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不冰就怪了。

  时濛从小体质欠佳,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不说,每逢换季发烧感冒更是家常便饭,枫城的冬天都能把他冷出冻疮。

  小时候不耐痛,满手的冻疮让他疼得拿不住笔,晚上放到被子底下又奇痒无比,杨幼兰不准他挠,说挠了手会烂掉。

  当时的时濛深信不疑,为了能画画,再难受也不抓不挠。后来到了时家,每逢秋末冬初都看到李碧菡给时沐准备一副新手套,他捡了一副时沐不要了的戴,果然没那么容易生冻疮了。

  眼下时濛又发现了比手套还要暖和的——傅宣燎用比他大一圈的手笼住他的,在掌心里焐了会儿,然后反复地搓揉。

  效果并不明显,傅宣燎眉间的褶皱更深,弄不明白似的咕哝:“还是好冷。”

  时濛已经感觉不到冷了,他僵在那儿,任由傅宣燎把他的手揉圆搓扁,再低头哈两口热气,继续揉。

  察觉到温度变化,傅宣燎傻笑起来:“热了。”

  热的何止是手。

  时濛压抑着躁动的心跳,垂眼不知该往哪里看。

  喝醉的傅宣燎是个矛盾体,一会儿稀里糊涂,一会儿条理清晰,需要和他并排躺在一张床上的时濛经常扭头确认他是否真的清醒。

  “我就说,这床睡得下两个人。”傅宣燎摸黑往时濛身边拱了拱,“你还总要回自己房间。”

  这句是对别人说的,时濛没搭理。

  “两个人睡多暖和啊……”傅宣燎感叹道,“你说是吧?”

  这句没有具体指向,时濛便“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傅宣燎又笑了,黑暗中声音很低,震得时濛耳朵里嗡嗡响,耳廓也跟着发热。

  “那次去游乐园,”傅宣燎哼唧道,“你为什么放我鸽子?”

  时濛闷声道:“我没有。”

  “哦。”像是压根没听进去,傅宣燎既往不咎地说,“以后不准再放我鸽子了。”

  半晌,时濛犹豫地问:“你……还想去吗?”

  “想啊,和你一起就想。”

  “……嗯。”

  两人手拉手躺了会儿,听到楼下老式立钟被敲响,傅宣燎在钟声里送上祝福:“圣诞快乐。”

  时濛一直等到十二下敲完,也说:“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