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长得很快,秀秀给她取名叫桂芬,她字识得不好,想不出什么意高存远的,但就是想取一个正正经经的女孩的名字。桂芬长得很快,也许是这样从火坑里救出来的孩子,命格本来就比别的孩子硬挺。也不生病,也不爱哭,见人就笑。娘说,她像小时候的秀秀多过姐姐。秀秀这时候就开心得不得了,她这时候总会想起自己在庙里的时候做过的梦,盖着盖头,好像做新娘。大约这些都是天意罢,她有时候想。娘要是去上工,秀秀就把小桂芬背在背上去篾铺干活。这又是另一个怪事,篾铺掌柜非但没有责骂,有时还会接手抱一会,一次老头喝了酒,还说要认秀秀做干女儿,这孩子就是他的干外孙。
战事的消息不断传回来,前方的军队一直在败退,日本人成了比鬼怪更骇人的词儿。没有小铁匠的消息,一同被抓去当壮丁的人,已经有两三个收到了讣告。秀秀那天还在上工,听说有政府的人来发讣告,忙请了辞,背着孩子追了七八里路,还是没有追到。但她终于还是宽心的,毕竟这说明小铁匠还活着,活着不就成了吗?每月初七,县里的信夫会来,她都慌得手脚冰凉,害怕收到讣告,又实在忍受不了这样杳无音讯的日子。阿爹的病又恶化了,脾气也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扯起嗓门吼人。秀秀收了工回家吃饭,阿爹也从床上起来,弓着腰阴着脸坐在那儿,一眼都不瞧秀秀。娘偶尔会逗孩子,但很快就被爹爹一个冷眼震住了。爹爹唯一高兴的时候,就是家傲哥哥来家里。听说省城的事务所因为战乱关了门,家傲哥哥回到县城,又寻了一个比早前更好的职位。他总是午后来,坐到黄昏,爹爹就从床上下来,坐到太师椅上泡茶。家傲哥哥说什么,爹爹都宽厚地点点头。家傲哥哥要走,秀秀便去送,有时候他会问,“你那个铁匠,最近可有消息?”秀秀便答道,“有的,前几日升了职,现在是班长了。”
家傲哥哥走了之后,天也快要暗了,秀秀一个人往回慢慢走,黄昏的光把送子娘娘的影子投在江面,舢板船晃晃悠悠地穿过那一段随波荡漾的阴暗,像千百年前一样撒网,拖曳,起网,似乎这些不会变的东西,永远也不会变。秀秀静静地看着这些,不像在本地出生长大的人,倒像是一个远方来的旅人。对岸,那两个站着的兵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哪家又生了女孩,干柴又摞起高高的一栋。秀秀心里忽然就闷起来,她拐到码头,那儿有个黑漆刷的墙,镇上几个年轻人会把航船的班次写在上面,但这只占墙的一小半。他们会把近日的战况,从报纸上誊写到上面,还有一些时论,因为太多主义,思想,战略,所以看的人很少,即便有三两个看,也不尽然都懂。秀秀把战事新闻看了——说是新闻,其实早已是半个月前誊写上的。她楞了好久,才拖着脚步往家里走。一进门,正见着爹爹在逗桂芬,这是秀秀头一遭见着。娘在厨房里弄饭,听见秀秀推门声,便喊:“来帮把手。”
秀秀一进厨房,娘就笑起来,“你爹今天欢喜,家傲哥哥说要帮他请好医生。”
“唔,那我明天看看,再去篾铺掌柜那儿预支些钱来。”
“不用,你家傲哥哥说,他早前在报社的时候有访过这个医生,算是熟人。他还说等把爹爹治好,他就再访一次,登在报头呢。”
“那敢情好!”秀秀笑起来。
“你又去码头了?”
“嗯。”
“有消息吗?”
“大半个月前的了,说是上海沦陷了。”
“也得给自己想想了。”
秀秀不语,她把头转到一边,不让阿娘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问诊的医生年纪并不算大,至少没有秀秀想象中的大。他穿着一件不太像样的中山装,头发稀疏,微微泛白,胖胖的脸上戴着一个擦得很亮的眼镜。他翻开阿爹的眼睛看眼白,又扎破阿爹的手指,汲出血,存在小玻璃管子里。第二次来,背着一个黑色漆面的箱子,给阿爹扎了一针,又从那个好看的箱子拿出六七个拳头大小的棕瓶子,还有些巴掌大的油纸,依次铺开,将棕瓶子的药依次打开,三五一份地分在油纸上。秀秀以为这个胖医生还会来一次,但阿爹吃到第四副药,就已经可以下床了。
全家又重回喜乐的气氛中,姐姐来省亲,带了六七斤肉和一条大龙利鱼,三个女孩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秀秀从篾铺回来,她们就围上来,讨糖的讨糖,要抱的要抱。秀秀把背上的桂芬解下来,看见阿姐站在厨房门口,红着眼睛看她。好像有个东西在那个空荡荡的地方骤地满溢出来,秀秀把熟睡的桂芬抱在怀里,走到姐姐面前。姐姐的眼泪滚下来,她紧紧咬住下唇,嘴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抑住身体的战栗,伸出手接住自己的孩子。秀秀用还戴着袖套的手臂替姐姐擦去眼泪。
娘在做饭,姐姐到秀秀的卧房里坐下,桂芬醒了,姐姐撩起衣服去喂,但奶水早就没了,桂芬吸了一阵没有东西,就把奶头吐出来,也不哭,扭着头找秀秀。秀秀拿了一块酥油饼和小勺子,把饼子嚼碎了喂。姐姐看了,接过孩子和饼,自己喂起来。秀秀听着屋外孩子和爹爹打闹的笑声,看着姐姐脸上渐渐浮现的笑意,翻出那个藤木箱,拿起糖纸,一张一张地放在眼前看。一道光从东窗照进来,初冬的晨曦带着暖黄的色泽,好像一汪夕照下的海水,把一切——包括声响,容颜,静默的床和墙壁,都揉在一起,令它们如此柔软,这个光照之外的战火,别离,病苦,似乎都不复存在。日子像是扎下根来,从这刻起才开始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