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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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礼物拆了吗?”傅宣燎闭着眼睛问。

  时濛摇头,心说那又不是给我的。

  傅宣燎打了个哈欠:“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时濛便伸手去够床头的包,拿出那个蓝色的盒子,打开,摸到一块手表。

  “你不是说画室的钟,总是坏吗,有这个,就、就不用担心了。”在被子底下捉住时濛的手腕,傅宣燎捏了捏,又皱起眉,“怎么这么瘦?”

  唯恐被他发现,时濛忙抽回手,转过身去。

  “要多吃饭,不准挑食。”傅宣燎威胁道,“再挑食,以后我就……不跟你玩了。”

  从来不挑食的时濛心里有气,闷声道:“不玩就不玩。”

  傅宣燎又黏黏糊糊贴了上来,手臂虚虚圈住时濛的腰,亲昵却不越界的姿势。

  “别啊。”他理所当然地撒娇以求赦免,“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意识渐渐飘远,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傅宣燎抱紧怀里的人,还在念叨:“你一点都不沉,接住你的时候我太紧张了,胡说的……你太瘦了,要胖一些才好。”

  凌晨零点三十分,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时濛抬手轻轻揩了把眼角,手背沾了未干的水渍,凉的,可能是刚刚融化的雪。

  他睡不着,变得清明的视线盯着窗外风雪中摇曳的树影,在心里盼望天永远不要亮。

  可是几个小时后,雪慢慢收了声势,稀稀拉拉的碎纸屑一样飘下来,原本黑黢黢的天也翻起一道白。纵然再不舍,时濛还是掀开被子,蹑手蹑脚下了床。

  傅宣燎睡得正香,时濛把被子理好,多余的枕头扔到地毯上。

  拎着书包走到门口,时濛回头看了一眼,一切都很安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经过时沐房间,他把那只漂亮的蓝色礼盒放在门口。

  里面有一张卡片,写的并不是他的名字。

  圣诞节下午,画室照常开放西边那间,时濛坐回角落的位置,时沐进来的时候他抬头,一眼就看见时沐手腕上的电子表。

  有同学扯着嗓门问:“时沐,你买新手表了啊?”

  “不是,朋友送的。”时沐笑着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东画室墙上的钟老坏。”

  “还不如买个手机,就新出的那款土豪金。”

  “小心被老师没收。”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

  后来的声音都没入时濛的耳朵。

  他偏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

  梦也该醒了。

  而梦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车前窗,发出轻不可闻的碰撞声。

  “八年前的圣诞节。”傅宣燎急于知道答案,一字一顿重复问道,“你在哪里?”

  原想跟从前一样用沉默糊弄过去,看来这次行不通了,时濛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看向傅宣燎,反问道:“你希望我在哪里?”

  傅宣燎先是一愣,随即便觉得好笑:“你回答就是了,什么叫我希望?难不成你知道我想听的答案?”

  当然,时濛在心里回答。

  许是发觉自己问得多余,反而暴露了真实所想,傅宣燎颇有些懊恼地拍了下方向盘。

  “算了,我就随便问问,你爱说不……”

  “忘了。”时濛突然开口,“我忘了。”

  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前方,时濛说着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八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自从上次在游乐园过生日,两人就默认了在外面玩太晚直接去傅家,今晚亦然。

  不知是不是错觉,时濛觉得今晚的傅宣燎很凶。

  很凶地看着他,很凶地把他按在床上,很凶地在他身体里冲撞。

  疼的时候,时濛趴在床上咬住自己的手臂,尽量不发出声音。因为听到他的痛吟,傅宣燎会更亢奋,会想尽办法让他更疼。

  时濛经常惹怒傅宣燎,最后被惹怒的那个也捞不着好,毕竟时濛睚眦必报,用手抓,用牙咬,收到多少还回去多少。

  事后,傅宣燎出去拿药箱顺手带了包高乐成留在这儿的烟,进屋扔到时濛身边,被他胳膊一甩挥到地上。

  傅宣燎挑眉,略显意外:“真戒了啊?”

  时濛没搭理。

  傅宣燎弯腰从盒子里掏出一根烟,在时濛面前晃了晃:“不馋吗?”

  时濛拍开他的手,等他坐回床边,以为他又要拿烟逗自己,不耐烦地抬脚便踹。

  傅宣燎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轻松捉住他细瘦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别闹,让我上个药,不然明天没脸见爹妈。”

  躺着的时濛眨了眨眼睛:“伯父伯母要回来了?”

  “怎么,怕了啊?”发泄完的傅宣燎心情不错,开玩笑说,“怕不怕我跟他们告状,说你总是咬我?”

  腿被压着抽不出,时濛放弃挣扎,扭过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这晚依旧是傅宣燎先睡着。

  待到四周寂静无声,时濛悄悄翻过身来,与傅宣燎面对面。

  睡着的傅宣燎像只被撸顺毛的大猫,呼吸都浅浅的,和以前一样。

  时濛忍不住抬手,指腹拂过他嘴角新鲜的伤口时,眼中随之流露出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舍得让他受伤。

  是啊,舍不得,所以认错人那么残忍的事,更不能让他知道。

  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少年时代的时濛也曾渴望拥有某种不平凡的能力。

  相比别人想要的飞檐走壁、力大无穷,或者预知未来、长生不老,他的愿望显得有些没用和多余——他想拥有造梦的能力。

  这个愿望如今已然实现,时濛通过沉默和谎言,成功地为傅宣燎重塑一场梦境,让那段往事变成他最想看到的样子。

  轻轻呼出一口气,时濛把掌心虚虚贴在傅宣燎的额上,施下一道魔法。

  而做梦的人并不在意的事实真相,造梦的人记得就好。

 

 

第15章 

  为了去机场接父母,次日傅宣燎起了个大早。

  时濛听到动静醒来,揉着眼睛问:“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傅宣燎笑了声:“你以什么身份去?儿媳啊?”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时濛顿时清醒,冷着脸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傅宣燎。

  换衣服的时候傅宣燎回味了下,也觉得刚才的话有点刺。想着还要帮高乐成约人,他对着镜子叹了口气,从衣帽间回到卧室,长腿一跨直接上了床,胳膊撑在两边整个人压在时濛身上。

  被喷薄在面颊和颈间的热气弄得不自在,时濛没办法地偏过头与他对视。

  非工作日,傅宣燎穿了身简单的休闲装,头发也没用发胶定型,看起来少了几分成熟稳重,多出成倍的青春朝气。

  恍惚间时濛仿佛又看到当年那个身穿校服的少年,将要出口的生硬话语也软了下来:“你……干什么?”

  “看看你,不行么?”傅宣燎扬眉,“顺便问问你下周有没有空。”

  去机场的路上,傅宣燎在电话里告诉高乐成事情办妥了。

  高乐成吹捧道:“老傅可以啊!我还以为成不了呢。”

  傅宣燎冷笑:“都出卖色相了,不成的话未免太丢人。”

  “可别这么妄自菲薄,我们傅总除了颜值,旁的能力也拿得出手,不然怎么把时少哄得晕头转向。”

  越听越不对味,傅宣燎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古时候魅惑君王的红颜祸水,气闷之下换话题道:“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的平安夜,我干什么去了?”

  高乐成沉思片刻:“嘶,这么久远的事……我就记得那天晚上咱俩一块儿喝了酒,喝完你说要去学校一趟,我当时劝你别去,外面下雪呢,你非要去。”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家了啊,咱俩没在一个学校也不同路。再后来就是第二天,你乐得跟个傻子似的,说礼物送出去了。”

  “……”傅宣燎被这段形容冒犯到,“谁傻?”

  “哈哈哈开玩笑呢,我的意思是第二天你特别高兴,电话里声音都乐颠颠的。”

  傅宣燎无语,看见送出去的礼物被心上人戴在手腕上,能不高兴吗?

  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遗漏了什么。死活想不起来,傅宣燎只好继续求助:“那前一天晚上,我没再联系你?”

  “没有啊。”高乐成说,“你个见色忘义的,肯定跟人快活去了,哪还记得我这个患难兄弟?”

  挂掉电话,傅宣燎松了长长一口气。

  是了,事情就是这样——时沐去拿礼物时碰到酒醉的他,并把他带回了家,喂他喝汤,两人还躺在一张床上拆了礼物,说了许多话。

  那样温柔的动作、舒适的相处,怎么会是时濛?若真是时濛,那只手表后来怎么会出现在时沐手腕上?

  毕竟没有人不知道,占有和毁灭是根植在时濛骨血里的天性,一旦落入他手中,他就不可能容许那块旧手表物归原主。

  四年前,傅宣燎曾亲眼见识、亲身体会过时濛得不到就毁掉的疯狂。

  思及那夜的狂风暴雨,和数十双明晃晃的视线,傅宣燎在遍体生寒中扯开嘴角,似在嘲笑自己竟在这种不可能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又像在庆幸自己能在如此极端的控制之下苟延残喘至今,实属不易。

  融雪天路滑,紧赶慢赶到底第一时间接到了归国的父母。

  傅启明还是老样子,见面先板着脸问公司的经营情况,父子俩聊了半路,由于对某个项目的策略不同险些吵起来,蒋蓉才柔声细语地插嘴:“好了好了,刚回来先休息一下,等吃过饭你俩再接着聊。”

  饭在家里吃,蒋蓉提前叫了做饭阿姨。化雪路上堵,阿姨打来电话说要迟到半个小时,蒋蓉便去厨房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食材,先简单处理一下。

  食材没找到,倒是在冰箱里发现一包糖炒栗子。看商标还是网红店铺的栗子,蒋蓉在网上看到过,据说经常要排几个小时的队才能买到。

  傅宣燎平时工作忙,这显然不会是他买的。收拾屋子的时候,蒋蓉又发现傅宣燎的房间比她想象中整洁许多,桌面虽然还是乱,但至少床上的被子铺开了,衣服也没有东一件西一件,穿过的睡袍甚至平平整整地叠放在床头。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准确,吃过饭,趁傅启明去楼下散步,蒋蓉拉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问道:“宣燎,家里是不是来过人?”

  “是啊。”傅宣燎回答,“高乐成来玩过两次。”

  被母亲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傅宣燎主动败下阵来:“除了他,还有别人。”

  蒋蓉没有逼问的意思,停顿须臾,试探着问:“是小濛吗?”

  傅宣燎抿唇不语,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

  这便是默认了,蒋蓉又看一眼他唇角明显被咬出来的伤口,了然道:“想来也不会有别人。”

  与时家的交易在傅家也是禁忌话题,平时没有人愿意提起。可蒋蓉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拔掉全家人心中的刺,于是几经考虑,还是想先问清楚:“那你现在对小濛,是什么想法?”

  “我对他能有什么想法?”傅宣燎不假思索道,“躲还来不及。”

  蒋蓉点点头:“那我和你父亲,就放心地去时家同他们谈判了。”

  听到“谈判”二字,傅宣燎愣了一下。

  “再等等吧。”稍加思索后,他说,“和时家的合作项目刚开始推进,万一牵扯到……”

  蒋蓉已然都想好了,接话道:“这件事势必会影响两家的关系,不过时家人并不是不讲道理,我们在合作上给足诚意便可。”她看向儿子的眼神满是心疼,“我和你父亲半辈子都过过来了,赚再多的钱又能如何?没有什么比你幸福快乐更重要。”

  沉默之后,傅宣燎忽而哼笑一声:“幸福,快乐?”

  这两个虚无缥缈的词他整整四年没有想过,从签下那份耻辱的合约起,他就没有追寻幸福的资格了。

  他只能被动地接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向哪走他就向哪走,他自己都不关心自己是否快乐,反正日子照样过,也只能这样过下去。

  蒋蓉对儿子有愧,如今才有底气旧事重提:“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既然不喜欢小濛,合约解除后便不必再勉强自己与他来往。”

  按说这是傅宣燎四年来最梦寐以求的事,然而自母亲口中听到,他竟没有想象中解脱的轻松感。

  他没来由地想到了那包糖炒栗子,想到游乐场里的冰淇淋,想到许多个掺杂痛和铁锈味的吻,还想到时濛看着他时明亮的眼神。

  这些片段来得措手不及,慌乱之下傅宣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被时濛那疯子逼成抖M了。

  抓了把头发甩掉乱七八糟的思绪,傅宣燎站了起来。

  “依我看时家没那么好说话,这事再说吧。”他拿起外套穿上,“我出去散个步,再不出现老傅总又该发飙了。”

  蒋蓉也站了起来,似乎还有话想说,最终只把傅宣燎送到门口,目送他上电梯,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都说瑞雪兆丰年,下过雪,春节也就近了。

  经过多方协调,时间改了又改,四个大忙人总算在元旦前夕凑到一起,分两部车前往高乐成家在郊区新开的度假村。

  路上时濛一直低头盘弄手机,不知在和谁聊天,开车的傅宣燎连打几个哈欠,为了提神没话找话:“你以前不是不爱用手机吗?”

  时濛这才抬起头,看向驾驶座:“你也说了,是以前。”

  傅宣燎猝不及防地噎了下,被他看智障似的眼神弄得心头火起,困是不困了,就是差点把牙根咬碎。

  其实时濛不是故意不搭理他,只是刚加上孙雁风的微信,对方正在说事。

  ——这就是你妈妈养的猫,是不是很可爱?

  说着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只黑白花的猫,眼睛周围也是一黑一白,拿旁边的垃圾桶作为参照物对比的话,相当饱满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