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爸爸边看边点头,目光专注地好像要把这些照片全部放到自己的脑子里。看完了,还要把相册放在床头,不肯让武茂带回家,他要留在身边,有点力气了,就拿出来看一眼。
爸爸如此青睐相册,这让武茂很意外,吴雷的这个礼物实在太贴心了。此刻想到吴雷,武茂实在忍不住,找了个机会,到了楼道里,给吴雷打了个电话。
此刻,吴雷正在上天竺的寺院里,为武茂的父亲点了一盏祈福的油灯。
大殿中,佛号悠扬,吴雷坐在两边的蒲团上,以在家居士的身份,与僧人们一起做法事。吴雷只经历过离别,还没有直面过生死,这是他第一次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即将离去,他知道,祈福或许已经不能挽回生命,但吴雷希望,武茂的父亲离去的时候,可以平静一些。
吴雷也不能做更多的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他很想去武茂家,陪着武茂,一起面对生命的离去,可是,他没有这个资格。
即便如此,武茂也已经足够感动了。
可是,武茂还是想和小玲联系一下,希望小玲能来看看自己的父亲,他鼓足勇气拨通了电话。
“小玲,我爸爸可能就这几天了,能不能麻烦你来一下,见个面,然后你要是嫌麻烦,可以马上回杭州?来回的路费我来付?”武茂问道。
电话那边好一会儿都没声音,令人难堪的沉默。
许久,小玲说:“不好意思,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武茂彻底心寒了,刚要挂电话,那边又说话了。
“武茂,我们离婚吧。其实,我爸妈已经发现了我的女朋友,瞒不住了……”
这句话真是好像一个闷雷,武茂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现在回想起这桩婚事,原来小玲爸妈那么急切的态度,是有原因的。
他们知道女儿的性取向,所以不管不顾,先找人结了婚再说,而小玲婚后还是一个劲地换女伴,却让小玲爸妈发现,这场婚姻根本就没用,甚至还引发了对武茂的猜测。
武茂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可是,原来一直在裸奔,他气得想发火,却无从发起,直接挂了电话。
没多久,丈母娘的电话来了:“小武,对不起,你爸爸病了,我们隔得太远,也没法去看你们。”
武茂冷冷说:“阿姨,没关系。”
丈母娘似乎很为难低说:“小武,对不起,是我家小玲的问题……”
“阿姨,你不用说了,我很忙,我父亲情况不太好,既然小玲不愿意来,那就算了,等我父亲的事情办完,我回杭州,就去办了!”
挂了电话,武茂的心里窝着一股火。
身后传来了妈妈的声音:“既然他们不愿意来,那就算了,不用勉强,来了也没地方住,也没空招呼他们。”
武茂一扭头,原来妈妈站在身后,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妈妈继续说:“你也别觉得为难,既然没这个心意,来了也别扭,你爸时间不多了,让他舒心点,轻松点吧。你不用操心这个事了,以后的事,你看着办吧,我们不干涉。”
武茂松了一口气,病房内却传来了轻微的呻吟,武茂和妈妈立刻冲进去,原来武茂的爸爸实在疼得受不了,一头汗,哼哼着。
医生来了,匆忙地看了一下,对武茂妈妈说:“实在疼得厉害,就给他打一针杜冷丁吧,不过这个药需要你来药房签字,留下身份证信息,还有,不到万不得已,就别用!”
武茂知道,杜冷丁这种药,医院是轻易不会主动给病人用的,父亲的生命真的进入了倒计时。
爸爸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已经连冰西瓜都不能嚼了,一天之中,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昏睡之中。
屋子里弥漫着那股花露水和着风油精的香气,淡淡的,让人神清气爽。武茂守在父亲的床头,心里茫茫然。
忽然,父亲醒了过来,看着武茂,神秘地说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跟着这股香味,飘到了屋顶,还能看见自己躺在床上,只是刚才门动了一下,吹了风,我就掉下来了。”
武茂猜出来了,那是一种濒死的体验,父亲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他拉住父亲的手,尽管此刻盛夏时节,但爸爸的手还是那么干瘦,凉丝丝的,就像是深秋时的温度。
武茂怕爸爸冷,要给他盖被子,可爸爸说了那么多话,已经没力气了,摆了摆手,嘴里吐出两个字:“不冷!”
武茂觉得奇怪,明明身上这么凉,怎么还会不冷呢?这如果感冒了,不是更受罪吗?
爸爸休息了一会儿,说道:“把管子拔了吧,难受。”
拔管子?那再也没有营养输入体内了,只能靠一点葡萄糖了,这能行吗?武茂和妈妈很迷惑,叫来了医生。
医生看着眼前的病人,说道:“他现在插着胃管,其实效果不大,如果病人觉得不舒服,也可以拔掉胃管,给他清理一下,让他觉得自在一点。”
“那他靠什么活呢?”武茂问道。
医生没说话。但是武茂懂了,那条路,已经快走到尽头了。既然父亲坚持,那就拔吧。
在医生和护士的操作下,一根长长的胃管慢慢拔了出来,武茂不敢想象,这么一根塑料管,从鼻腔一直延伸到胃里,那该是一种多么痛苦的体验。
爸爸松了一口气,显得轻松了许多。他虽然病入膏肓,但并不糊涂。这条最后的生命线,他选择了主动放手。
武茂和妈妈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都是一阵难受。
半夜里,爸爸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几乎两三个小时就要吐一次,原本还有些红色,现在几乎变成了酱黑色。幸亏有花露水和风油精的香味,压住了那股腥臭味。
父亲的遗照、衣服、墓地全都准备好了,殡仪馆也已经联系好了,武茂和家人一起在痛苦和无奈中,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当武茂在父亲的病床前煎熬之时,沈阳的父亲也病倒了。