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一瞬间就喷了出来,家傲捂住伤口,秀秀乘势从床上跳下,攥着刀缩到墙角。家傲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从床上下来,朝着秀秀走了两步,喉咙里发出像是求助又像是哀嚎的嘶哑的声音,秀秀也失了神,提着刀的手抖抖颤颤。家傲又走了几步,终于像个极倦的人坐在了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血还是不停地从捂着伤口的指缝里喷出来,他的脸渐渐白了下去,全身崩紧得像一尊石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桂芬已经停了哭泣,屋子里安静下来。家傲半张着嘴发出最后的声音,终于不再动了,秀秀放下刀子,曲起身子用手撑着地,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桂芬说,“我杀人了,我把这个禽兽杀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秀秀又想起小铁匠。他和她去赶集的那天,像个傻子一样吃着酱猪骨。她也想起那天在庙子里,猫母压着姐姐,姐姐的腿伸在空中,像两条死鱼,还有半山腰的老先生,在沙地上用竹子写一个男字,旧桥上选族长,人们脸上喜气洋洋的样子,送子娘娘的慈眉善目,肩上飘着红绸子,前前后后挂了厚厚的一叠。还有万寿塔,亘古不变的塔火,红的,炙人的塔火。天早就黑透了,秀秀知道她的爹娘今晚不会回来,自己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女儿,只是个祭品,祭给谁,由他们说了算。
秀秀跨过已经躺直了的家傲,把小桂芬抱起来,她安然地吃着小手,好像这个世界的丑与恶,都与她无关,可是她终究还是要长大,要成为祭品,秀秀这时候才哭了起来,眼泪滴在小桂芬的脸上,小桂芬却笑起来,秀秀好像在婴孩的笑里得到了什么,她把小桂芬抱着,提笔写下她的生辰八字,把身上的血迹擦净,洗了一把脸,换了那套娘亲做给她的当新娘穿的凤褂,拿了搭子,将小铁匠送她的刀,姐姐绣的盖头,一股脑儿地放进去。秀秀把盖头盖在头上,对着镜子照,她看不见自己做新娘的样子,多么遗憾啊,她看不见自己做新娘的样子。
她把盖头也收进搭子里,抱着桂芬走出家门,在院坝前停住脚,噗通一声跪下来,对着青瓦白墙的祖屋磕了四五个头。直起身,往桥头的方向走,路上并没有人,猩红的灯笼像一颗一颗带血的眼睛,更梆的声音从村庄的另一头传过来,隐隐约约地回荡在巷弄里。秀秀走到庙口,疯和尚正靠着红墙,坐在青石台阶上。
秀秀一步一步地往青石台阶上走,她的脚沉,好像每走一步,那些曾经的轻盈和盼望,都一点点地消散殆尽。疯和尚睁眼看了看她,又闭了上去。秀秀走到他的面前,把桂芬放在边上,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没头没脑地开始磕起头来。她磕得实在,几下过后,脑门就隐隐地渗出血来。疯和尚从地上起来,曲腿蹲着扶住了她。于是秀秀说,“求大师收留这个孩子,她命苦,往后做尼姑,做婢女,怎么都成,就是不要嫁人。”
疯和尚半张着嘴,瞥了一眼孩子,站起来,要往庙里走。
秀秀一把拉住他快要烂掉的衣襟,“这个地方,我唯一信得过的就是你了,我晓得你没疯,就是给心魔怔住了。你烧了那么多孩子,现在这个,就是我从塔里救出来的。我没别的要求,就是她从火里救下来,不要再将她送回火里去。”
疯和尚怔了一下,挣开秀秀的拉扯,进入庙里,关上了门。
秀秀匍匐着爬了几步,对着庙门大声喊道:“你身上的血债,在她身上可以解开。我只求一件事,她从火里救下来,不要再将她送回火里去。”
庙门后没有动静,秀秀吸了一口气:“你解不开残局,就把棋子抚乱。现在这个局的解法就在眼前,你解,她就活下来,你不解,她就死在这世道的塔火里。”
秀秀神色肃然,又磕了三四个头,才背上搭子,从地上起来,走出不远,便听见庙门打开的声音。秀秀不回头,笑着抹掉眼泪,往桥头去。石板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风刮在江面上,一波一波的涟漪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送子娘娘脖子上的红绸,以前的,如今的,新的旧的,长的短的,都随着风,巨蛇一样在空中猎猎地飘着。秀秀盯着看,那些偷摸奶子的笑声好像从地底传出来,在风里盘旋着。她的眼里逐渐聚满了泪,阿姐那双死鱼一样毫无生气的,白晃晃的腿似乎又在眼前闪过。接着是猫母蹲在院头上笑嘻嘻的脸,还有茶壶上挂着的那两颗桂圆。秀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层层叠叠地朝她压过来,风越刮越大,她张大嘴巴喘气,身体里好像有个东西忽然就迸裂了,她面目狰狞地睁开眼,快步走到娘娘像前,爬上去,将那些披在娘娘肩膀上的红绸,早前的,现在的,或许还有以后的,都一股脑儿绑在一起,打成死结。又跳到娘娘脚边的船上,将缆绳穿过红绸结,绑得死死的。她仰起头看了一眼送子娘娘,啐了一口痰,挂起帆,收起锚,跳上岸。
风很大,刮得船帆呜呜地响,缆绳一下子拉直,娘娘像却巍然不动。秀秀跑到娘娘像边上,咬着牙关,似乎在把毕生的力气都用了上去。风一阵紧过一阵,娘娘的像座移动了几寸,微微倾了一些,秀秀钻到那头,用手刨掉一颗松了的垫石,只那么一下,整个石像失去了平衡,轰的一声倒下,肩膀砸在旁边的江堤上断裂开,头连着脖子咕噜咕噜地滚进江里,砸起巨大的水花,那条船拽着送子娘娘的头驶出数十丈远,停了一下,好像寻思什么事儿似的,又想开了,顺着风往深渊一般的黑夜缓慢驶去。
秀秀呆呆地立在桥头,直至一点也看不见那艘挂着娘娘脑袋的帆船。她回过神,细细地把身上的土拍得干净,她今夜是新娘子,容不得半点污秽。往桥的那头走,一步是一步,秀秀也不赶,她觉得今夜的风是特意为她刮的,她觉得今夜江水撞击桥墩的声音也比往常要动听,轰,哗哗,轰,哗哗,多像村头戏台上唱的那出《薛平贵》里开场的鼓和锣,咚,锵锵,咚,锵锵。小铁匠会在这样的夜晚想起自己吗?倘若他回乡,会不会在闲暇时也这样踏上旧桥散一回步。他会踩着自己曾经踩过的路,看着自己看过的景致,是带着妻儿,还是孤身一人?他会知道自己每天都去码头看那块板上的消息吗?他会知道她等待送信人的恐慌与期待吗?他会知道今夜的自己,做了他的新娘吗?
桥的另一头,万寿塔里还有火星。秀秀把旁边垒地齐齐整整的干柴一条一条丢进去,火借风势,一下子就窜得老高。秀秀这时候忽然又安静下来,风刮开厚厚的云,月光洒下来,整座塔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秀秀没见过雪,她听阿爹说起过,在她出生那年下了一场,不算大,飘到地上就化了。秀秀回头看了看空荡荡对岸,笑起来,耳边的江水声,化作迎亲的唢呐,她从搭子里取出红盖头,盖在自己的头上,走进万寿塔熊熊的烈火里。
第二日,疯和尚不知去向。人们发现桥头的娘娘像被风刮到了,头掉进江里,怎么也寻不着。但没过多久,人们又筹钱,做了一座更大,更高的送子娘娘像。那一年,不下雪的南方下了好大一场雪,万寿塔挂了厚厚的一层,有人起早看见有个女孩儿,凤冠霞帔,坐在高高的塔顶,用糖纸盖着眼睛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