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橘橘杂文铺-十二、
只有漫画
1 年前

婴儿出生的第十四天,秀秀和娘提着面去看了。那是个壮硕的女孩,头发密而且青,眼睛大,肌肤雪白,全然不像其他新生儿一样又红又皱。秀秀抱她,她就紧紧攥住秀秀的衣领,瞪大眼睛,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姐姐家里的人照旧热情,端茶送点心,催着她们吃这儿吃那个。阿姐不愿意说话,她盯着窗户外面露出来的一小截山,长久地一动不动地望着。秀秀临走的时候,坐在姐姐身边,把手伸进被窝里寻找姐姐的手,没想到的是,姐姐紧紧地攥住了。

阿爸的病久不见好,月初有人去省城,阿爸筹了些钱,也跟着去看病。回来的时候,拿的是一堆西药,心情却好了许多。也愿意和娘俩多说几句话了。“我又去找了家傲,我们聊了很多。他真不愧在省城里做工的,懂得多,也乐意跟我们这群老骨头说。”阿爸说这些的时候看了看秀秀,娘接话道:“听说他娶亲只是为了躲兵役。”又说了一句不搭前言的话,“是个了不得的后辈。”

这月最后的几个夜晚,秀秀又梦到了送子娘娘。是一个胸部很大的女人,骑着一辆铁架子车,几个男人拦下来,要喝她的奶。那女人就大大方方地解开衣襟,两个男人上去,喝一口吐一口,没一会,他们就都变成婴儿的模样,在地上像狗一样爬来爬去。秀秀在旁边看,那女人的脸像是陶瓷造的。临十五的时候,家里照理要准备祭品敬神,阿爹和阿娘似乎比往常要凝重些,秀秀想和娘一起去姐姐家看孩子,娘却一下子推脱掉了。秀秀觉得不对,那夜姐姐生产的时候,忽明忽暗的万寿塔的火苗像是野兽的眼睛,一下子又从秀秀的记忆里闪了出来。十五那日,秀秀起床想去篾铺干活,一推门,发现门从外头锁上了。

“阿娘,阿娘!”秀秀喊起来。

阿娘就在门口说,“你今天就好好待在家里,我已经跟篾铺的掌柜说过了,你身体有恙,今天不去了。”

“你们要把娃儿烧了?”秀秀的声音颤抖起来。

屋外并没有人应道。

“你们要把那个娃儿烧了?”秀秀带着哭腔喊道,“没天良啊,这样子做!”

娘从窗户那儿送进来一个梨子,两个馒头和一大碗水,她的眼里也全是泪,秀秀一下子拽住娘的手,“那么机灵的孩子,你们就舍得拿她送天?”

“养不活那么多孩子啊。”娘的眼泪落下来。

“那如果是男的,你们就养的活了?”秀秀的脸狰狞起来,拽住娘的手不松开。

娘费了些劲才抽开手,“祖祖代代下来,都是这样,你是没见过饥荒,没见过这儿饿死的人堆成的山,这世道就是这样,你不服,还能与这几百年的世道斗?”

娘走了,秀秀愣在那儿,动不了,那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天光把她硬生生地钉在原地。远处响起耕牛的铜铃,有人在笑,风刮过瓜棚,丝瓜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起来,像浪花拍在礁石上。一只花油鹊从天空盘旋着落在树上,衔着虫子喂自己的雏儿。秀秀盯着花油鹊儿看了许久,好像得到晓谕,她从藤木箱子里拿出那把小铁匠送给她的刀,挖窗户底下的青石座。

青石座太硬了,秀秀用刀尖抠,好像这几百年前建造的屋子,凭着细小的刀尖,也能一点一点地被毁损。天阴了一阵,没有下雨,过了一会又放晴了。秀秀有些累,青石只是被抠出一小块,但窗棂开始松动,秀秀爬上去,两只手撑在墙上,一脚一脚地踹。这样十来下,窗棂终于滑出青石,落在窗户外头。

秀秀拿着刀,往桥头的方向赶。娘正在厅里拜祖,看见秀秀跑出去,赶忙喊,“莫去,莫去,”她起身去追,但秀秀早已跑出老远。她抄小路,攥着刀穿过巷子,穿过一片刚长出草皮的田地,爬上坡,沿着石板路下来,看见那一家子人正聚在万寿塔下。火已经烧了起来,柴木受潮,哪里都是浓烟,人们在浓烟里沉默地穿行,像魑魅一样安置一场死亡。秀秀憋足劲,一口气跑过桥,举着刀喊,“都给我滚开!”

人群朝她望去,秀秀一眼瞅见裹在红布里的婴儿,她正要冲进去,却被本家的一个半大孩子使了一个绊子,整个人摔倒,刀子甩出去六七尺远。两个人上来,很快把她按在地上。

秀秀抬起头,看见姐姐流着眼泪看自己,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地喊道,“阿姐,你说句话啊!”

姐姐别过头,擦掉眼泪不看她。

“你能说话的,你说句话啊!”秀秀的嗓子破了,声音嘶哑。

姐姐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仍旧一语不发。

“你是个人吗,你说句话!那是你的孩子!”秀秀带着哭腔,“你别装哑巴了,阿姐,那是你的孩子啊。”

阿姐终于转过头,她张着嘴,好像那声音在喉咙里,被那千百年来遗留下来的世道压着,挣脱不出来。阿姐拼命抹着眼泪,嘴唇颤抖得厉害,终于,她又闭上了嘴,转过身,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一个人说,“提前吧,火旺了。”

按住秀秀的一个人就起身。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她笑得可真好看,眼睛眯成线,微风拂过她乌青的头发,她的手在空中轻轻挥舞,像在拥抱着什么。秀秀用眼瞥着按着她肩膀的那个男人,他似乎不敢看,就转头看着平静的江面。秀秀忽然张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腕上,他吃痛松了劲,秀秀乘机从地上挣出来,捡起地上的刀,一把夺下孩子,众人刚反应过来,正要往上冲,秀秀把刀子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要再背一条人命吗?你们这群畜生。”

江面上刮来早春的风,带着海水的腥味。万寿塔里的火把人的脸照得通红,风一刮,猎猎地响。桥的对岸,有人生了男孩,正放着鞭炮,声音传过来,飘了好远。

没有人上来要夺那孩子,姐姐一边哭一边笑,跪下来,对着自己的妹妹磕起头。秀秀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前走,人群这时候让出一条路,秀秀走出去,并没有跑。这日大潮,脚下的江水涨得很高,撞在桥墩上,水花就溅起来,落在秀秀和孩子的身上,好像油浸透纸。秀秀走到桥中,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就放慢了步子,她低下头对孩子轻轻地说,“不要怕,姨姨以后做你妈妈,我们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到桥的北岸,那群还愿的人仪式刚刚过半,新生的男孩正被举起来,往艾草水里泡。人们急切地笑着看孩子在榆木的大水盆里挣扎。秀秀看着他们,把手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疯和尚不知何时在大树下站得笔直,秀秀望向他,他面带笑意,对着秀秀合掌,深深鞠了一躬。

回到家,秀秀和娘面面相觑。奇怪的是,娘并没有骂,只是默默地找出秀秀小时候睡的小床,将一件毯子折好垫在下面,又翻了些小孩儿的衣服出来——这些原本是留着给秀秀自个的孩子穿的。秀秀这时候发现孩子还穿着自己和小铁匠一起买的虎头鞋,一股甜腻腻的东西从她的心里涌出来,她伏在孩子耳边说,“你以后叫我娘,懂吗?”又说,“你爹去参军了,以后会做将军。”

孩子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